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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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雯雯把父親的話記在手機備忘錄里。她最近養成了一個習慣,把父親隨口說的話、何醫生在例會上提的建議、林醫生在培訓時總結的經驗、周醫生在數據分析中發現的規律,全部記在同一個文檔里。這些零散的句子積累了大半年,已經有一萬多字,每條都標註了日期和來源。她想等紐約講座結束之後,把這些碎片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文稿,作為示範病歷集下一版的附錄。

  晚上,賈國良坐在沙發上翻看新病曆本的前幾頁。這本新本子已經記了十來頁,第一頁是賈雯雯寫的那段開場說明,後面幾頁是這周接診的幾個新病人的辨證記錄。每一頁的格式都很統一,初診日期、病人編號、主訴、脈象、舌苔、辨證分型、選穴、手法、隨訪備註。他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字:新本子第一頁由女兒代筆,以後每一頁都由我繼續寫。寫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賈雯雯看著他做完這些事,忽然想起祖父那張處方箋。那張紙在父親的錢包里放了很久,後來夾在她的手機殼後面,現在被壓在她電腦旁邊那本示範病歷集終審稿的封面下面。紙上的字跡已經淡了,但每個字都還看得清清楚楚。她覺得自己正在做的事,和祖父當年在處方箋上寫下「懸壺濟世,心正藥真」本質上是一樣的,只是載體從毛筆宣紙變成了電子文檔。祖父把字寫在紙上,父親把字寫在病曆本上,她把字寫進示範病歷集裡。三代人用三種不同的工具,做著同一件事,把臨床判斷的每一步都記錄下來,讓後來的人可以追溯、可以覆核、可以在前人的基礎上繼續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賈雯雯收到何醫生轉來的一封郵件。發件人是紐約州針灸師協會的會長,一位在曼哈頓執業三十多年的華裔針灸師,姓馮。馮會長在郵件里說,協會理事會已經正式投票通過了參照加州模式建立針灸病歷標準化審核體系的提案。他這次邀請賈國良去紐約做講座,不只是為了年度繼續教育會議,更是為了讓理事會的成員和協會會員有機會當面聽取加州經驗的第一手資料。

  「我們東海岸的針灸師群體跟西海岸有很大的不同。紐約的針灸師來自更多的文化背景,使用的針法和辨證體系也更加多元。有些人用的是大陸中醫學院的教材,有些人用的是香港、台灣甚至日本漢方醫學的辨證思路,還有相當一部分人是在美國本土針灸學校接受的教育,他們的辨證框架跟傳統中醫不完全一樣。在這種多元背景下推行標準化病歷記錄,最大的阻力不是保險公司不認可,而是針灸師之間連最基本的術語都統一不了。」馮會長在郵件里寫道,「我看了你們診所的示範病歷集,其中最讓我信服的一點是,你們沒有強行統一所有人的辨證方式,而是要求每一份病歷都必須把辨證依據寫清楚,把選穴理由寫清楚,把療效評估寫清楚。這三條寫清楚之後,不管用的是什麼流派的辨證術語,審核員都能看懂。這種『記錄清晰優先於術語統一』的思路,恰好解決了我們目前最大的困境。」

  賈雯雯把這封郵件列印出來,放在父親面前。賈國良看完,點了點頭。「這個會長看懂了示範病歷集的核心。辨證論治本來就允許多種不同的辨證體系並存,臟腑辨證、經絡辨證、八綱辨證、六經辨證,甚至日本漢方醫學的氣血水辨證,都可以用。關鍵是記錄者必須把自己的辨證依據寫清楚,不能只寫一個結論讓審核員去猜。經脈診、舌診和經絡觸診三者交叉印證之後得出的證型判斷,只要邏輯自洽,就不怕被審核。」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紐約講座的內容應該再加一節『辨證論治多元體系下的標準化記錄方法』。不要求所有針灸師用同一套辨證術語,但要求每一份病歷都必須附上辨證依據的來源,用的是哪種辨證體系,脈象舌苔的具體描述是什麼,選穴邏輯是怎樣從辨證結論推導出來的。這樣既能保持不同流派的獨立性,又能實現病歷記錄的可審核性。」

  賈雯雯把這段話加進紐約講座講稿的大綱里,在「方法論地域適應性」那節後面新增了一個小節,標題是「多元辨證體系下的記錄標準化」。她開始搜集不同辨證體系的術語對照表,準備在講座現場發放給參會者。

  幾天後的一個上午,何醫生在診所例會上宣布了一個新消息。加州針灸師協會已經正式通知她,診所提交的培訓體系材料,包括矽膠墊分層訓練方案、針感觸診自練記錄表模板、圍刺操作標準化培訓手冊和示範病歷集,全部通過了協會的課程認證審核。這意味著以後任何參加這些培訓課程並考核合格的針灸師,都可以獲得協會認可的繼續教育學分。

