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矽膠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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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矽膠墊被賈國良放在儲物架上,整整放了三天。

  不是忘了,是他每天都在琢磨怎麼用。周二下午門診結束後,他把林醫生叫到診室,從儲物架上取下那三塊矽膠墊,一字排開放在治療床上。第一塊最軟,手指按下去像按在棉花上,回彈很慢。第二塊韌一些,按壓時有明顯的阻力,鬆開後表面會留下一個淺淺的指印。第三塊最硬,指尖敲上去有輕微的叩擊聲。

  「你把進針的動作在這上面做一遍。」賈國良把一根廢棄的鈍針遞給他。

  林醫生接過針,在第一塊矽膠墊上比劃了一下,針尖剛碰到表面就停住了。他說這東西太軟了,跟真人皮膚完全不一樣,紮下去沒有感覺。賈國良讓他繼續往下扎。針尖穿過第一層矽膠,進入第二層時林醫生的手頓了一下,針尖遇到了明顯的阻力。

  「停。」賈國良按住他的手,「你剛才頓的那一下,就是針尖從脂肪層進入筋膜層的手感。筋膜層的纖維密度比脂肪高得多,針尖穿過去的時候阻力會突然增加,你能感覺到有一個『突破感』。如果你在筋膜層就停止推進,針尖就會停在這個層次。但如果你繼續往下推,碰到第三層的骨面,手感會變成硬的、實心的,完全沒有彈性。這時候你再用力,針就不會往前走,只會被你的手力壓彎。」

  林醫生把針退出來,重新在第一塊矽膠墊上試了一次。這次他在進針時明顯放慢了速度,手指感受著每一層材料傳遞給他的反饋。過了第二層,針尖頂到第三層骨面上,一種硬質、實心的阻滯感透過針柄傳到他指尖。他收回針,隔了幾秒又試了一次。兩回都清晰地感知到三種截然不同的手感:軟、韌、硬。

  「回去以後每天練一百次。不是練手勁,是練手感。進針的速度、深度、角度,每個層次的分界點,都要讓你的指尖記住。」賈國良把矽膠墊重新疊好放在治療床上,「練到你能閉著眼睛說出針尖在哪個層次,才算過關。」

  林醫生把三塊矽膠墊帶回自己診室。他用馬克筆在每塊墊子側面標註了對應的手感描述:脂肪層回彈慢無阻力,筋膜層韌有突破感,骨面硬實心按壓不變形。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練到閉眼能分層。當天晚上下班之前,他已經把這三層模型按同樣的順序固定在診室角落的小操作台旁邊,旁邊壓了一本練習記錄表,表頭上寫了日期,記錄欄還空著。

  周三早上何醫生來開門,看見林醫生坐在自己診室里,面前放著那三塊矽膠墊,右手握著鈍針,正在重複進針的動作。他的左手在旁邊攤著那本記錄表,上面已經記了二十多次練習。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停下來感受幾秒,然後在本子上寫幾個字。

  「練多久了?」

  「七點到的。」林醫生把針放下,揉了揉右手虎口,「還有十幾次沒記完。賈老師說閉著眼睛也能分層才算過關,我現在閉著眼能分第一層和第二層,第三層還有點拿不準。」

  何醫生拿起那塊骨面矽膠墊,用指尖敲了敲。硬邦邦的,像敲在桌面上。「你慢慢練,不著急。這個過關了以後,第三模塊的培訓手冊就可以正式定稿。新來的實習生以後都要過這一關。」

  林醫生點了點頭,重新拿起鈍針,繼續在那三塊矽膠墊上一遍遍地練著。

  同樣在這個周三,魏師傅帶平安來複診。這是平安的第六周治療,賈國良在病歷上寫下了辨證調整。

  孩子的舌苔比初診時薄了些,脈象仍然細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澀滯。右手握力測試的結果比六周前提高了將近四成,雖然還是握不穩細小的東西,但粗柄的勺子已經能自己拿著吃完一頓飯了。賈國良在病歷上把原來的「肝腎虧虛,筋脈失養」後面加了一行備註:藥後舌苔轉薄,肌張力較前有所改善,雙手精細動作仍然受限但粗大握持功能已有實質性恢復,證型暫時不變,繼續守方治療。

