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考察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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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內來的考察團是五月底到的洛杉磯。

  考察團一共七個人,帶隊的是河南省中醫藥管理局國際合作處的一位處長,姓趙,五十出頭,說話帶著濃重的豫西口音。團里有許昌市中藥研究所的兩個研究員,一個負責藥材種植,一個負責炮製工藝標準;另外兩個是禹州當地中藥材合作社的代表,其中一個正是之前給賈國良寄過出口樣品的王大叔的兒子。

  趙處長站在診所門口,仰頭看著那塊生鐵鑄的老門牌,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說這塊牌子他見過,放在賈家老宅的老診室門框上,他八年前去禹州調研的時候路過那間老房子,當時門牌還在門上掛著,是一位同行指給他看的,說這戶人家祖上三代都是坐堂中醫,從清代光緒年間就沒斷過。他說沒想到這東西會在這裡重新見到。

  何醫生把候診區收拾出來給考察團做臨時接待。賈雯雯負責翻譯,把父親在UCLA醫學院做的研究項目、擴展病例的隨訪數據、何醫生診所的保險結算模式、以及林醫生正在接受的臨床培訓計劃,全部整理成中英文對照的材料,每人一份。

  趙處長聽完匯報,問了一個非常具體的問題:賈醫生的研究項目里用的中藥材是從哪裡採購的。賈國良把王大叔兒子上次寄來的樣品箱搬出來,打開蓋子,裡面是分裝好的禹白芷、禹南星、懷牛膝、丹參,每一樣都用真空袋封著,袋子上貼著標籤,標註了產地、採收年份、炮製方法和重金屬檢測編號。

  「這些藥材在國內的中藥市場上不算稀缺品種,但它們的炮製工藝是禹州當地的非遺技藝,九蒸九曬、蜜炙、酒炙這些古法在工業化生產線上做不出來。我現在在這邊開方子,能用禹州的藥材就用禹州的。不是別的地方的藥材不好,是道地藥材的療效更穩定。比如禹白芷,它的揮髮油含量比普通白芷高出不少,蜜炙之後辛散之性減弱,溫通之力增強,用在寒濕型的痹證上效果就不是一回事。」

  那個負責炮製工藝標準的研究員接過一袋蜜炙禹白芷,打開聞了聞,又對著光仔細看切片邊緣的焦糖色。他說這根白芷蜜炙的時候用的是文火,收得恰到好處,外面微焦裡面還是白色,斷面有光澤,這種品級的蜜炙白芷在國內的藥材市場上已經很難找到了。他指著切片邊緣那一圈均勻的金黃色焦化層說,這是用槐花蜜在鐵鍋里用手工顛出來的,溫度控制全憑經驗,機器滾筒做不出這種由外向內逐漸滲透的焦糖紋。

  賈雯雯當場把她之前整理的北美中藥材出口資質申請文件目錄打了一份給這位研究員看。文件列表里涵蓋了道地藥材產地證明、炮製工藝標準化記錄、重金屬和農殘檢測報告、以及加州公共衛生局對植物藥進口的幾項關鍵要求。研究員從頭翻到尾,翻到「炮製工藝可追溯記錄」那條時點了一下頭,說這條如果能有完整的非遺保護項目認證,通關會更容易。

  趙處長把筆記本合上的時候,提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問題。

  「考察團回去以後,我會往省里報一個建議。建議在禹州設立一個面向海外道地藥材出口的標準化加工試點,合作社直接對接賈醫生這邊臨床使用反饋,按照北美市場對中藥飲片的進口要求逆向調整加工標準。這樣一來,禹州的藥材出口就不是一單一單零散地寄,而是可以整櫃走檢疫,進到洛杉磯的藥材批發市場,然後輻射到更多拿到針灸師執照的中國醫生手裡。另外,」他把手按在賈國良那本翻舊了的病歷記錄上,「如果賈醫生願意,我還會建議把你這套臨床辨證記錄納入國內中醫藥海外推廣的試點案例里,供以後想在海外執業的中醫師參考。」

  何醫生站在旁邊聽完這段話,等趙處長低頭整理公文包的時候,悄悄跟賈雯雯說了一句話:他們不是只來參觀的。他們是來把你爸把這幾個月在國外做成的事正式寫進國內中醫藥海外發展的官方報告裡。

  趙處長在洛杉磯的最後一個晚上,沒有去酒店住。他把考察團其他成員安排回酒店之後,一個人跟著賈國良回到了公寓。馬美玲看見來了客人,放下手裡正在擇的韭菜,說要包餃子。趙處長說他來擀皮。他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撒上撲面,把麵團在掌心轉了第一圈。擀麵杖推出去拉回來,麵皮從中間往四周慢慢變薄,他用的是北方人最傳統的手法,一隻手擀一隻手轉,麵皮圓得很規整。

  馬美玲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說你這手法不是家裡學的。趙處長說他小時候在安陽鄉下跟姥姥長大,姥姥是山東人,包餃子一直手擀皮,他從小就在案板邊學著轉麵團。兩人一個擀一個包,茶几上很快排滿了白生生的餃子。