  「協會還提了一個建議。」何醫生把認證函的複印件遞給賈國良,「他們想把矽膠墊分層訓練作為每年新入職針灸師的必修培訓模塊,培訓地點就設在我們的診所。首批學員預計三十人,來自加州各地的簽約診所。培訓時間定在下個月,連續兩個周末。林醫生擔任主教官,周醫生和小宋擔任助教。協會負責招生和學分認證,我們負責教學和考核。」

  林醫生接過認證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後沒有說什麼激動的話,只是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矽膠墊模型目前只有五套,如果三十個學員同時訓練,五套不夠用。需要再加急趕製十五套,其中五套是標準三層墊,十套是新升級的四層過渡墊。」何醫生說這件事已經提前安排了,小宋上周已經聯繫了材料供應商,新一批矽膠墊正在製作中,預計培訓開始前一周到貨。

  賈國良在旁邊聽著,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培訓內容除了矽膠墊分層訓練,還要加一節針感觸診自練。三十個學員,每人在培訓期間必須完成至少十次常用穴位的自練記錄,少一次都不行。林醫生負責分層訓練,周醫生負責針感自練的監督和記錄審核。培訓結束後把每位學員的自練記錄表統一歸檔,作為繼續教育學分的考核依據。」

  周醫生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她最近在整理一份針感觸診自練記錄表的標準化模板,把常用穴位的針感類型,酸、脹、麻、重、傳導方向,全部列成表格,學員只需要在對應欄里打勾並填寫針感強度的主觀評分。這份模板已經在診所內部試用了大半年,小宋那一批實習生都用過,反饋不錯。現在要推廣到全州的培訓課程中。

  何醫生把認證函收進檔案櫃裡,跟之前那些文件放在一起。她關上抽屜時,手指在抽屜邊沿停了一下。「加州針灸師協會的認證,加上鄭副校長那邊的必修課,再加上跨州審核試點的正式推廣,我們這套培訓體系現在已經被三個不同體系的機構分別認可了。學術界認可,行業協會認可,保險審核機構也認可。」

  賈雯雯在旁邊用手機把這句話記了下來。她想,等紐約講座結束之後,這些外部的反饋和認可應該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外部評價與認證記錄」,附在示範病歷集的附錄里。不是為了炫耀,是為了讓後來者知道,一套從臨床實踐中自然生長出來的標準化記錄體系,可以在不同體系的檢驗下保持邏輯一致。

  鄭副校長的回覆在周五下午到達。他同意紐約講座結束後,學院與紐約州針灸師協會共享示範病歷集的最新更新版本,並聯合向美國針灸師協會提交一份關於「針灸病歷記錄標準化」的倡議書。他還建議在倡議書中附上六個試點州跨州審核的匯總數據和圍刺手冊的簡化版核查清單,供其他尚未加入試點的州參考。賈雯雯負責起草倡議書的初稿,何醫生和鄭副校長共同審校。她把這件事記進待辦事項清單里,標註了截止日期。

  傍晚,賈雯雯在整理紐約講座的幻燈片時,翻到了小平安的隨訪記錄。魏師傅上周發來了一段新視頻,視頻里平安握著鉛筆在田字格里寫字,寫的是自己的名字,魏平安。三個字筆畫不少,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要停下來想一想,但寫完之後他抬頭看著鏡頭,笑了一下。視頻里是魏師傅的聲音,壓得很低,翻來覆去就幾個字:慢點,慢點,寫得好。

  她把這段視頻截了一張圖,放進幻燈片裡,圖片說明寫了兩行字:腦癱患兒長期針刺隨訪,握筆功能與認知功能同步改善。小平安的故事在紐約講座的兒童康復專題里將作為開場病例被重點講述,跟老方的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圍刺病歷並列成為示範病歷集中最常被引用的兩份病例。不同的是,老方的病歷解答了保險審核員的問題,平安的隨訪記錄則回答了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針刺治療對腦癱兒童的長期綜合康復效果究竟能持續多久。魏師傅每周帶平安來複診,風雨無阻,從不遲到,這份持續不斷的動態隨訪記錄本身就已經提供了很有分量的答案。

  她把這些幻燈片逐張翻了一遍,總共四十多張。每一張都配了病歷截圖、操作示意圖或證型對比數據表。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打開手機給何醫生發了一條消息:「何醫生,紐約講座的幻燈片裡用了很多病人的照片和視頻截圖,需要提前確認肖像權授權。老方、付建國、丹尼斯、周先生、吳醫生、還有小平安,這些人的病歷里如果附了照片或視頻,都應該有一份簽署過的知情同意書。」

