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翻譯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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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完備註,賈雯雯合上電腦,去廚房倒了杯水。馬美玲正在灶台前擀麵條,面板上撒了一層薄面,擀麵杖推出去拉回來,麵皮越攤越薄。灶上的水還沒開,鍋里冒著一層細密的水泡。

  「你爸今天回來得晚?」

  「何醫生那邊有個帶狀皰疹的病人,下午剛接了第一次。」賈雯雯靠在廚房門框上,「說是皰疹好了之後肋間神經疼了大半年,吃了好幾個月加巴噴丁,效果不太好。」

  「加什麼丁?」

  「一種止痛藥,專門治神經痛的。」

  馬美玲把擀麵杖放下,拿起菜刀開始切面,刀起刀落,麵條寬窄均勻。「那病我以前聽你爺爺說過,叫蛇串瘡。疼起來像火燒一樣,衣服蹭一下都受不了。你爺爺治這個病喜歡用艾灸,說艾火能拔毒。」

  賈雯雯愣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跟母親說那位病人的具體症狀,但母親已經從病名聯想到了爺爺的手法。這種代代相傳的經驗記憶,在她家從來不需要寫成文字,只要聽一耳朵就能對上。

  麵條下鍋,滾水翻了兩滾。馬美玲撈出麵條盛進碗裡,澆上西紅柿雞蛋鹵,又從冰箱裡端出一碟涼拌黃瓜。「去叫你爸回來吃飯,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賈雯雯出門往診所走。傍晚的聖蓋博街上沒什麼人,何醫生診所的燈還亮著。推門進去,候診區已經沒有病人了,賈國良正坐在診室里對著病曆本寫記錄。何醫生在旁邊整理藥材櫃,把新到的禹白芷按批次貼上標籤。

  「我媽叫你回去吃麵。」

  「等會兒,這個記完。」賈國良頭也不抬,筆在本子上沙沙地走。

  何醫生從藥材櫃那邊轉過身來。「雯雯,你爸今天下午接的那個皰疹後遺症病人,剛才加文來電話問了情況。他說他們公司最近在審核神經病理性疼痛的針灸報銷目錄,正缺一份完整的示範病歷。我跟他說,病歷正在整理,過兩天給他送過去。」

  「老方?」賈雯雯問。

  「對,老方。從廣州來的,說廣東話。疼了大半年,今天第一次扎完就說肋間火燒火燎的感覺退了至少一半。」何醫生把最後一包藥材放進柜子里,關上櫃門,「這種病歷對保險目錄最有說服力,西醫常規止痛藥用了好幾個月效果不明顯,針灸幾次就能拉開差距,評分和藥物記錄都清晰可查。」

  賈國良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病曆本。「病歷是能交,但得按標準格式重新整理。圍刺的操作步驟、艾灸的部位和時間、每次治療前後的疼痛評分,還有減藥記錄,都要寫得清清楚楚。加文他們審的人不是中醫,看不懂辨證,只能看這些。」他把病曆本遞給賈雯雯,「你幫我把今天老方那一頁翻譯成英文,按上次示範病歷的格式整理。」

  賈雯雯接過病曆本,翻開父親剛寫的那一頁。脈弦澀,舌暗紅有瘀斑,右胸背色素沉著,觸痛明顯,證屬蛇串瘡愈後氣滯血瘀。取阿是穴圍刺,配支溝、陽陵泉、太沖。艾條懸灸色素沉著區二十分鐘。針後疼痛自述從七分降至二分。下面還用鉛筆畫了一張圍刺進針角度和針尖方向的簡圖,標註了色素沉著區域的範圍。

  她看完這段記錄,忍不住問了一句。「爸,圍刺的時候每根針的間距怎麼定的?」

  「看病灶區域大小。老方的色素沉著範圍差不多巴掌大,每隔兩厘米扎一針,斜刺,針尖對準病灶中心,深度控制在皮下筋膜的同一層面。圍刺的核心是把瘀滯的區域從外圍向內疏通,針間距要均勻,針尖方向要一致。你這個翻譯的時候也要畫圖,別光寫字。」

  賈雯雯點頭。她知道加文的同事安德魯上次看完病歷就在筆記里寫了「圍刺加艾灸」,但這個操作對任何沒親眼見過的人來說都需要一幅清晰的定位圖,否則只看文字很難理解「圍刺」和普通多針散刺的區別。

  兩個人回到家,馬美玲已經把面碗擺好了。賈國良坐下來,挑了一筷子麵條,還沒送進嘴裡,手機就響了。

  何醫生發來一條微信:老方的病歷,加文那邊催了。他說如果這份示範病歷能通過初審,神經病理性疼痛的針灸目錄可以在下個季度提前進入評估流程。

  賈國良放下筷子,看了賈雯雯一眼。「明天上午你先別去診所,在家把老方的病歷整理出來。英文翻譯的時候注意那幾點,圍刺的針間距、針尖方向、角度,還有艾灸的時間和部位。畫圖也行,拍照也行,要讓沒看過的人一眼就明白。」

  第二天上午,賈雯雯把老方的病歷翻譯完了。她把父親的簡圖重新畫了一遍,用紅筆標出圍刺進針點和針尖方向,在旁邊的空白處用英文逐條註明:每隔兩厘米進一針,針尖斜向病灶中心,深度控制在皮下筋膜層。艾灸區域用黃色標出,註明懸灸距離和持續時間。減藥記錄單獨做了一張表格,從加巴噴丁的初始劑量到遞減過程,每次複診後的調整都有對應日期和疼痛評分。

