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郵件
「爸，這本本子可以放進檔案櫃了。新本子的第一頁，我來幫你寫。」
賈國良看著女兒，把舊病曆本遞給她，轉身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本全新的牛皮紙封面筆記本。這是他上個月從何醫生那裡拿的，封面印著加州針灸師協會的logo，確實有點大，占了半頁紙，但紙厚，不透墨。他把新本子放在茶几上，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遞給賈雯雯。
賈雯雯接過筆，把新本子翻開到第一頁。她想了片刻，然後落筆。她的字不像父親那樣方正有力，但一筆一畫都很認真。她寫道：賈國良，加州註冊針灸師，執照編號AC-XXXXXX。本病歷記錄始於洛杉磯，何醫生診所。以下所有辨證分型、穴位選擇與療效隨訪，均基於脈診、舌診與經絡觸診的綜合判斷。每一份病歷都附有對應的操作依據和動態證型轉歸記錄。
寫完這幾行，她在頁腳加了一行小字：本記錄方式參照《針灸辨證論治示範病歷集》標準格式，並已通過加州針灸局及商業保險審核驗證。
她把筆放下，把本子推給父親。賈國良戴上老花鏡，把第一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她寫的那行「動態證型轉歸記錄」下面畫了一道橫線，在旁邊用鉛筆批了四個字：這條最要緊。
他合上新本子，把舊本子拿起來。這本舊病曆本從洛杉磯機場開始，到禹州推介會，再到跨州審核試點，每一頁都寫滿了。封面已經磨出了毛邊，書脊的線也有點鬆了，但每一頁都還牢牢地裝訂在一起。他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拉開最上面那格抽屜。抽屜里是按時間順序排列的全部原始病歷記錄，從最早的便簽紙、手寫處方箋，到後來列印裝訂的正式病曆本，再到圍刺手冊和示範病歷集的各版列印稿。他把舊病曆本放在最前排，跟那幾張最早的便簽紙並排放在一起。
「這本本子放在這裡，以後誰想查，都能查到。」他把抽屜推回去，轉過身，看著賈雯雯，「新本子第一頁寫得不錯。以後每一頁都這麼寫。」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賈雯雯坐在電腦前整理跨州審核試點的最終評估數據。艾米莉上周發來了一份完整的統計報告，涵蓋了六個試點州在試點期內所有經審核的針灸病歷。她需要把這些數據按病種和證型分類，補充進示範病歷集的附錄里。
她正翻到偏頭痛那一組數據時，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鄭副校長。
「雯雯，我剛收到紐約州針灸師協會的郵件。」鄭副校長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興奮，「他們看到了你們診所的示範病歷集和跨州審核試點的公開報告，想邀請你父親明年春天去紐約做一場講座。不是小規模的學術報告，是他們的年度繼續教育會議，預計參會人數在五百人以上。」
「紐約？」
「對，紐約。他們協會的主席在郵件里說，他們關注你們診所的病歷標準化工作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東海岸的幾個州，紐約、新澤西、麻薩諸塞，最近也在討論要不要參照加州的模式建立針灸病歷的標準化審核體系。他們想請你父親去分享一下從臨床辨證到保險審核的完整經驗，特別是圍刺操作的標準化記錄和證型轉歸的動態跟蹤。另外，他們還想邀請林醫生去做一場矽膠墊分層訓練的實操演示，邀請周醫生做偏頭痛證型轉歸的案例分析。」
賈雯雯放下手裡的數據表，走到診室門口。賈國良正在給丹尼斯做肩袖損傷的第三次複診。丹尼斯右肩外展角度已經比初診時改善了將近一半，疼痛弧的範圍也縮小了三分之二。賈國良在肩髃和臂臑各補了一針，然後讓丹尼斯做抗阻力外展測試。丹尼斯抬起右臂，超過九十度時眉心動了一下，但這次眉頭只皺到一半就鬆開了。
