第4章 出手幫忙
莉莉住在賈雯雯隔壁那間公寓。
賈國良跟著女兒推門進去的時候，差點被屋裡的冷氣激出一個噴嚏，七月末的洛杉磯，外面三十幾度，這丫頭把空調開到了最低，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整個屋子像一口冰窖。
客廳地毯上蜷著一個人。
金髮，白皮膚，瘦得厲害，膝蓋頂在胸口上，兩隻手死死按著小腹，額頭上全是冷汗。聽見開門聲，她勉強抬起頭，沖賈雯雯擠出一個笑。那個笑容僵在臉上不超過兩秒，就被一陣更劇烈的疼痛擰碎了。
「止痛藥吃了幾顆？」賈雯雯蹲下去，翻茶几上的藥瓶。
「四顆。」莉莉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從早上到現在，四顆，一點用都沒有。」
賈雯雯連忙響起了父親的話，出門到隔壁去叫賈國良。
賈國良跟著賈雯雯進入發現，發現莉莉的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嘴唇卻是烏青的，空調的出風口正對著她的腳踝，那雙腳裸露在毯子外面，十個腳趾頭蜷成一團，指甲蓋下面透出一種暗紫色。
「先把空調關了。」他說。
賈雯雯愣了一下，起身去找遙控器，莉莉卻擺了擺手：「別關，關了會熱。」
「你是怕熱嗎？」賈國良走到莉莉面前蹲下來。他沒有伸手搭脈，只是看著她的眼睛，「你怕冷，對不對？」
莉莉眨了眨眼，沒回答。
「你蓋著毯子，穿著厚襪子，還覺得腳冷。」賈國良指了指她縮在毯子邊沿的腳趾頭，「但是臉上又發燙，嘴巴干，想喝熱水，喝完又覺得肚子脹。」
莉莉的眼睛瞪大了。她看向賈雯雯，嘴裡蹦出一串英語。
「她說你怎麼知道的。」賈雯雯翻譯道，聲音里有種說不清的情緒。
「讓你同學把手伸出來。」賈國良從隨身的背包里取出那個檀木針盒。
莉莉看見針盒的瞬間，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賈雯雯趕緊按住她的肩膀，用英語解釋了幾句。莉莉聽完，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把手從毯子下面抽了出來。
那是一雙冰涼的手，掌心潮濕，指尖微微發紫。
賈國良用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關節內側，片刻後掀起她眼皮看了看，又讓她張開嘴看舌苔。做完這些檢查，他收回手，沉默了一會兒。
「她這個病，是不是每次來例假頭兩天最疼？」他問賈雯雯。
「是。」
「疼的位置是不是在小肚子正中間，有時候往下墜，有時候往腰上躥？」
賈雯雯翻譯過去，莉莉連連點頭。
「之前是不是吃過很多冰淇淋，喝過冰水？」
莉莉聽完翻譯，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她拽著賈雯雯的袖子，嘰里呱啦說了一長串。賈雯雯聽完，扭頭看父親的眼神變了。
「她說三個月前考完期末，跟朋友去海邊玩，喝了很多冰啤酒，從那次之後每次例假都疼得不行，之前只是隱隱的不舒服。這事她連校醫都沒告訴過，覺得跟這個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賈國良打開針盒，取出一根兩寸長的銀針，「寒凝血瘀，寒氣從下面進去，堵在胞宮裡出不來，吃止痛藥是把這個信號掐斷了，堵著的東西還在，越吃藥，寒氣越往裡走，這個病就越重。」
賈雯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莉莉看著那根銀針，眼神里全是恐懼。她用英語跟賈雯雯說了一長串，賈雯雯一邊聽一邊點頭，最後轉過頭來看父親。
「她問扎針疼不疼。還有，扎完了多久能見效。還有。」
賈雯雯頓了一下。
「還有什麼？」
「她問這個治好了以後會不會復發。」
