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是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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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到執照後的第二個星期六,賈國良做了一件何醫生怎麼都沒想到的事。

  他在何醫生的診所里正式掛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重新裝修,也不是換招牌,只是在候診區那面已經貼滿各種通知和海報的牆上加了一塊亞克力名牌,中英文對照,上面寫著:賈國良,加州註冊針灸師,每周二、周四、周六下午應診。

  掛牌那天沒有任何儀式。何醫生本來想叫幾個熟人來熱鬧熱鬧,被賈國良拒絕了。他說掛個牌又不是開業,這間診所本來就是何醫生的,他只是借一張治療床用。何醫生聽了這話,把準備叫人的手機放回口袋,轉身去儲物間翻出一塊她收了好幾年的舊木匾,上面刻著四個字:懸壺濟世。她說這是她師父當年送她的,掛在她自己的診室里已經有些年頭了,現在放到賈國良那張治療床旁邊的牆上正好。

  「這塊匾跟了你這麼久,就這麼給我了?」

  何醫生把匾掛在牆上,退後兩步看了看是否水平,說這塊匾本來就是掛給能治病的同行看的。賈國良沒有再推辭,從自己那本舊病曆本里翻出一張空白處方箋,用鋼筆在背面寫了四個字,遞給何醫生。何醫生接過來一看,上面寫的是「醫道同源」。她把那張處方箋壓在診所前台玻璃板下面,跟她的執照複印件放在一起。

  掛牌之後的第一個出診日,候診區坐了七個人。三個是何醫生轉過來的老病號,兩個是之前研究項目里結束觀察後還想繼續調理的受試者,一個是黃彼得,他現在的胃食管反流已經不用吃藥了,但每兩周來扎一次針鞏固,順便帶他女兒烤的餅乾給大家分。最後一個是蘇珊帶來的新病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白人女性,網球肘打了三針封閉沒效果,聽莉莉的媽媽說唐人街有個中國醫生能治這個,就來了。

  賈國良從下午一點看到五點,中間只喝了一次水。每看完一個病人,他就在病曆本上記幾筆,然後交給何醫生整理成電子檔案。何醫生接過那本病曆本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你現在的效率,比我見過的大多數本地針灸師都高。不是因為扎針快,是你辨證的時候不問廢話。」

  「問診沒有廢話這一說。」賈國良把針盒合上,「病人說的每一句話里都有信息,關鍵是你聽不聽得出哪一句跟他的證型對得上。比如剛才那個網球肘的,她說她抱孫子的時候胳膊疼得最厲害。我問她孫子多大了,她說七個月,正學爬。我就知道她這個病不只是勞損,還有長期托抱嬰兒導致的肌肉慢性牽拉,屬於慢性勞損基礎上的急性發作,取穴要兼顧手陽明經的局部通絡和手太陰經的近端取穴。她要是沒提孫子,我可能就當普通網球肘治了。」

  何醫生聽完這段話,用手機備忘錄記了一行字:問診中患者的生活細節可能隱藏著辨證的關鍵線索。她準備把這句話用在她下個月給診所新來的實習針灸師做培訓的講義里。

  新來的實習針灸師姓林,是何醫生從三個應聘者里選出來的。小伙子是福建人,普通話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但英語很好,在學校的成績單也很漂亮,中醫基礎和針灸操作都是A。他來診所第一天,何醫生就讓他跟著賈國良的診室觀察。

  小林的第一個問題是關於合谷穴的進針角度。他說在學校里老師教的是直刺零點五到一寸,但他看賈國良給一個偏頭痛病人扎合谷的時候,針尖是斜向上的,角度大概四十五度,跟他學的不一樣。

  賈國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讓他把手伸出來,在他虎口上按下去,問他是酸脹感集中在虎口局部還是往上躥到了手腕方向。小林說往上躥了。賈國良把按壓力道調整了一下,又問,這回是往掌心走了還是繼續往上走。小林愣了一下,說確實不太一樣。