「爸，鄭副校長剛打電話來。紐約州針灸師協會邀請你明年春天去他們的年度繼續教育會議做講座，預計五百人以上的規模。還想請林醫生和周醫生也去做實操演示。」
賈國良把針捻完最後一圈，收進彎盤裡，摘下手套。「紐約在東海岸。那邊的針灸師執業環境和審核標準跟加州有什麼不同？」
「紐約州的針灸師執照考試和加州是兩套不同的體系，審核標準也還沒有像加州這樣把辨證分型納入保險目錄。他們的協會主席說，他們想參照加州的模式，但不知道從何入手。」
賈國良想了想。「那講座的內容就不能只講示範病歷。要從頭講，怎麼從一份原始病歷記錄開始，逐步建立一套可以被保險公司和學術機構共同接受的標準化格式。不是讓他們照搬我們的模板，是讓他們知道這條路怎麼走。另外，如果林醫生要去演示矽膠墊訓練，他得提前把教具寄過去。紐約那邊的針灸師不一定有分層訓練的基礎，可能要提前郵寄幾套矽膠墊模型和配套的練習記錄表供他們預習。」
賈雯雯把父親的話逐條記下來，準備回復鄭副校長。紐約的邀請意味著示範病歷集的影響力正在從西海岸向東海岸擴展。這個趨勢其實在跨州審核試點的數據里已經能看出苗頭了，那些來自東海岸的新註冊用戶，在示範病歷集的下載頁面留下了不少關於「濕熱氣候下證型分布差異」的提問。
當天晚上，賈雯雯在電腦上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紐約講座準備」。她在裡面列了一份初步提綱：第一，辨證分型標準化記錄的起源，從原始病歷到示範病歷集；第二，圍刺操作標準化記錄的臨床驗證過程；第三，證型轉歸動態跟蹤的病歷記錄方法；第四，保險審核標準與臨床病歷記錄的對接；第五，不同氣候帶證型分布差異的初步觀察。她在第五條的備註欄里寫了一個待補充的標註：建議何醫生聯繫佛羅里達州和德克薩斯州的針灸師協會，收集濕熱氣候區的常見證型分布數據。
幾天之後的一個傍晚，何醫生在診所候診區召集了一個簡短的團隊討論，專門討論紐約講座的準備工作和新本子啟用之後的病歷記錄安排。
「紐約那邊已經把正式邀請函發過來了。會議定在明年四月下旬，會期三天。第一天是理事會和專業委員會閉門會議，第二天是年度大會，第三天是各專業委員會的分會場討論和繼續教育學分認證課程。你父親的講座安排在第二天上午的主會場，時長九十分鐘。林醫生和周醫生的實操工作坊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和第三天上午，各兩個半小時。」何醫生把列印好的邀請函放在茶几上，「另外，紐約州針灸師協會希望在會議期間跟我們診所簽一份合作備忘錄，內容是雙方共享示範病歷集的更新版本和培訓材料，紐約州協會負責在東海岸地區推廣病歷標準化記錄，我們診所負責提供技術支持和培訓。」
林醫生舉手問了一個問題：「矽膠墊模型如果從洛杉磯寄到紐約，運費和關稅怎麼處理？一套三層標準墊加上一套升級版的四層過渡墊，重量不算輕。另外，紐約那邊的針灸師如果沒有做過前期的針感觸診自練，直接上矽膠墊分層訓練，效果可能會打折扣。」
何醫生說這個問題她已經跟紐約方面溝通過了。紐約州針灸師協會同意承擔所有教具的運輸費用，並提前將針感觸診自練記錄表發給報名參加實操工作坊的學員，要求他們在工作坊開始前完成至少十次常用穴位的針感自練。
周醫生翻著她那本已經整理到第五十二周的偏頭痛證型轉歸隨訪記錄，問了一個更具體的問題：「紐約的氣候跟加州不一樣，四季分明，濕度也比加州高。偏頭痛的證型分布可能會受到氣候帶的明顯影響。我在整理數據時注意到一個規律，加州的偏頭痛病人中肝陽上亢和肝火上炎的比例偏高，而在俄勒岡和華盛頓州收到的補充反饋中，寒濕型的病人似乎更多。如果把我們在西海岸積累的證型分布數據直接搬到東海岸，可能會存在適用性偏差。」