賈國良笑了，這是他來美國之後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你告訴她，扎針不疼，比她現在的肚子疼輕多了，見效的話，針下去三分鐘之內，她就能感覺到小腹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鬆開。至於復發。」他把銀針舉到光線下看了一眼，「只要她不再大夏天喝冰啤酒，就不會。」
賈雯雯把話翻譯過去，莉莉聽完，閉上眼睛咬了咬牙，把手伸了出來。
賈國良沒急著下針。他用左手拇指在莉莉的虎口處按了幾下，找到一個點，問是不是酸脹。莉莉點頭。他又在手臂內側按壓，在小腿外側按壓，每按一個地方都問她感覺，然後把那些酸脹的位置記在心裡。
「這幾個穴位是合谷、內關和三陰交。」他一邊說一邊給銀針消毒，「合谷是手陽明大腸經的原穴，通經活絡。內關是手厥陰心包經的絡穴，理氣止痛。三陰交是足太陰脾經的要穴，專門調理下焦。這三個穴位配在一起，就是專門治你們女孩子這個毛病的。」
賈雯雯站在旁邊，看著父親的手指在莉莉的皮膚上穩穩落下。第一針扎在虎口，莉莉吸了一口氣，但沒有躲。第二針扎在手腕內側，她的眉頭動了一下。第三針扎在小腿下方，那一瞬間，莉莉的整個身體突然鬆了下來。
「感覺到了嗎？」賈國良問。
莉莉沒等翻譯就回答了。雖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那個驚喜的表情，那個急促的音調，分明是在說，有東西在動，小腹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鬆開。
賈國良用手指輕輕捻動針尾，旋轉的角度很小，速度很慢。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捏著針柄，不像是在操縱一件醫療器械，更像是琴師在調弦。每捻一下，莉莉的呼吸就平穩一分。
三分鐘後，莉莉的嘴唇恢復了顏色。
五分鐘後，她鬆開了按著小腹的手。
八分鐘後，她坐起來了。
「讓她去燒壺熱水，不要開空調了，打開窗戶通通風。」賈國良一邊收針一邊說，「我給她開個方子，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生薑、紅糖、艾葉，唐人街的中藥房都抓得到。煮水喝，每天一碗，喝到下個月例假來為止。」
賈雯雯把話翻譯完，莉莉從毯子上爬起來，光著腳走到賈國良面前，雙手握住他的手，眼眶裡全是淚。她說了一大串英語，聲音沙啞，中間還夾雜著幾個賈國良聽不懂的單詞。
「她說謝謝你。」賈雯雯的聲音有點發緊，「她說校醫說她這個疼可能得靠長期吃止痛藥來控制，她本來都準備休學回家了。」
「還說了別的。」
「她問你收多少錢。她說她打工的地方可以預支工資。」
賈國良搖了搖頭。
「不要錢，你告訴她，以後按時喝那個水就行，還有，大夏天喝冰啤酒這種事，再不能幹了。」
莉莉聽完翻譯，拼命點頭，嘴裡反覆念叨著賈國良聽不懂的單詞。後來他才知道，那個詞的意思是，我一定記住，我一定記住。
從莉莉的公寓出來，天已經黑了。
洛杉磯的夜晚不像老家，沒有蟬鳴，沒有蛙叫，只有遠處高速公路上車輛駛過的轟鳴聲，低沉而持續。路燈投下橘黃色的光圈，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賈雯雯走在前面，突然停下來。
「爸。」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經絡，那個什麼原穴絡穴的，在西醫的解剖學裡對應的是哪種組織結構？」
賈國良看著她，路燈的光讓她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我不知道。」
「那你說的那些對症，寒凝血瘀、胞宮這些，在病理學上屬於哪種分型？」
「我也不知道。」
賈雯雯沉默了，她低下頭，腳尖碾著人行道上的一顆石子。
「那你到底在治什麼？你連病因都解釋不清楚，憑什麼斷定？」
「雯雯。」賈國良打斷了她，聲音很輕，「剛才那八分鐘，莉莉肚子不疼了，我問你，這算不算效果？」