  魏師傅站在旁邊,從書包里掏出手機,翻出一段視頻給賈國良看。視頻里平安坐在飯桌前,右手握著一把勺子,勺子裡舀了半勺米飯,顫顫巍巍地往嘴裡送。米飯灑了一些在桌上,但他沒有放下勺子,自己又舀了半勺,繼續送。視頻的背景音是魏師傅的聲音,壓得很低,翻來覆去就兩個字:慢點,慢點。

  「他以前從來不肯自己拿勺子。餵他他就吃,不餵他就等著。上周開始自己伸手抓勺子了。」魏師傅把視頻又放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抹了一下,把灑在桌上的米粒放大給賈國良看,「你看,這次比上次准多了,上次灑得滿桌子都是,這次只灑了幾粒。」

  賈國良看完視頻,把手機還給魏師傅。他沒說什麼誇獎的話,只是在病歷的治療方案欄里加了一條:下次治療加取八邪穴,在手指蹼緣後方的凹陷處,專門改善手指末端精細動作。進針時採用輕刺不留針,針尖只到皮下淺筋膜。

  平安這次扎針沒有哭。他趴在治療床上,眼睛盯著牆上一張針灸穴位掛圖,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經絡線和穴位點。賈國良給他扎百會的時候他問了一句,那些線是什麼。賈雯雯告訴他,那是人身上的經絡,就像地鐵線路圖,有的往上走,有的往下走,每條線上都有站點,站點就是穴位。平安想了一會兒,指著頭頂說,那百會就是頭上的總站。賈雯雯笑了,說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治療結束後,魏師傅把平安抱下床。孩子自己穿上了鞋,雖然鞋帶是松的,但他用手指捏住鞋舌往上提了一下,自己調整了一下腳的位置。魏師傅沒有幫他,只是站著等他。

  「下次複診記得拍他寫字的視頻,不用拍多長時間,能看出來握筆有沒有穩一點就行。」賈國良把病歷遞給賈雯雯,讓她把今天的觀察記錄補進中期隨訪數據里。

  魏師傅應了一聲,拉著平安的手走出診室。走過候診區時平安看見馬美玲端著薄荷茶站在茶几旁邊,他鬆開父親的手,走過去伸出右手,從馬美玲手裡接過一個紙杯,端穩了,喝了一口,又用左手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整個過程很慢,但紙杯沒有倒,裡面的茶也沒有灑出來。

  馬美玲扭頭對賈國良說了一句話:這孩子的手比上次有勁了。賈國良站在診室門口,看著魏師傅父子消失在街角的榕樹蔭里,轉身回到診室,在平安的病曆本上又補了一筆:今日患者可單手端穩紙杯飲水,手部控制能力較初診時明顯改善。

  陳博士的新課題申請書在周五下午送到了賈國良手上。安德森教授托人帶過來的,牛皮紙信封里裝著列印好的研究方案草案,封面頁上印著課題名稱:辨證分型作為針灸臨床研究預設亞組變量的前瞻性觀察研究。課題負責人一欄並列寫著菲利普·陳和賈國良,研究顧問欄寫著安德森和史蒂文斯。

  賈雯雯把草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研究設計部分陳博士寫得很細,受試者納入標準、排除標準、樣本量估算、統計分析方法,每一項都按照臨床試驗的標準格式列得清清楚楚。但在干預方案那一欄,他寫的是:受試者的辨證分型及穴位選擇由賈國良醫生根據中醫辨證論治原則獨立決定,研究團隊不對穴位配方預設任何限制。記錄欄要求賈國良對每位受試者的辨證依據、選穴理由和操作過程做詳細書面記錄,這些記錄將作為研究的主要觀察變量之一,用於後續的亞組分析。

  「他把辨證的自由度全部留給了你。」賈雯雯指著干預方案那一欄,「陳博士的意思是,這個研究不預設標準化穴位配方,所有的辨證和選穴都按你的臨床判斷來。他們要做的只是在你的記錄基礎上做統計分析。」

  賈國良接過草案,翻到記錄要求那一頁。他看了兩遍,然後從茶几上拿起他的病曆本,翻到最新的一頁。那一頁寫的是上午剛看的一個偏頭痛病人,脈弦滑,舌苔黃膩,頭痛伴有噁心,辨證為痰熱上擾。取穴豐隆、中脘、風池、太陽,豐隆用瀉法,中脘平補平瀉。下面還有一行備註:患者自述昨晚吃了大量油炸食品,頭痛加重,囑清淡飲食。