賈國良聽完她的話，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這個問題問得好。辨證分型不是死板的分類標籤，氣候、飲食、生活習慣都會影響證型的分布。你在紐約做案例分析時，要專門講清楚這一點，我們提供的示範病歷是從加州的臨床實踐中總結出來的，但辨證論治的方法論本身不受地域局限。東海岸的針灸師不需要照搬我們的證型分布比例，他們需要用同樣的方法在自己的病人中重新做證型分析。方法是可以遷移的，數據本身不能直接遷移。」
賈雯雯在筆記本上把這段話記下來，準備在紐約講座的講稿里專門加一節「辨證論治方法論的地域適應性」。她又想起教學病歷庫後台那些來自紐約、新澤西和麻薩諸塞的用戶，他們下載最多的病歷跟加州本地用戶不太一樣，更偏重寒濕型和濕熱型的痹證和脾胃病。
周五下午，小宋完成了她的第一份獨立接診病歷。
病人是一個三十二歲的墨西哥裔女性，主訴雙手手指晨僵兩個月，握拳時關節酸痛，遇冷水加重。小宋給她做了完整的脈診和舌診記錄，脈細，舌淡，苔薄白微膩。辨證為寒濕痹阻，取合谷、八邪、三陰交、足三里，配合艾灸局部。她在病歷上畫了一張手掌背面取穴簡圖，標註了八邪穴在指蹼緣後方的具體位置和進針角度。
賈國良看完這份病歷，在審核欄里簽了字，旁邊批了四個字：格式完整。他把病歷遞給何醫生，說小宋的記錄方式已經符合示範病歷的標準格式，可以正式歸檔為擴展病例。
何醫生接過病歷，在病歷編號欄里寫下「擴展病歷024號」，然後把它放進檔案櫃裡，跟之前的二十三份擴展病歷放在一起。她轉身對小宋說：「你是我們診所用標準格式獨立完成首份病歷的第三位實習生。第一位是林醫生，第二位是周醫生，第三位是你。以後還會有第四位、第五位。等你帶新實習生的時候，你要把自己第一份病歷里的那點緊張和所有踩過的坑都如實記進培訓手冊修訂版里。那些坑新人還會踩，必須寫在紙上提醒他們。」
周六上午，賈雯雯把紐約講座的講稿初稿列印出來，裝訂成冊。她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覺得邏輯沒問題，但缺少一些具體的案例支撐。她打開電腦，從示範病歷集裡選了四份最有代表性的病歷，老方的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圍刺病歷、付建國的胃食管反流辨證論治病歷、小平安的腦癱針刺治療長期隨訪記錄、以及周醫生那批偏頭痛證型轉歸分析中的一例肝陽上亢型長期跟蹤記錄。每一份病歷都代表一種不同類型的辨證論治應用場景，急性神經病理性疼痛的圍刺療法、慢性內科疾病的證型轉歸跟蹤、兒童腦病的長期綜合康復、以及慢性疼痛的分型動態管理。
她把四份病歷的核心數據做成四張幻燈片，插入講稿的對應章節。做完之後她在文檔末尾加了一行備註：本講稿所引用全部病歷數據均可在教學病歷庫中查閱完整原始記錄，下載連結見附錄。
傍晚，馬美玲在廚房裡燉了一鍋羊肉湯。湯里放了王大叔上個月寄來的禹白芷和懷牛膝，燉了將近三個小時，湯色乳白，藥香和肉香混在一起，整間公寓都是這個味道。她盛了三碗端到茶几上，又切了一盤蔥花餅，餅皮烙得兩面金黃。
賈國良端起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話。賈雯雯也端起碗，湯很鮮，白芷的辛香和羊肉的醇厚在嘴裡化開，跟她從小喝到大的味道一模一樣。馬美玲在旁邊坐下來，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禹州老宅後院裡，那叢從洛杉磯帶回去的薄荷已經長滿了一整個角落，葉子綠得發黑。照片是王新民拍的，用微信發過來，附了一句話：嬸子，你種的薄荷把俺爹的菜地都快占完了，俺爹說留著，掐葉子泡茶比茶葉還好喝。
「你看看，這薄荷在老家比在洛杉磯還能長。你王大叔說串得滿院子都是，拔都拔不完。」馬美玲把照片放大給賈國良看，「咱家後院那叢從洛杉磯帶回去的薄荷，跟你爸當年在診室窗台上種的那盆是一個品種，只是傳了好幾代，根還是那條根。」
賈國良看了一眼照片，說了一句讓賈雯雯覺得可以寫進下一版示範病歷集序言的話：「薄荷不挑水土，但挑人。沒人管它也能活，但有人管它才長得好。這跟你爺爺傳下來的手藝一樣。」