賈國良跟著女兒推門進去的時候，差點被屋裡的冷氣激出一個噴嚏，七月末的洛杉磯，外面三十幾度，這丫頭把空調開到了最低，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整個屋子像一口冰窖。
客廳地毯上蜷著一個人。
金髮，白皮膚，瘦得厲害，膝蓋頂在胸口上，兩隻手死死按著小腹，額頭上全是冷汗。聽見開門聲，她勉強抬起頭，沖賈雯雯擠出一個笑。那個笑容僵在臉上不超過兩秒，就被一陣更劇烈的疼痛擰碎了。
「止痛藥吃了幾顆？」賈雯雯蹲下去，翻茶几上的藥瓶。
「四顆。」莉莉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從早上到現在，四顆，一點用都沒有。」
賈雯雯連忙響起了父親的話，出門到隔壁去叫賈國良。
賈國良跟著賈雯雯進入發現，發現莉莉的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嘴唇卻是烏青的，空調的出風口正對著她的腳踝，那雙腳裸露在毯子外面，十個腳趾頭蜷成一團，指甲蓋下面透出一種暗紫色。
「先把空調關了。」他說。
賈雯雯愣了一下，起身去找遙控器，莉莉卻擺了擺手：「別關，關了會熱。」
「你是怕熱嗎？」賈國良走到莉莉面前蹲下來。他沒有伸手搭脈，只是看著她的眼睛，「你怕冷，對不對？」
莉莉眨了眨眼，沒回答。
「你蓋著毯子，穿著厚襪子，還覺得腳冷。」賈國良指了指她縮在毯子邊沿的腳趾頭，「但是臉上又發燙，嘴巴干，想喝熱水，喝完又覺得肚子脹。」
莉莉的眼睛瞪大了。她看向賈雯雯，嘴裡蹦出一串英語。
「她說你怎麼知道的。」賈雯雯翻譯道，聲音里有種說不清的情緒。
「讓你同學把手伸出來。」賈國良從隨身的背包里取出那個檀木針盒。
莉莉看見針盒的瞬間，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賈雯雯趕緊按住她的肩膀，用英語解釋了幾句。莉莉聽完，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把手從毯子下面抽了出來。
那是一雙冰涼的手，掌心潮濕，指尖微微發紫。
賈國良用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關節內側，片刻後掀起她眼皮看了看，又讓她張開嘴看舌苔。做完這些檢查，他收回手，沉默了一會兒。
「她這個病，是不是每次來例假頭兩天最疼？」他問賈雯雯。
「是。」
「疼的位置是不是在小肚子正中間，有時候往下墜，有時候往腰上躥？」
賈雯雯翻譯過去，莉莉連連點頭。
「之前是不是吃過很多冰淇淋，喝過冰水？」
莉莉聽完翻譯，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她拽著賈雯雯的袖子，嘰里呱啦說了一長串。賈雯雯聽完，扭頭看父親的眼神變了。
「她說三個月前考完期末，跟朋友去海邊玩，喝了很多冰啤酒，從那次之後每次例假都疼得不行，之前只是隱隱的不舒服。這事她連校醫都沒告訴過，覺得跟這個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賈國良打開針盒，取出一根兩寸長的銀針，「寒凝血瘀，寒氣從下面進去，堵在胞宮裡出不來，吃止痛藥是把這個信號掐斷了，堵著的東西還在，越吃藥，寒氣越往裡走，這個病就越重。」
賈雯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莉莉看著那根銀針，眼神里全是恐懼。她用英語跟賈雯雯說了一長串，賈雯雯一邊聽一邊點頭，最後轉過頭來看父親。
「她問扎針疼不疼。還有，扎完了多久能見效。還有。」
賈雯雯頓了一下。
「還有什麼？」
「她問這個治好了以後會不會復發。」