  「這種格式,陳博士那邊能用嗎?」

  賈雯雯接過病曆本,對著草案上的記錄要求逐條比對。父親的病歷里已經有了辨證依據、選穴理由、手法操作和飲食調護建議,唯獨缺少的是症狀變化的可量化評分。她在旁邊加了一行英文備註,建議在每次治療前後統一加錄偏頭痛視覺模擬評分或其他已通過信效度檢驗的量化評估工具,其餘格式不變。

  「加一個疼痛評分就行。其他的不用改。陳博士他們需要的統計分析數據,我在整理隨訪記錄的時候幫你從病歷里提取。」

  賈國良點頭,把草案放在茶几上,跟那份已經翻舊了的CALE考試大綱放在一起。

  傍晚,何醫生下班之後沒有急著回家。她一個人坐在診室里,面前攤著林醫生的矽膠墊模型和周醫生上周提交的中期隨訪數據分析初稿。林醫生那張第三模塊訓練方案封面她已經反覆看了好幾遍,每次看到「此方案尚未在真人身上驗證」那行字都覺得踏實。她又翻到周醫生的初稿最後一頁,那裡用彩色圖表對比了十例偏頭痛病人在分型針刺前後四個時間點的疼痛評分變化,每條線的走向都標得清清楚楚。

  何醫生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周醫生診室的號碼。周醫生還沒下班,正在隔壁整理病歷。

  「你過來一下,把你那批偏頭痛隨訪的原始數據帶上。」

  周醫生很快過來了,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何醫生把彩色圖表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條藍色的線。那個病人在第三次治療後疼痛評分短暫回升,第五次之後又開始下降,整體趨勢是向下的,但中間有一個小波動。

  「這個回升的原因你在分析里寫了沒有?」

  「寫了。」周醫生翻到對應的病歷頁,「病人第三次複診前跟家人吵了一架,當天晚上頭痛加重,第四次複診時舌苔比之前厚了一層,賈醫生在原方里加了太沖瀉法,後面疼痛評分又降下來了。」

  何醫生把這段病歷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周醫生的記錄寫得很細,連病人自己說的「吵完架太陽穴兩邊都在跳」都記在了症狀描述里。證型轉歸欄里標註了情緒波動對肝陽上亢的誘發作用,以及加太沖瀉法之後疼痛評分重新回落的完整過程。

  「這份分析寫得很完整,可以直接放進第五模塊做示範案例。以後實習生學證型轉歸,就拿這份病歷給他們看。讓他們知道辨證不是一次性的,是每次複診都要重新核對的。」何醫生把文件夾合上,還給周醫生,「你這份分析發一份電子版給賈雯雯,她那邊擴展病例報告裡正缺情緒因素對慢性疼痛證型影響的詳細記錄。」

  周醫生接過文件夾,臉上藏不住那點高興。她知道這份分析能放進培訓手冊意味著什麼。不是誰寫的東西都能被選中,何醫生挑示範案例的標準一直很明確:記錄必須連續,辨證調整必須有依據,證型變化必須有對應的隨訪數據支持。她這套偏頭痛病例已經跟蹤了三個多月,從初診到維持期沒有斷過記錄,每次證型調整旁邊都附了對應的症狀變化和選穴理由。

  「何醫生,這批病例我能不能繼續跟到年底?現在最長的一例才四個多月,如果能跟到半年以上,證型轉歸的完整周期就能看清楚。」

  何醫生點頭,說可以,讓她把跟蹤計劃寫在下一季度的培訓目標里,新來的實習生以後也要學會做長期隨訪記錄。周醫生抱著文件夾出去了,走廊上傳來她快步走回診室的腳步聲。

  又過了一會兒,何醫生鎖好檔案櫃,關掉診室的燈。路過候診區時她看見牆上那張新掛的合影,照片裡每個人都笑得很鬆弛,馬美玲端著的饅頭盤子還冒著熱氣。她站在照片前面看了一會兒,把牆上那塊「懸壺濟世」的舊木匾正了正,然後關上了診所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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