賈國良看著女兒，把舊病曆本遞給她，轉身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本全新的牛皮紙封面筆記本。這是他上個月從何醫生那裡拿的，封面印著加州針灸師協會的logo，確實有點大，占了半頁紙，但紙厚，不透墨。他把新本子放在茶几上，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遞給賈雯雯。
賈雯雯接過筆，把新本子翻開到第一頁。她想了片刻，然後落筆。她的字不像父親那樣方正有力，但一筆一畫都很認真。她寫道：賈國良，加州註冊針灸師，執照編號AC-XXXXXX。本病歷記錄始於洛杉磯，何醫生診所。以下所有辨證分型、穴位選擇與療效隨訪，均基於脈診、舌診與經絡觸診的綜合判斷。每一份病歷都附有對應的操作依據和動態證型轉歸記錄。
寫完這幾行，她在頁腳加了一行小字：本記錄方式參照《針灸辨證論治示範病歷集》標準格式，並已通過加州針灸局及商業保險審核驗證。
她把筆放下，把本子推給父親。賈國良戴上老花鏡，把第一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她寫的那行「動態證型轉歸記錄」下面畫了一道橫線，在旁邊用鉛筆批了四個字：這條最要緊。
他合上新本子，把舊本子拿起來。這本舊病曆本從洛杉磯機場開始，到禹州推介會，再到跨州審核試點，每一頁都寫滿了。封面已經磨出了毛邊，書脊的線也有點鬆了，但每一頁都還牢牢地裝訂在一起。他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拉開最上面那格抽屜。抽屜里是按時間順序排列的全部原始病歷記錄，從最早的便簽紙、手寫處方箋，到後來列印裝訂的正式病曆本，再到圍刺手冊和示範病歷集的各版列印稿。他把舊病曆本放在最前排，跟那幾張最早的便簽紙並排放在一起。
「這本本子放在這裡，以後誰想查，都能查到。」他把抽屜推回去，轉過身，看著賈雯雯，「新本子第一頁寫得不錯。以後每一頁都這麼寫。」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賈雯雯坐在電腦前整理跨州審核試點的最終評估數據。艾米莉上周發來了一份完整的統計報告，涵蓋了六個試點州在試點期內所有經審核的針灸病歷。她需要把這些數據按病種和證型分類，補充進示範病歷集的附錄里。
她正翻到偏頭痛那一組數據時，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鄭副校長。
「雯雯，我剛收到紐約州針灸師協會的郵件。」鄭副校長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興奮，「他們看到了你們診所的示範病歷集和跨州審核試點的公開報告，想邀請你父親明年春天去紐約做一場講座。不是小規模的學術報告，是他們的年度繼續教育會議，預計參會人數在五百人以上。」
「紐約？」
「對，紐約。他們協會的主席在郵件里說，他們關注你們診所的病歷標準化工作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東海岸的幾個州，紐約、新澤西、麻薩諸塞，最近也在討論要不要參照加州的模式建立針灸病歷的標準化審核體系。他們想請你父親去分享一下從臨床辨證到保險審核的完整經驗，特別是圍刺操作的標準化記錄和證型轉歸的動態跟蹤。另外，他們還想邀請林醫生去做一場矽膠墊分層訓練的實操演示，邀請周醫生做偏頭痛證型轉歸的案例分析。」
賈雯雯放下手裡的數據表，走到診室門口。賈國良正在給丹尼斯做肩袖損傷的第三次複診。丹尼斯右肩外展角度已經比初診時改善了將近一半，疼痛弧的範圍也縮小了三分之二。賈國良在肩髃和臂臑各補了一針，然後讓丹尼斯做抗阻力外展測試。丹尼斯抬起右臂，超過九十度時眉心動了一下，但這次眉頭只皺到一半就鬆開了。