  煮好的第一盤餃子端上茶几,趙處長用筷子夾起一個,咬開,裡面的韭菜雞蛋餡還淌著一點熱湯汁。他說了一句話:在美國吃到這種皮,比吃任何東西都像回家。馬美玲沒有接話,只是又往他碗裡多夾了兩個。

  吃過飯,趙處長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馬美玲泡的鐵觀音,看著茶几上攤開的那些病曆本、研究資料和何醫生送來的保險結算單。他說了一件事。

  「我父親也是中醫。他在安陽一個鄉鎮衛生院幹了一輩子,退休的時候衛生院把他的診室撤了,換成了全科門診。他在家裡把處方箋碼得整整齊齊,每天早上還是按以前出診的時間起床,坐在書桌前翻醫書,翻到中午,沒有人來。他去世之後我整理他的遺物,發現他從六十五歲到八十歲,十五年間寫了四十多本病例記錄,每一本都跟賈醫生這本一樣,密密麻麻,沒有任何出版物引用過其中一句話。」

  「賈醫生,你在美國這幾個月做的事,不只是給你自己考了個執照,也不止是幫幾十個病人治好了病。你讓我們看到了一種可能性,在國內被認為是經驗醫學、缺乏科學驗證的一套診療體系,在一個對證據要求最嚴苛的環境裡,用他們自己的影像學工具和統計標準證明了自己的臨床價值。你今天在西醫學術體系里被承認的這部分,正是我父親那一代人最不甘心被忽視的部分。」

  趙處長走後,茶几上多了一包安陽產的小磨香油。他說這是他太太從老家寄來的,來美國之前專門用防撞泡沫裹了兩層,放在行李箱最中間,說是萬一碰上能懂手擀麵皮的人,就別只蘸醋。馬美玲把香油瓶拿在手裡轉了轉,第二天擀了一鍋新皮,全家一起吃了頓撈麵,拌的就是趙處長那瓶小磨香油。

  賈國良吃麵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這瓶油是你爸那些病歷換來的。不是等價交換,是有人記著。賈雯雯放下筷子,把這句話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她想起自己那篇論文的致謝部分,想起安德森教授圈的那行字,想起何醫生把父親的針盒放進診所檔案櫃最上層時說「這是以後要給更多人看的東西」。

  六月中旬,賈雯雯在公寓樓下收到了一封從國內寄來的信。

  不是電子郵件,是手寫的,信封上的字跡很潦草,寄件人寫的是禹州王大叔。信里說,他兒子從美國回去之後把這邊的情況都跟他說了,村里幾個老藥農聽了特別高興,說咱禹州的藥材終於賣到美國去了,不是當原料低價賣給中間商,是直接按道地藥材的標準在賈醫生這裡用的。信的最後附了一句話:禹白芷和禹南星今年擴大種植面積的計劃已經報到市里了,市里批了四十畝,用的是你寫的出口資質申請文件里的標準化種植參數。

  賈雯雯把這封信遞給父親。賈國良看完,從茶几上拿起他記藥材使用效果的那個本子,翻到禹白芷那一頁,把王大叔信里的內容概括成幾個要點補在了筆記後面:標準化種植,四十畝,出口資質申請已通過。寫完他想了想,又在末尾額外加了一行:也許等這四十畝收下來,何醫生診所里的那些低收入老年病人就能用上真正來自道地產區、炮製工序可追溯的中藥,而不再是唐人街藥鋪里那些產地和加工方式都經常難以確認的代用品。

  趙處長回國之後,考察團的反饋報告是以正式公函的形式發過來的。省中醫藥管理局國際合作處用正式發文號通知洛杉磯這邊:賈國良醫生在UCLA醫學院完成的針灸臨床研究擴展病例數據,已被納入河南省中醫藥海外推廣試點案例庫,作為「中醫臨床個體化辨證論治模式在國際學術體系中的適應性轉化」的參考範例。

  另附一份禹州市中藥材出口加工標準化試點方案的初審意見,意見書里引用了賈雯雯整理的北美中藥材出口資質申請文件中的多項關鍵要求,明確建議將蜜炙禹白芷和九蒸九曬禹南星列入優先通過的海外推廣品種。意見末尾還有一行補充說明:本試點部分技術參考依據來源於賈國良醫生在加州臨床實踐中形成的道地藥材療效對比記錄。

  賈國良把公函放進茶几抽屜里,跟劉律師留的工作簽證續簽文件、何醫生的保險結算審計報告、黃彼得的擴展病例觀察記錄放在一起。抽屜已經快滿了。

  何醫生診所的新鋪面裝修完畢那天,所有人都來了。

  安德森教授和史蒂文斯教授從學院那邊開車過來,史蒂文斯還帶了一盆他自己養的綠蘿,說這盆綠蘿是從他家陽台上的那株母株分出來的,換過三次土,放在診所候診區能吸甲醛。何醫生接過來放在候診區的茶几上,說這是她收過最有科學精神的禮物。

