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逐漸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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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莉能下床的消息,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實驗室。

  賈雯雯一大早推開實驗室的門,幾個同學同時抬起頭看她,那個眼神讓她很不自在,像在看一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

  「雯雯,莉莉給我們看了你爸爸扎針的視頻。」說話的是印度裔女生阿米拉,她是實驗室里出了名的大嗓門,「那個針真的那麼細嗎?我看著都害怕。」

  賈雯雯把書包放下,沒接話。

  「莉莉說她今天來上學了,」阿米拉湊過來,「她上個月疼成那樣你都看見了,現在跟沒事人似的。你爸爸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我不知道。」賈雯雯打開電腦,盯著屏幕上跳出來的實驗數據,「他就是扎了幾針。」

  「幾針?」阿米拉的聲音又拔高了,「校醫給她開了兩個月的處方藥都沒用,你爸爸扎了幾針就好了?」

  「不是好了。」賈雯雯的聲音有些生硬,「只是暫時不疼了,下個月怎麼樣還不一定。」

  阿米拉還想說什麼,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莉莉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紮起來了,臉上有了血色。跟昨天蜷在地毯上發抖的那個人比起來,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雯雯。」莉莉走到她面前,把紙袋放在桌上,「這是給你爸爸的。我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就買了些水果。」

  賈雯雯看著那袋水果,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用這樣。」她說。

  「要的。」莉莉很認真,「你爸爸不肯收錢,我總得表示一下。還有,我媽媽聽說這件事,想請你爸爸周末去家裡吃飯。」

  「你媽媽?」

  「對。」莉莉點點頭,「她聽了之後就說,一定要當面謝謝這位中國醫生。」

  賈雯雯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莉莉的臉,想起昨天傍晚父親走在洛杉磯街頭的樣子。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問她,剛才那八分鐘算不算效果。

  「再說吧。」她把水果推到一邊,「先做實驗。數據還沒補完。」

  阿米拉在旁邊憋了好一會兒,終於又開口了。

  「雯雯,其實我也想問問,」她的聲音難得放低了,「你爸爸能不能也幫我看看?」

  賈雯雯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你什麼情況?」

  「偏頭痛。」阿米拉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每個星期都要發作一兩次,疼起來只能躺在黑暗的房間裡,一點光都不能有。神經科醫生給我開了曲普坦類的藥,吃了能緩解,但是副作用太大,整個人昏昏沉沉的。」

  賈雯雯看著她。阿米拉的膚色偏深,但眼下的黑眼圈依然很明顯,嘴唇乾燥起皮,說話的時候時不時會抬手揉太陽穴。

  「我回頭問問他。」賈雯雯說,語氣平淡,像是在答應幫忙帶一份外賣。

  但她心裡清楚,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某種東西已經鬆動了。

  傍晚回到家,賈國良正坐在客廳里剝蒜。馬美玲在廚房裡炒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爸。」

  「嗯?」

  「我那個同學阿米拉,想請你看看偏頭痛。」賈雯雯把書包放在沙發上,「還有,莉莉的媽媽想請你周末去家裡吃飯,說是要當面謝你。」

  賈國良把一瓣剝好的蒜放進碗裡。

  「偏頭痛這個,我得先看看人。吃飯的事,你看著辦。」

  賈雯雯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你就一點都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萬一阿米拉的偏頭痛你看不好呢?萬一莉莉下個月又疼了呢?」賈雯雯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你現在是沒執照就在這裡行醫,一旦出了問題......」

  「雯雯。」賈國良把蒜碗放在茶几上,「今天下午,我跟你媽去唐人街買調料,碰見一個開中藥鋪的老先生。他二十年前從廣州過來的,在這邊考了針灸執照,開了一家小診所。你猜他跟我說什麼?」

  賈雯雯沒接話。

  「他說,他的病人一半是華人,另一半全是老外。那些老外最開始也是半信半疑來的,後來成了常客,還介紹親戚朋友來。」賈國良頓了頓,「他在唐人街開了二十年,從來沒出過事。不是因為他有執照,是因為他真能治好病。」