「爸，鄭副校長剛打電話來。紐約州針灸師協會邀請你明年春天去他們的年度繼續教育會議做講座，預計五百人以上的規模。還想請林醫生和周醫生也去做實操演示。」
賈國良把針捻完最後一圈，收進彎盤裡，摘下手套。「紐約在東海岸。那邊的針灸師執業環境和審核標準跟加州有什麼不同？」
「紐約州的針灸師執照考試和加州是兩套不同的體系，審核標準也還沒有像加州這樣把辨證分型納入保險目錄。他們的協會主席說，他們想參照加州的模式，但不知道從何入手。」
賈國良想了想。「那講座的內容就不能只講示範病歷。要從頭講，怎麼從一份原始病歷記錄開始，逐步建立一套可以被保險公司和學術機構共同接受的標準化格式。不是讓他們照搬我們的模板，是讓他們知道這條路怎麼走。另外，如果林醫生要去演示矽膠墊訓練，他得提前把教具寄過去。紐約那邊的針灸師不一定有分層訓練的基礎，可能要提前郵寄幾套矽膠墊模型和配套的練習記錄表供他們預習。」
賈雯雯把父親的話逐條記下來，準備回復鄭副校長。紐約的邀請意味著示範病歷集的影響力正在從西海岸向東海岸擴展。這個趨勢其實在跨州審核試點的數據里已經能看出苗頭了，那些來自東海岸的新註冊用戶，在示範病歷集的下載頁面留下了不少關於「濕熱氣候下證型分布差異」的提問。
當天晚上，賈雯雯在電腦上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紐約講座準備」。她在裡面列了一份初步提綱：第一，辨證分型標準化記錄的起源，從原始病歷到示範病歷集；第二，圍刺操作標準化記錄的臨床驗證過程；第三，證型轉歸動態跟蹤的病歷記錄方法；第四，保險審核標準與臨床病歷記錄的對接；第五，不同氣候帶證型分布差異的初步觀察。她在第五條的備註欄里寫了一個待補充的標註：建議何醫生聯繫佛羅里達州和德克薩斯州的針灸師協會，收集濕熱氣候區的常見證型分布數據。
幾天之後的一個傍晚，何醫生在診所候診區召集了一個簡短的團隊討論，專門討論紐約講座的準備工作和新本子啟用之後的病歷記錄安排。
「紐約那邊已經把正式邀請函發過來了。會議定在明年四月下旬，會期三天。第一天是理事會和專業委員會閉門會議，第二天是年度大會，第三天是各專業委員會的分會場討論和繼續教育學分認證課程。你父親的講座安排在第二天上午的主會場，時長九十分鐘。林醫生和周醫生的實操工作坊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和第三天上午，各兩個半小時。」何醫生把列印好的邀請函放在茶几上，「另外，紐約州針灸師協會希望在會議期間跟我們診所簽一份合作備忘錄，內容是雙方共享示範病歷集的更新版本和培訓材料，紐約州協會負責在東海岸地區推廣病歷標準化記錄，我們診所負責提供技術支持和培訓。」
林醫生舉手問了一個問題：「矽膠墊模型如果從洛杉磯寄到紐約，運費和關稅怎麼處理？一套三層標準墊加上一套升級版的四層過渡墊，重量不算輕。另外，紐約那邊的針灸師如果沒有做過前期的針感觸診自練，直接上矽膠墊分層訓練，效果可能會打折扣。」
何醫生說這個問題她已經跟紐約方面溝通過了。紐約州針灸師協會同意承擔所有教具的運輸費用，並提前將針感觸診自練記錄表發給報名參加實操工作坊的學員，要求他們在工作坊開始前完成至少十次常用穴位的針感自練。
周醫生翻著她那本已經整理到第五十二周的偏頭痛證型轉歸隨訪記錄，問了一個更具體的問題：「紐約的氣候跟加州不一樣，四季分明，濕度也比加州高。偏頭痛的證型分布可能會受到氣候帶的明顯影響。我在整理數據時注意到一個規律，加州的偏頭痛病人中肝陽上亢和肝火上炎的比例偏高，而在俄勒岡和華盛頓州收到的補充反饋中，寒濕型的病人似乎更多。如果把我們在西海岸積累的證型分布數據直接搬到東海岸，可能會存在適用性偏差。」
賈國良聽完她的話，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這個問題問得好。辨證分型不是死板的分類標籤，氣候、飲食、生活習慣都會影響證型的分布。你在紐約做案例分析時，要專門講清楚這一點，我們提供的示範病歷是從加州的臨床實踐中總結出來的，但辨證論治的方法論本身不受地域局限。東海岸的針灸師不需要照搬我們的證型分布比例，他們需要用同樣的方法在自己的病人中重新做證型分析。方法是可以遷移的，數據本身不能直接遷移。」
