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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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美玲在花壇邊站了很久。

  她手裡捏著一片剛從薄荷上摘下來的葉子,用手指輕輕揉著。薄荷的涼味在夜風裡散開,混著泥土和遠處飄來的晚飯油煙。洛杉磯這個季節天黑得早,路燈亮起來之後,整條街就只剩她一個人在戶外。她習慣了。在老家的時候,每天晚上吃完飯她也要去院子裡站一會兒,看看菜,拔拔草,跟鄰居隔著籬笆聊幾句。這裡沒有籬笆,沒有鄰居跟她聊天,但薄荷和番茄都是真的。

  賈國良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遞給她。

  「外面涼了,喝口熱的。」

  馬美玲接過杯子,打開蓋子聞了聞。紅棗桂圓,還放了枸杞。她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捂在手心裡。「你怎麼下來了?」

  「雯雯在寫東西,我在旁邊坐著也是坐著。」賈國良在她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你站這兒看什麼呢?」

  「看薄荷。何醫生給的那幾棵薄荷,越長越旺了。瑪莎跟我說薄荷會串根,只要種下去就別想拔乾淨。我想著,以後咱們回國了,這些薄荷誰管。」

  「你想家了?」

  馬美玲沒有立刻回答。她用手指撥了一下薄荷葉子,葉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也不是想家。就是有時候覺得,在這邊過得挺好,但總歸是別人的地方。花壇里的土再好,也不是咱家的土。」

  賈國良沉默了一會兒。「你想回去,咱們就回去。等四月份禹州那個推介會開完,這邊的事也差不多能交出去了。何醫生那邊有林醫生和周醫生撐著,加文的審核團隊有艾米莉頂著,雯雯的報告也快寫完了。」

  「我不是催你回去。」馬美玲轉過頭看著他,「我是覺得你這半年太累了。剛來的時候倒時差都沒倒過來就去機場救人,後來又是研究項目,又是考執照,又是帶學生,又是弄藥材。你什麼時候歇過?」

  「不累。」賈國良把保溫杯從她手裡拿過來,也喝了一口,「在家也是這麼過的,在這邊也是這麼過的。看病的人不一樣了,病還是一樣的病。」

  馬美玲沒再說什麼。她知道丈夫說的是真話。他在國內的時候也是每天早上七點進診室,晚上六點才出來,中午吃飯的間隙還要翻醫書。到了這邊,不過把診室從村口搬到了唐人街,把病人從鄉親換成了老外。累是累的,但他從來不說。

  樓上傳來賈雯雯敲鍵盤的聲音。節奏不快,一會兒響一陣,一會兒停一陣。馬美玲抬頭看了看窗戶里透出來的燈光,把保溫杯還給賈國良。「上去吧。你那本病例還差幾頁沒寫完,明天還有病人。」

  第二天上午,何醫生在診室門口貼了一張新通知。通知是用中英文雙語寫的:本診所自下月起正式設立帶教培訓診室,每周二、周四下午由賈國良醫生負責臨床帶教,實習針灸師在完成五個模塊理論考核和五十次針感觸診自練之後方可申請進入帶教診室觀摩和操作。下面附了五個模塊的課程名稱和考核標準。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是何醫生用鋼筆加上去的:自練記錄須由本人逐次填寫,不得代簽。

  通知貼出去不到兩天,何醫生接到了六個電話。其中三個是附近診所的持照針灸師打來的,說想報名參加帶教培訓。另外三個是剛從中醫學院畢業的新人,說聽說了林醫生的故事,想來試試。何醫生把報名的人排了個名單,在下周的培訓計劃里加了一場說明會。

  說明會那天,候診區的椅子不夠坐,周醫生從儲物間又搬了四把摺疊椅出來。來的人里有兩個是賈雯雯認識的,林醫生同校的學長,之前在一家運動康複診所做針灸,他說自己每天給運動員扎針,取穴都是標準化的,肩髃肩髎臂臑,幾套方子反覆用。做了一段時間發現有的病人效果好,有的病人效果一般,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上個月林醫生給他看了那本培訓手冊,他才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給病人做過辨證記錄,所有的病歷都只寫了穴位名稱和留針時間。

  「我在學校的時候學過辨證論治。但進了診所之後老闆說病歷不用寫那麼細,保險公司只看穴位編碼和就診次數。我這樣做了將近兩年,最近才發現自己不會辨證了。」他把培訓手冊翻到第一模塊「針感觸診基礎」那一頁,「這個,在學校里從來沒練過。老師只說進針角度,沒說手感。」