  黃彼得帶了他女兒烤的巧克力曲奇,裝在鐵盒裡,鐵盒外面貼著一張標籤,上面用中英文寫著:臨床試驗樣本,胃食管反流患者停藥後維持緩解期超過二十四周。他說這盒餅乾不屬於任何正式研究,但可以作為非盲態下的情緒干預手段輔助使用。

  加文·沃克沒有帶文件,帶了一盒蝴蝶酥。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在非公務場合來唐人街,走錯了兩個路口才找到這間新鋪面。何醫生說那你以後會更常來。

  劉律師也來了。他沒有帶文件,帶了一個相框,裡面是父親那張檀木針盒的黑白照片,攝於他最早在國內老診所開業當天,由縣文化館攝影師拍的。馬美玲接過照片,把相框擦了一遍,放在新診室的窗台上,針盒就擺在前面的針灸彎盤旁邊。她擺好之後往後退了兩步,歪著頭看了一會兒,說這東西放這裡,比什麼都像診所。

  馬美玲早上三點就起來發麵,在公寓那口不大的蒸鍋里蒸了兩屜饅頭。饅頭用的是趙處長留下的安陽小磨香油調的面,揉得透,蒸出來個個開花,花面上散著油香。她把饅頭碼在大盤子裡,用保鮮膜封好,一路抱著走到診所,放在候診區的茶几上。

  賈雯雯從數據室那間新裝好印表機的房間裡出來,看見母親站在新漆的白牆旁邊,頭髮還沾著一點沒來得及擦掉的乾麵粉,手裡端著一個大瓷盤。她忽然覺得這間新開張的診所和美國任何一個她見過的醫療場所都不一樣。它聞起來不像消毒液,不像病理科的福馬林,也不像候診室塑料椅的綜合氣息。它聞起來是饅頭剛出籠的那個味道。

  賈國良站在診室門口,門框上那塊生鐵鑄的老門牌已經重新掛好。他低頭系好白大褂的扣子,把檀木針盒放進治療床邊那個新裝的無菌操作台上的指定位置,然後把馬美玲遞來的開鍋饅頭放在候診區茶几上,讓每個人趁熱自己拿。何醫生拿起一個掰開,裡面的熱氣冒出來,她說了一句話:這饅頭比剪彩更像剪彩。

  史蒂文斯教授站在候診區門口,咬了一口馬美玲遞給他的開花饅頭。他沒有立刻評價麵食本身,只是盯著診所牆上那幅新掛上去的經絡解剖對照圖,圖上是賈國良用紅藍兩色筆自己畫上去的經絡走形與脊神經後支的對應標註。他把饅頭咽下去,說最近的數據分析結果顯示,分經辨證組的受試者接受針對性選穴治療後,島葉前部異常激活的下降幅度穩定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上,而未按分經辨證操作的對照組只下降了不到百分之十。

  「在我們神經科學領域,如果一種藥物能穩定地把某個腦區異常激活壓降百分之三十以上,它就是可以申請專利的核心分子。你父親沒有任何分子專利可申請,但他有比分子靶向更早的臨床思想。」

  加文接過何醫生遞來的饅頭,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看著賈國良。他說公司已經批准了新一批保險目錄審閱方案,這次審核不再把他父親的治療方法歸類為「替代醫學」,而是正式以一個單獨的類別納入評估,中醫辨證針刺治療。他說這不是特殊照顧,是因為他和他的團隊在近幾輪審計數據中,的確看到了分類治療後疼痛評分和功能障礙指標下降的統計學顯著差異。

  何醫生把馬美玲遞來的另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分給新搬來的樓上租戶,一個墨西哥裔的按摩理療師,叫里卡多,剛從東洛杉磯搬過來。何醫生用她不太流利的西班牙語夾雜英語說你搬進來就是我們這條街的一員了,里卡多用他不太流利的英語夾雜中文回答說明年如果馬美玲的花壇種薄荷,他可以教她怎麼做薄荷按摩膏。馬美玲聽不懂英語和西班牙語,但她看懂了他手裡比劃的揉捏動作,用河南話回了一句:那以後你揉背,我管饅頭。里卡多豎起兩個大拇指表示成交。

  賈雯雯站在新換的電子病歷歸檔櫃旁邊,把當天所有新增的文件放了進去: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糖尿病研究中心寄來的聯合觀察邀請函、禹州合作社最新一批出口藥材的海關檢疫清單、何醫生診所上月保險結算報表中第一份被加文團隊標註為「辨證針刺治療」的報銷類目確認副本、劉律師留下的工作簽證續簽回執複印件、以及黃彼得太太烤的曲奇包裝盒(空盒,用來裝u盤備份)。她把數據櫃關上,又打開,重新對了歸檔順序。做完之後她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候診區那把舊藤椅上——何醫生從老診所一路留下的那把,用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

  「父親今天在診所門口掛上了他自己的牌子。名字印在中文和英文拼音之間,既不用刻意解釋,也無需再反覆證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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