賈國良笑了，這是他來美國之後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你告訴她，扎針不疼，比她現在的肚子疼輕多了，見效的話，針下去三分鐘之內，她就能感覺到小腹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鬆開。至於復發。」他把銀針舉到光線下看了一眼，「只要她不再大夏天喝冰啤酒，就不會。」
賈雯雯把話翻譯過去，莉莉聽完，閉上眼睛咬了咬牙，把手伸了出來。
賈國良沒急著下針。他用左手拇指在莉莉的虎口處按了幾下，找到一個點，問是不是酸脹。莉莉點頭。他又在手臂內側按壓，在小腿外側按壓，每按一個地方都問她感覺，然後把那些酸脹的位置記在心裡。
「這幾個穴位是合谷、內關和三陰交。」他一邊說一邊給銀針消毒，「合谷是手陽明大腸經的原穴，通經活絡。內關是手厥陰心包經的絡穴，理氣止痛。三陰交是足太陰脾經的要穴，專門調理下焦。這三個穴位配在一起，就是專門治你們女孩子這個毛病的。」
賈雯雯站在旁邊，看著父親的手指在莉莉的皮膚上穩穩落下。第一針扎在虎口，莉莉吸了一口氣，但沒有躲。第二針扎在手腕內側，她的眉頭動了一下。第三針扎在小腿下方，那一瞬間，莉莉的整個身體突然鬆了下來。
「感覺到了嗎？」賈國良問。
莉莉沒等翻譯就回答了。雖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那個驚喜的表情，那個急促的音調，分明是在說，有東西在動，小腹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鬆開。
賈國良用手指輕輕捻動針尾，旋轉的角度很小，速度很慢。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捏著針柄，不像是在操縱一件醫療器械，更像是琴師在調弦。每捻一下，莉莉的呼吸就平穩一分。
三分鐘後，莉莉的嘴唇恢復了顏色。
五分鐘後，她鬆開了按著小腹的手。
八分鐘後，她坐起來了。
「讓她去燒壺熱水，不要開空調了，打開窗戶通通風。」賈國良一邊收針一邊說，「我給她開個方子，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生薑、紅糖、艾葉，唐人街的中藥房都抓得到。煮水喝，每天一碗，喝到下個月例假來為止。」
賈雯雯把話翻譯完，莉莉從毯子上爬起來，光著腳走到賈國良面前，雙手握住他的手，眼眶裡全是淚。她說了一大串英語，聲音沙啞，中間還夾雜著幾個賈國良聽不懂的單詞。
「她說謝謝你。」賈雯雯的聲音有點發緊，「她說校醫說她這個疼可能得靠長期吃止痛藥來控制，她本來都準備休學回家了。」
「還說了別的。」
「她問你收多少錢。她說她打工的地方可以預支工資。」
賈國良搖了搖頭。
「不要錢，你告訴她，以後按時喝那個水就行，還有，大夏天喝冰啤酒這種事，再不能幹了。」
莉莉聽完翻譯，拼命點頭，嘴裡反覆念叨著賈國良聽不懂的單詞。後來他才知道，那個詞的意思是，我一定記住，我一定記住。
從莉莉的公寓出來，天已經黑了。
洛杉磯的夜晚不像老家，沒有蟬鳴，沒有蛙叫，只有遠處高速公路上車輛駛過的轟鳴聲，低沉而持續。路燈投下橘黃色的光圈，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賈雯雯走在前面，突然停下來。
「爸。」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經絡，那個什麼原穴絡穴的，在西醫的解剖學裡對應的是哪種組織結構？」
賈國良看著她，路燈的光讓她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我不知道。」
「那你說的那些對症，寒凝血瘀、胞宮這些，在病理學上屬於哪種分型？」
「我也不知道。」
賈雯雯沉默了，她低下頭，腳尖碾著人行道上的一顆石子。
「那你到底在治什麼？你連病因都解釋不清楚，憑什麼斷定？」
「雯雯。」賈國良打斷了她，聲音很輕，「剛才那八分鐘，莉莉肚子不疼了，我問你，這算不算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