賈雯雯在筆記本上把這段話記下來，準備在紐約講座的講稿里專門加一節「辨證論治方法論的地域適應性」。她又想起教學病歷庫後台那些來自紐約、新澤西和麻薩諸塞的用戶，他們下載最多的病歷跟加州本地用戶不太一樣，更偏重寒濕型和濕熱型的痹證和脾胃病。
周五下午，小宋完成了她的第一份獨立接診病歷。
病人是一個三十二歲的墨西哥裔女性，主訴雙手手指晨僵兩個月，握拳時關節酸痛，遇冷水加重。小宋給她做了完整的脈診和舌診記錄，脈細，舌淡，苔薄白微膩。辨證為寒濕痹阻，取合谷、八邪、三陰交、足三里，配合艾灸局部。她在病歷上畫了一張手掌背面取穴簡圖，標註了八邪穴在指蹼緣後方的具體位置和進針角度。
賈國良看完這份病歷，在審核欄里簽了字，旁邊批了四個字：格式完整。他把病歷遞給何醫生，說小宋的記錄方式已經符合示範病歷的標準格式，可以正式歸檔為擴展病例。
何醫生接過病歷，在病歷編號欄里寫下「擴展病歷024號」，然後把它放進檔案櫃裡，跟之前的二十三份擴展病歷放在一起。她轉身對小宋說：「你是我們診所用標準格式獨立完成首份病歷的第三位實習生。第一位是林醫生，第二位是周醫生，第三位是你。以後還會有第四位、第五位。等你帶新實習生的時候，你要把自己第一份病歷里的那點緊張和所有踩過的坑都如實記進培訓手冊修訂版里。那些坑新人還會踩，必須寫在紙上提醒他們。」
周六上午，賈雯雯把紐約講座的講稿初稿列印出來，裝訂成冊。她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覺得邏輯沒問題，但缺少一些具體的案例支撐。她打開電腦，從示範病歷集裡選了四份最有代表性的病歷，老方的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圍刺病歷、付建國的胃食管反流辨證論治病歷、小平安的腦癱針刺治療長期隨訪記錄、以及周醫生那批偏頭痛證型轉歸分析中的一例肝陽上亢型長期跟蹤記錄。每一份病歷都代表一種不同類型的辨證論治應用場景，急性神經病理性疼痛的圍刺療法、慢性內科疾病的證型轉歸跟蹤、兒童腦病的長期綜合康復、以及慢性疼痛的分型動態管理。
她把四份病歷的核心數據做成四張幻燈片，插入講稿的對應章節。做完之後她在文檔末尾加了一行備註：本講稿所引用全部病歷數據均可在教學病歷庫中查閱完整原始記錄，下載連結見附錄。
傍晚，馬美玲在廚房裡燉了一鍋羊肉湯。湯里放了王大叔上個月寄來的禹白芷和懷牛膝，燉了將近三個小時，湯色乳白，藥香和肉香混在一起，整間公寓都是這個味道。她盛了三碗端到茶几上，又切了一盤蔥花餅，餅皮烙得兩面金黃。
賈國良端起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話。賈雯雯也端起碗，湯很鮮，白芷的辛香和羊肉的醇厚在嘴裡化開，跟她從小喝到大的味道一模一樣。馬美玲在旁邊坐下來，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禹州老宅後院裡，那叢從洛杉磯帶回去的薄荷已經長滿了一整個角落，葉子綠得發黑。照片是王新民拍的，用微信發過來，附了一句話：嬸子，你種的薄荷把俺爹的菜地都快占完了，俺爹說留著，掐葉子泡茶比茶葉還好喝。
「你看看，這薄荷在老家比在洛杉磯還能長。你王大叔說串得滿院子都是，拔都拔不完。」馬美玲把照片放大給賈國良看，「咱家後院那叢從洛杉磯帶回去的薄荷，跟你爸當年在診室窗台上種的那盆是一個品種，只是傳了好幾代，根還是那條根。」
賈國良看了一眼照片，說了一句讓賈雯雯覺得可以寫進下一版示範病歷集序言的話：「薄荷不挑水土，但挑人。沒人管它也能活，但有人管它才長得好。這跟你爺爺傳下來的手藝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