  「那不一樣。」

  「是一樣的。」賈國良打斷她,「病人來找你,不是衝著你的執照來的,是衝著你的本事來的。你把他們的病治好了,他們自然會幫你說話。莉莉是這樣,阿米拉也會是這樣。」

  賈雯雯張了張嘴,發現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但你至少得讓我在旁邊翻譯。」她最後說,「你說那些經絡穴位的,阿米拉肯定聽不懂。」

  「行。」賈國良重新拿起一顆蒜,「翻譯你來。」

  阿米拉是第二天傍晚來的。

  她比莉莉更緊張,坐在沙發上兩隻手絞在一起,眼睛一直盯著賈國良放在茶几上的針盒。

  「你跟她說,不用怕。」賈國良對賈雯雯說,「先不扎針,先看看。」

  賈國良讓阿米拉伸出手,照例是搭脈、看舌苔、翻眼皮。做完這些,他又問了一連串問題。偏頭痛多久發作一次,是不是單側疼,疼起來有沒有搏動的感覺,發作前眼前會不會出現閃光或盲點,怕不怕光,怕不怕聲音,最近睡眠怎麼樣,月經前後會不會加重。

  阿米拉一一回答,越回答越驚訝。到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她猛地轉向賈雯雯。

  「你爸爸怎麼連我經期頭痛加重都知道?」

  賈雯雯翻譯過去,賈國良點了點頭。

  「她的脈象弦細,舌質暗紅,苔薄白。這是典型的肝陽上亢型頭痛。」他開始從針盒裡取針,「西醫說的偏頭痛,在中醫看來多跟肝有關。肝氣鬱結,郁而化火,火氣上衝到頭部,就會引起頭痛。月經前後血虛,肝陽更容易上擾,所以那時候會加重。」

  賈雯雯把這段話翻譯完,阿米拉聽得半懂不懂,但那個「月經前後」四個字已經讓她信了大半。

  賈國良在她的太陽穴附近取了兩個穴位,又在她腳背上扎了一針。

  「這針是太沖穴,肝經的原穴。」他一邊捻針一邊說,「肝陽上亢,就得把肝經的火往下引。太沖在腳上,能把上面的火氣拉下來。」

  阿米拉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鬆弛。

  「我感覺頭頂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走,」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還有點麻麻的感覺,但是很舒服。」

  賈國良留針十五分鐘。期間他讓馬美玲給阿米拉倒了杯溫水,囑咐她以後少喝咖啡,少吃辛辣的東西。

  「下個星期再來一次。」收針的時候他說,「三次一個療程。如果發作頻率降下來了,後面就不用扎了。你自己注意情緒,別生氣,別熬夜。」

  阿米拉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前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跟莉莉一樣,反覆說著謝謝。

  賈雯雯送走阿米拉,回到客廳,發現父親正在茶几上寫什麼東西。

  「你在寫什麼?」

  「把今天看的兩個病例記下來。」賈國良頭也不抬,「你爺爺當年就是這麼做的。每個病人的脈象、症狀、用針、用藥,都記在本子上。幾十年下來,什麼樣的病該怎麼治,心裡就有數了。」

  賈雯雯看著父親彎著腰寫字的樣子,忽然想起了什麼。

  「爸,那天你在機場救的那個孩子,你記了嗎?」

  「記了。」賈國良翻到本子的第一頁,「高熱驚厥,熱閉心包。針刺人中、合谷、湧泉,十宣放血,三分鐘緩解。」

  賈雯雯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那本《臨床藥理學》里夾著的論文摘要,上面打滿了×。她想起自己在筆記上寫的那些話:療效機制不明確、缺乏雙盲對照實驗數據。

  但父親的本子上,一筆一畫寫的不是機制,不是數據。

  他寫的是病人。

  是那個嘴唇發紫的孩子,是疼得發抖的莉莉,是每星期發作偏頭痛的阿米拉。他記下來的是他們的症狀、他的判斷、他用什麼方法幫他們緩解了痛苦。

  這些記錄不符合任何一篇學術論文的標準。

  但他確實把病人的痛解了。

  賈雯雯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在書桌前站了很久。然後她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她想了很久,最後敲下了一行字:

  「父親的病例記錄——中醫針灸臨床效果觀察筆記。」

  她沒有告訴父親這件事。只是從那天開始,每次父親給人看病,她都會在旁邊用手機錄音。翻譯的時候,她不再只翻譯病人說的話,也開始試著翻譯父親說的那些術語。

  經絡,她譯成meridian,然後在括號里標註:氣血運行的通道。

  肝陽上亢,她譯成liver yang hyperactivity,然後在括號里標註:肝臟功能失調導致的頭部症狀。

  寒凝血瘀,她譯成cold congealing and blood stasis,然後在括號里標註:血液循環障礙的一種中醫表述。

  她不知道自己翻譯得對不對,也不知道這些概念能不能被一個完全不懂中醫的人理解。

  但她開始覺得,這件事值得做。

  周末,莉莉的母親派了車來接賈國良一家。

  她叫蘇珊,是一個單親媽媽,在一家GG公司做設計總監。她家的房子在洛杉磯市郊,院子裡種了很多植物,但顯然疏於打理,藤蔓已經爬到了窗戶上。

  蘇珊在門口迎接他們。她四十多歲,金色短髮,穿著一件亞麻襯衫,笑起來眼角的紋路很深。

  「謝謝您。」她握住賈國良的手,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說。這大概是她接到消息之後臨時學的。

  飯桌上擺了五六道菜。有烤牛排,有蔬菜沙拉,還有一道不知道是誰教的——一鍋賣相不太好看但聞起來很香的雞湯。

  「我從網上查的,」蘇珊指了指那鍋湯,「放了薑片和紅棗。不知道對不對。」

  賈國良嘗了一口,點點頭:「很好。」

  蘇珊笑了起來,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看起來不像一個GG公司總監,倒像一個鬆了口氣的母親。

  「莉莉從小身體就不太好。」她一邊給女兒切牛排一邊說,「從高中開始就痛經,看過的醫生不下十個。每次都說長大了就好了,結婚就好了,生孩子就好了。結果一年比一年嚴重。」

  賈雯雯把這段話翻譯給父親聽。賈國良放下筷子。

  「不是長大了就能好。」他說,「是寒邪在身體裡積了太久,一次比一次深。止痛藥是暫時把症狀壓住,但寒邪還在。拖得越久,越難治。」

  蘇珊聽完翻譯,沉默了。

  「那現在呢?」她問,「莉莉以後還會復發嗎?」

  「她年輕,恢復得快。」賈國良說,「只要按我開的方子堅持調理,飲食上注意忌口,慢慢會好起來的。但如果她再像以前那樣大夏天喝冰啤酒,吃冰淇淋,我就不能保證了。」

  蘇珊聽完,用一種很鄭重的語氣對莉莉說了一長串英語。莉莉一邊聽一邊點頭,最後舉起手做了個發誓的動作。

  吃完飯,蘇珊帶他們參觀她的院子。

  「我平時工作太忙,根本沒時間打理。」她指著一叢快要枯死的玫瑰,「這些花都是我前夫種的。離婚以後就沒人管了。」

  她停下來,回頭看著賈國良。

  「莉莉跟我說了一些事。」她說,「她說您不止看了莉莉一個,還有她的同學。您在這邊有開診所的打算嗎?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您處理一些手續方面的問題。」

  賈國良搖了搖頭:「我只是來探親的。再過一陣子就回國了。」

  蘇珊似乎有些失望,但沒再說什麼。

  回家的路上,賈雯雯開著車,忽然問道:「爸,你真的沒想過在這邊多待一陣子嗎?」

  賈國良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棕櫚樹。

  「家裡還有診所。」他說,「我不能關太久。病人會找的。」

  賈雯雯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我在這邊幫你找個地方呢?」她問,「不是開診所,就是先讓你有個地方可以看病人。願意來的就來,不願意的不強求。」

  賈國良轉過頭看著女兒。她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側臉的線條映在車窗上。

  「你之前不是說,我沒執照在這邊行醫很危險嗎?」

  「那是之前。」賈雯雯咬了咬嘴唇,「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莉莉不一樣。阿米拉不一樣。」她頓了頓,「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以前沒看到的東西。」

  賈國良沒有說話。他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

  但他在車窗的倒影里看見了自己的臉。

  嘴角是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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