  賈國良坐在旁邊聽完了他的話,然後把林醫生叫過來。「你把那三塊矽膠墊拿出來,給他們看看。」

  林醫生從診室里搬出那套矽膠墊模型,放在茶几上,逐層解釋每層對應的解剖結構和進針手感。他讓那位學長用手指在第二層筋膜墊上反覆按壓,找到「韌而有突破感」的那個臨界點,然後用鈍針在第三層骨面上輕輕敲了幾下,讓大家聽聲音。篤,篤,篤。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候診區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以後培訓第一課就是這個。不管你是剛畢業還是已經做了幾年針灸師,先把這三層手感摸准了再談別的。」賈國良站起來,走到矽膠墊旁邊,「我知道你們有些人來之前覺得我這套東西太基礎,浪費時間。但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當中有誰能在自己不看著的情況下,閉著眼睛說出來針尖現在在哪一層?」

  沒有人回答。

  「做不到不是你們的問題,是你們在學校里沒人教。但以後進了這間診所,這一關必須過。針灸不是把針插進去就完事了,你的手指就是你的眼睛。沒有手感,針就只是針。有了手感,針才是藥。」

  當天下午,新報名的六個實習生全部簽了培訓承諾書。每個人領了一盒鈍針和一套矽膠墊模型,還有一沓空白的針感觸診自練記錄表。何醫生在每個人的記錄表封面蓋了診所的章,然後貼了一張便簽在上面:五十次,閉眼分層,錯誤率不超過一次。這是你們進入診室之前唯一的入場券。

  傍晚,賈雯雯在整理何醫生提交給針灸師協會的培訓工作坊材料時,收到了艾米莉發來的郵件。

  艾米莉在郵件里說她上周審核了一批針灸病歷,其中有一份來自舊金山一家老牌中醫診所,病歷記錄寫得極其詳盡。從初診脈象舌苔到每次複診的證型變化,從穴位選擇到手法補瀉,每一條都有據可查。她以為這是一位老中醫寫的,查了執照編號才發現是一個剛從學校畢業不到兩年的年輕針灸師。她好奇這個年輕人在哪裡學的辨證記錄方式,於是寫信去問。對方回覆說:我的導師是賈國良醫生的病人,她介紹我去讀了你們那本示範病歷集,那裡面每一份病歷都附了辨證調整的完整記錄。我就是照著那些示範病歷學的。

  艾米莉在郵件最後說:示範病歷集的影響範圍已經超出了審核團隊本身。它正在被加州新一代的年輕針灸師當作臨床記錄的標準參考。我個人建議你們儘快在診所官網上放一套電子版,註明開放下載,供全州針灸師免費使用。

  賈雯雯把這封郵件轉發給何醫生。何醫生看完之後沒有猶豫,當天晚上就讓她把六種病證的示範病歷全部導出為PDF,每一份附上審核註解和證型轉歸欄的使用說明,在診所官網上單獨開了一個頁面,頁面標題叫:辨證論治臨床記錄示範,供加州持照針灸師參考使用。頁面最下方加了一行小字:本示範病歷集由何醫生診所與賈國良醫生聯合整理,部分病例數據來源於UCLA醫學院擴展病例研究項目。開放下載,無需授權。

  十二月的最後一個周六,賈雯雯在公寓裡整理行李。

  她把衣櫃裡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放進行李箱。這次回國不是搬家,但需要帶的東西不少。趙處長寄來的推介會正式邀請函要帶著,上面有會議日程和現場翻譯的安排說明。父親的手寫病歷要帶著,裡面有十幾份最完整的海外擴展病例,每一份都附了辨證分型、選穴依據和中期隨訪數據,趙處長說推介會的海外臨床案例分享環節需要用這些原始記錄做展示。何醫生讓她隨身帶上示範病歷集的列印稿,因為推介會現場會有海外藥材進口商和執業中醫師參加,這些人可能對病歷規範也有興趣。王大叔那邊也提前聯繫了,說讓賈國良帶些加州診所的藥材使用反饋記錄回去,他們正把這些臨床數據整理進禹州出口藥材標準化試點的階段報告裡。

  賈雯雯把每樣東西單獨歸類,用透明文件袋裝好,在外面貼上標籤。病歷類一袋,證件類一袋,會議材料一袋,還有一袋是她自己報告的中期列印稿。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很安靜,只偶爾問父親一句某個病歷的記錄時間。賈國良在旁邊幫忙核對,他認得自己寫的每一個字,但有些病歷的日期記不太清了,需要翻回原始記錄逐條確認。

  馬美玲在廚房裡煮了最後一鍋韭菜盒子。她把麵皮擀得很薄,餡調得很足,煎的時候油放得比平時多,說是路上帶著吃。賈國良讓她少做一點,說路上吃不了那麼多。她沒聽,繼續擀皮,案板上撒的薄面像一層細細的雪。

  「帶不走的放冰箱裡,給何醫生和林醫生他們留著。」她把煎好的韭菜盒子一個個碼進保鮮盒裡,蓋上蓋子之前又檢查了一遍密封條是否扣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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