  「方向是針感告訴你的,不是教材定的。穴位在骨縫裡的位置,每個人的肌肉厚薄、筋膜鬆緊都不一樣。教材上只能告訴你一個大概範圍,但真正下針的角度,是你用手在病人穴位上按出來的。按到最酸最脹的那個點,順著那個點的方向進針,針感就會跟著走。你只在模型上學過進針角度,沒有在病人身上找過手感。從今天開始,每個病人你都要先用手找到我剛才說的那種酸脹點,找到了再下針。」

  何醫生在旁邊聽完這段話,悄悄在小林的培訓表上加了一行字:針感觸診實操,帶教人賈國良。她知道這項訓練在中醫學院的課綱里也有,但教科書上的圖示永遠比不上一個有經驗的臨床針灸師親手帶教。

  門診量上來之後,何醫生發現了一個問題。診所里固定診室一共三間,她一間,賈國良一間,還有一間原來用作藥材儲存和簡單的灸法操作。現在加上實習的小林和偶爾過來幫忙整理病歷的賈雯雯,這個儲物間兼操作室幾乎擠不下兩個人同時轉身。更麻煩的是,有些來做艾灸的老年病人需要平躺靜臥留針半小時,很多時候只能臨時加床排在過道里。

  何醫生找到賈雯雯把情況說了。她已經在同一條街斜對面看中了一間空置的鋪面,比現在大了將近一倍,租金不算便宜,但可以連樓上一起租下來,樓下做診療區,樓上做行政和病歷檔案室。前提是她需要再找一個分擔房租的新租客或合資人。賈雯雯把這件事如實告訴了父親。

  「你覺得我該怎麼選?」賈國良沒有回答,只是坐在茶几前,在那張何醫生手寫的成本預算估算表旁邊放了一張自己剛用鋼筆寫的紙。紙上列的不是預算,而是一份病人來源分析:目前研究項目轉介紹的約占三分之一,何醫生原有病號的轉介紹約占三分之一,社區義診和蘇珊帶來的新病人約占另外三分之一。這個結構說明病人並不擠在同一渠道上,任何單方面的波動都不會輕易影響整體門診量。也就是說,即使擴張,風險也是分散的。

  何醫生第二天就拿著父親寫的病人來源分析去找了房東。她把預算攤在桌上,然後指著那行手寫的「患者來源結構:研究項目轉診、社區轉診、保險轉診分散分布」對房東說:你這條街空鋪率不低,我們這間診所至少能讓周圍幾個街區的老年病號長期來,就算電商搶走再多生意,這些老年人還是需要能走路就能到的針灸診室。

  房東不是華人,是個越南華僑二代,能聽一些中文。他聽完何醫生的話,沉默了一會兒,說租金要按季度預付,押金可以降一成。何醫生點了頭。她在合同上籤完字回來,跟賈雯雯說了一句:「這是我們第一次不是因為被人逼,而是因為想往前走才做的決定。」

  簽下新鋪面之後,她當晚帶著兩盒剛蒸好的蝦餃過來,放在茶几上,跟賈國良和賈雯雯說,新診所樓下除了她的診室和賈國良的診室之外,她想在旁邊再辟一間小臨床觀察室,專門用來接待那些從安德森教授那邊過來參加擴展病例觀察的新受試者,同時可以讓賈雯雯在這邊負責英文病歷整理。賈雯雯正在用筷子夾蝦餃,手停了一下,說這件事剛好跟她的碩士論文選題方向有關,可以同步幫父親把辨證分型的英文記錄做得更系統一些。

  新診室掛牌那天是周六。賈國良特意讓何醫生把他在國內那間老診所門上掛過的門牌號數字拿了一塊過來,裝在診室門框上方。門牌號原本掛在賈家老宅那間臨街診室的門框上,四十多年沒有換過,生鐵鑄的,邊角磨出了包漿。父親去世之後門牌收進了箱子裡,這次是馬美玲來美國之前塞進行李箱的。她說萬一以後用得上。

  門牌重新訂在門框上的時候,馬美玲站在下面仰頭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用圍裙兜擦了擦眼角。診所里已經約了來複診的黃彼得看見那塊舊門牌,問賈雯雯上面那兩個褪色的字是什麼,她說是老家的門牌,數字下面有她爺爺的手跡,寫了一個「診」字。黃彼得多看了兩眼,把這件事記在了他隨身帶的小本子上。他習慣記病人反饋和藥效對比,但這回他在這行筆記旁邊畫了一個小門框,像是隨手畫的簡筆畫。