  她把整理好的病歷發給何醫生。一個小時後何醫生回了一條消息:加文的同事安德魯看完病歷,說這份示範病歷的圖文記錄格式可以直接用作神經病理性疼痛新目錄的標準模板。她還在診所工作群里發了一張截圖,是加文郵件里的一段話:老方從九百毫克加巴噴丁減到停藥的記錄,是目前所有同類申報里最完整的一份藥物減量數據。

  賈雯雯把這條消息念給父親聽。賈國良正在陽台上翻曬艾條,把受潮的那幾根挑出來放在太陽底下。聽完她說的話,他把一根艾條翻了個面。「老方自己不說減藥,這數據誰也拿不到。病歷再完整,也得病人願意跟你說實話。」

  下午,賈國良去診所之前順路去了一趟社區中心。蘇珊上周跟他說,社區中心想定期辦一場中醫健康講座,每次講一個主題,讓周圍的居民來聽。來聽的人大多是老年人,腿腳不方便,去不了大醫院,去唐人街診所也要換乘公交。蘇珊說最好從最常見的病講起,讓他們聽了能馬上用得上。

  賈國良選了失眠。從中醫的角度講,失眠不只是睡不著,是身體在夜裡沒能完成它該完成的調節。心火旺的人夢多,睡著了也不踏實;氣血不足的人躺著腦子停不下來;痰濕重的人睡著了呼吸不暢容易醒。他講這些的時候,蘇珊找了個中文翻譯逐句翻成英語,又翻成西班牙語,翻到「心火」這個詞時翻譯卡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賈國良自己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用筆畫了一個簡易的人體,在胸口的位置寫了個「心」,然後在旁邊畫了幾條線,分別標註「情緒」「睡眠」「消化」。他說心在中醫里不止是泵血的器官,它管的是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晚上睡不著、白天心煩易怒,往往是心火太旺;而心火往下移,又會影響小腸分清泌濁的功能。這不是一個器官的事,是一套系統的連鎖反應。

  底下有個墨西哥裔老太太舉手問:如果每天早晨五點多就醒,醒了再也睡不著,是不是心火。賈國良說五點到七點是大腸經當令,這個時間醒多半跟肺氣或大腸經氣有關,要看有沒有便秘或者皮膚乾燥。老太太扭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西班牙語,意思是她說得沒錯,她確實長年大便不通。

  講座結束後,蘇珊端過來一盤點心,是馬美玲早上做的韭菜盒子,用保溫袋捂著還是熱的。賈國良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看見剛才提問的老太太還沒走,站在門口似乎在等人。她看見賈國良,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指著他手裡的韭菜盒子比了個大拇指。

  傍晚回到公寓,賈雯雯正坐在茶几前整理下一批擴展病例的隨訪記錄。她的電腦旁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和半袋蘇打餅乾。馬美玲在廚房裡剁餃子餡,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均勻而穩定。

  「爸,加文下午發了個正式通知。何醫生讓我轉給你。」賈雯雯把手機遞過去。

  通知的內容很簡單:經過階段性審計和示範病歷評估,保險公司正式批准將「中醫辨證針刺治療」納入下一年度標準目錄,同時將「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的圍刺加艾灸治療方案納入神經病理性疼痛專項目錄的候選補充條目。這意味著以後任何持有加州針灸師執照的醫師,只要按辨證分型標準格式記錄病歷,都可以用這個類目申請保險報銷。

  賈國良看完,把手機還給賈雯雯。「加文那個同事,叫安德魯的,他看了幾份病歷?」

  「至少五六份。老方這份是最後一根稻草。」

  「他不是被數據說服的。」賈國良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是被病歷里那些細節說服的。疼痛評分是數字,但老方說他以前穿衣服碰到胸背都疼,現在能穿襯衫了,這個不是數字能寫出來的。」

  晚上,賈國良坐在茶几前,翻開他那本已經記了大半的病曆本,開始寫當天的筆記。今天去社區中心講失眠,有個墨西哥裔老太太問凌晨五點多醒,辨證是肺氣不降,大腸經氣失暢。建議按摩合谷和列缺,每天早晨空腹喝一杯溫水。下次講座可以繼續往下講,下次講飲食與體質,讓馬美玲帶些薄荷涼茶。

  他寫完這段,翻到前面幾頁,找到老方那一頁,在旁邊用紅筆補了一行字:今日接加文通知,本病例已通過示範病歷初審,正式納入神經病理性疼痛專項目錄評估。寫完之後他把筆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閉了會兒眼睛。

  馬美玲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擀麵杖,看他在沙發上閉著眼,以為他睡著了。她輕手輕腳走過去,拿起沙發上那條薄毯給他蓋上。賈國良睜開眼睛,說沒睡著,就是想點事。

  「想什麼呢。」

  「在想我媽。」他說,「小時候她偏頭痛,疼起來用毛巾勒著頭,在炕上躺一整天。我爸給她扎針,扎完她就能起來給我做飯。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辨證,就覺得這幾根針真神。後來自己學了醫才知道,爸給她扎的是太沖和太陽,瀉肝火。」

  馬美玲在他旁邊坐下來。「你媽要是知道你在這邊教老外扎針,會不會說你瞎折騰。」

  「不會。」賈國良笑了笑,「她會說,教他們扎針可以,別把咱家的艾條都送人了。」

  賈雯雯在旁邊聽著,忽然想起那張夾在中醫內科學教材里的處方箋。父親在上面寫的那兩行字,她早就背熟了:辨證不是背證型,是把病人的不舒服跟脈象、舌苔、氣色放在一起,拼成一張完整的人。錯一點不行,漏一處也不行。

  她打開電腦,在報告致謝部分的最後加了一句話:致祖母,她在我父親還小的時候就用身體教會了他,偏頭痛不只是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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