  何醫生很快回覆:「老方和付建國的知情同意書在初診時已經簽過了,授權範圍包括學術講座和教學培訓。丹尼斯和周先生的同意書上周補簽了電子版。小平安的同意書是他父親魏師傅簽署的,原件在檔案櫃裡鎖著。吳醫生的病歷里沒有病人照片,只有他畫的操作示意圖,不需要額外授權。你整理一份授權狀態清單,我在講座前統一核查一遍。」

  賈雯雯把這條回復轉發給小宋,讓她幫忙調出檔案櫃裡所有已簽署的知情同意書,逐份核實授權範圍是否涵蓋公開學術講座和在線教學平台的影像使用。小宋很快回復了一個列表,每一份同意書後面都標註了簽署日期和授權範圍。她附了一段備註:有三份早期病歷的同意書授權範圍比較模糊,只寫了「同意用於學術研究」,沒有明確寫「教學培訓」和「公開講座」。建議讓劉律師審一下這些早期同意書的措辭是否已經覆蓋紐約講座和後續教學視頻的公開傳播,如果不保險就讓病人補簽一份擴展授權。

  賈雯雯把小宋的列錶轉發給何醫生,同時在備忘錄里敲下一段簡短的提醒:早期同意書授權措辭偏窄,需補簽擴展授權。以後新入組病例的知情同意書模板統一採用「研究、教學、公開講座及在線繼續教育」的寬口徑表述,避免反覆補簽。

  幾天後的周末,何醫生在診所候診區召集所有病人簽署擴展授權書。老方是第一個來的。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裡面泡的是賈國良給他開的調理茶。他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戴上老花鏡,把授權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簽了字。

  付建國是第二個來的。他最近胃食管反流已經完全停藥,每周來一次鞏固治療。他簽完字之後在候診區碰見了老方,兩個人聊了起來。老方說自己的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從圍刺之後沒有再復發,現在穿衣服碰到胸背也不疼了。付建國說自己終於可以平躺著睡覺了。兩個人聊的內容很平常,但何醫生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覺得這段對話如果錄下來放在紐約講座上,比任何疼痛評分表格都更有說服力。她跟賈雯雯商量了一下,決定讓林醫生用手機錄一段病人的自述音頻,在講座的圍刺和胃食管反流兩個案例分享環節分別播放。付建國對著錄音鍵簡短地說了幾句話,他說自己吃了四年奧美拉唑沒好,現在停藥這麼久,夜裡再也沒被泛酸嗆醒過。老方也用帶著廣東口音的普通話對著手機講了幾句,他說去年自己穿衣服碰到右胸都疼得倒吸涼氣,現在能穿襯衫了。兩個人的話都不長,但每一句都直接對應了病歷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評分數字和藥物減量記錄。

  幾周後,紐約講座的行前準備工作進入了最後衝刺階段。賈雯雯把講稿終稿發給了鄭副校長和馮會長進行最終審校。林醫生已經把十五套矽膠墊教具全部裝箱完畢,附上了配套的針感觸診自練記錄表模板。周醫生把偏頭痛四種證型的長期隨訪數據做成了彩色折線圖,每張圖都附了對應的證型轉歸分析說明。小宋則把骨性標誌固定法的操作圖示重新修訂了一遍,增加了一組適用於不同體型患者的體位校準示意圖,標註了從皮下脂肪厚度到骨性標誌觸診清晰度的對比數據。

  出發前一天傍晚,何醫生提前關了診所的門,在候診區擺了一桌子吃的。不是慶祝,是她覺得這段時間大家都太累了。馬美玲蒸了三屜南瓜饅頭,何醫生帶了蝦餃和腸粉,黃彼得寄來一盒曲奇,周醫生帶了自己做的涼拌木耳,小宋帶了一盒蛋撻,林醫生從儲物間搬出一箱礦泉水。茶几上擺滿了盤子,筷子不夠用,小宋從前台抽屜里翻出一把一次性叉子。

  何醫生站起來,用筷子敲了敲杯子。「這次去紐約,不是去推銷示範病歷集。馮會長說得對,東海岸的針灸師群體比我們更複雜、更多元,他們不需要我們去教他們怎麼做針灸,他們需要的是知道自己寫的東西能通過審核。我們把這些年踩過的坑告訴他們,讓他們不要再踩一遍。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

  賈國良拿起一個南瓜饅頭,沒有站起來,只是坐著說了一句:「馮會長說了一個事,東海岸的針灸師之間連最基本的術語都統一不了。這是他們要過的第一關,也是最難的一關。術語不統一,病歷就不可能有可比性。但我們不是去統一術語的,術語統一需要時間,需要各流派的共識。我們要做的是告訴他們:在你自己的辨證體系里,把每一步判斷都寫清楚。不管用的是臟腑辨證還是經絡辨證還是氣血水辨證,只要寫清楚了,審核員就能看懂。記錄清晰優先於術語統一。這就是我們這次講座的核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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