  新診室正式啟用後接受的第一個從保險轉診渠道過來的病人,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她是何醫生把新診所地址更新到保險系統之後接到的第一個轉診患者,腰痛三年,做過兩次MRI都顯示椎間盤突出不嚴重,但就是疼得走不了遠路。她沒有上來就問保險能報銷多少,而是坐下來的第一瞬間就看見門框上那塊舊門牌,眯著眼睛盯了好一會兒。

  「這個門牌怎麼這麼眼熟。」

  「您在哪裡見過?」

  老太太想了想,說二十年前她去中國旅遊,在河南一個小縣城的街上見過一間中醫診所,門口也是這樣一塊牌子,也是生鐵鑄的,數字旁邊也有一個手寫的字。她說她當時走進去問了路,裡面的老大夫給她指了去火車站的方向,還順手送了她的同伴一包治暈車的草藥。

  賈雯雯把這段話翻譯給父親聽。賈國良放下手裡的脈枕,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些,輕輕按了按她的腰骶部,隨後把手搭在她寸口,低頭辨她的脈象,沒有停下問診,只是說了一句。

  「那個老大夫應該是我父親。」

  老太太聽完翻譯之後張著嘴,好一會兒才說:「那包草藥她同伴用熱水泡了喝下去,從鄭州到洛陽,一路沒有吐。」

  賈國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讓她趴在治療床上,在她腰背仔細觸診了一遍肌肉和筋膜。他在她的腎俞穴按下去,問是酸脹感還是刺痛,老太太說往裡脹,有一種往深處走的悶脹。他說病不在椎間盤本身,是腰肌勞損導致的肌筋膜炎,經絡辨證屬於足太陽膀胱經經氣不利,用普通針刺瀉法配合艾灸溫通。他在腎俞和大腸俞兩邊各下一針,針尖剛到筋膜層就把手法放緩,問她有沒有往下沉的針感。她說往下走了,走到腿後面去了。他收回手,說這是循經感傳,膀胱經往下走,針感順著經往下傳導,就是這個感覺。

  整個施針過程中他沒有再提那個老大夫的事,只是在他自己的病曆本上給她單獨寫了一頁,寫完合上本子的時候手指在本面停了一下。

  當天的門診結束後,賈雯雯在整理擴展病例記錄單時把這段經歷寫進了當日的觀察備註。她沒有寫什麼感慨的話,只是客觀記錄了一條:患者自述二十年前曾在中國河南省接受本診所醫生先輩的幫助,本次就診時對本診所的中醫辨證施治有高度信任。她寫完發現父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後,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低頭在讀她屏幕上的那段記錄。他沒有點評她的措辭,只是把她的茶杯也拿走了,再回來時兩杯都重新倒滿了熱的。

  林醫生被賈國良罵哭的那一天,何醫生一點都不意外。

  事情是這樣。林醫生獨立給一個肩周炎病人做針灸,取穴選了肩髃、肩髎、臂臑,穴位定位沒問題,進針角度也標準,但病人扎完之後說感覺不大。賈國良在旁邊看完整個過程,等病人走了之後叫住林醫生,問他一個問題:這個病人的肩周炎是哪條經的問題。林醫生說是手陽明大腸經。賈國良又問,那你為什麼只取了手陽明的穴,沒有在遠端配合谷和三間,也沒有在腿部配條口透承山。

  林醫生愣住了。他說教材上肩周炎的推薦配穴列表里,近端取肩三針就是標準操作。

  「教材上這麼寫,是因為編教材的人必須假設一個最典型的證型。但是這個病人的肩痛不是固定痛,是活動到某個角度才開始痛,活動開了疼痛反而減輕。這是氣滯型的肩痹,不是瘀血型,不是痰濕型。氣滯型的針法要用瀉法,要配上遠道取穴把經氣引過去。你近端扎得再多,經氣不通,效果就是不行。」

  林醫生沒有頂嘴,低著頭站了一會兒,放下針灸彎盤,推門走出去,徑直走進過道。賈雯雯追出去的時候,他已經在樓道盡頭靠著牆,把眼鏡摘下來對著牆一個勁地抹眼睛,背心邊沿勒出兩道深筋。她說父親就是這樣教人的,不是針對他,只是話不好聽。林醫生搖了搖頭,說在學校里讀到過針刺補瀉手法的章節,也考過試,但站在一個活生生的病人面前時,他才發現那些標準穴組只在證型完全匹配的時候才會起效,稍微偏一點,病人就沒感覺,而更準確選穴所需要依賴的那種判定能力,他還不具備。

  「這不是在學校能學會的,也不是我父親只跟你說一兩遍就能馬上掌握的。」賈雯雯靠在牆邊,語氣放得跟平時處理隨訪記錄時一樣平,「他當年跟著我爺爺,頭五年只做助理,只能看,不能扎針。你能從一開始就上手已經很不錯了,只是他自己從來不說這些事。」

  林醫生重新戴上眼鏡。第二天中午輪到他再給另外一個肩周炎病人做治療,他沒有按照教材上的推薦配穴方案去套,而是先在病人小腿外側足陽明胃經上的條口穴按壓,確定酸脹感最集中的那個點之後,再用瀉法往下進針,又配合合谷、三間和臂臑,三條經同時取。留針二十分鐘後讓病人試著抬胳膊,病人說確實鬆了。賈國良站在旁邊看完整個過程,沒說誇獎的話,只是在病例本的備註欄里用鉛筆寫了一行觀察記錄:近端結合遠道循經,配穴邏輯正確。他把鉛筆放回桌上,午飯時把自己的蒜泥白肉分了兩片給林醫生。林醫生把肉夾進碗裡,沒有抬頭,但把蒜泥往飯里拌了拌。

  擴展病例報告正式提交給安德森教授那天,賈雯雯在文檔正文裡把何醫生、林醫生、加文、社區中心的蘇珊、隔壁鄰居瑪莎的名字全部寫進了致謝部分。她這麼寫的時候也想過,這些名字在論文致謝里也許有點不合常規,但她還是寫進去了。這些人不是研究者,沒有參與實驗設計和數據分析,但如果沒有他們,父親的研究早就被貝內特的律師、WellConnect的審計函和那些隨時可能關閉的門擠散了。

  安德森看完致謝部分,沒有刪,只是用紅筆圈了最後一行:致父親賈國良,他用本子記了幾十年,我開始試著用他看得懂的方式把本子延續下去。他在這行旁邊寫了三個字:「Keep it.」然後把報告轉給了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糖尿病研究中心的那個臨床研究員,建議在下一輪聯合觀察中把擴展病例的數據同步整合進去。

  跨太平洋的郵件是從禹州發過來的。

  郵件是王大叔的兒子用合作社的公用郵箱寫的,說滎陽那邊有人到禹州來考察,看見禹白芷和禹南星的炮製加工流程才聽說,賈醫生在美國這邊已經拿到了執照,還做了研究項目。村里幾個老藥農合計了一下,想把第一批按照出口標準加工的道地藥材發一個樣品箱過去,看看能不能在何醫生診所里試用。信的最後說:「賈醫生,我不要你給錢,你是給咱禹州長臉。要什麼藥材你儘管說,咱給你寄。」

  賈國良把王大叔兒子的信一個字一個字讀完,遞給了賈雯雯。他說不是寫給咱一個人的,是寫給在外面替老家手藝說了話的所有人。賈雯雯把信拍照存進手機里,在電腦上調出王大叔的藥材種植記錄,對著那頁從國內發來的藥材目錄,開始按父親手寫的北美中藥材質量評定標準逐條比對。她在心裡已經想好了,等這批樣品經過父親、何醫生和幾位長期服用炮製中藥材的老年病人試用之後,她會幫王大叔的兒子和女兒整理一份禹白芷和禹南星的加州出口資質申請文件。她查過,道地藥材如果配合完整的炮製工藝記錄、可追溯種植環境和重金屬檢測報告,就可以申請以傳統植物藥類別進入美國市場。文件雖然繁瑣,但她現在對這套程序已經摸得比半年前清楚多了。她把這件事記在了工作備忘錄里,現在唯一需要的,是等樣品到了之後先由父親那邊完成臨床療效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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