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餃子
賈雯雯和父親到家時，馬美玲正站在灶台前撈餃子。鍋里的水滾了三滾，白生生的餃子一個個浮在水面上，她用漏勺沿著鍋邊輕輕一推，餃子在沸水裡轉了個圈，穩穩噹噹落進漏勺里。韭菜雞蛋餡的，麵皮是手擀的，厚薄均勻，邊緣捏著勻稱的褶子。
茶几上已經擺好了醋碟和蒜泥。賈國良把背包放在沙發旁邊，去廚房洗了手，在茶几前坐下來。馬美玲把餃子端上桌，又轉身回廚房去盛餃子湯。賈雯雯拿了三隻碗擺好，馬美玲端著湯鍋出來，給每人碗裡舀了一勺，說原湯化原食。熱氣從碗口升起來，混著面香和韭菜的清香，把整間公寓都填滿了。
賈國良夾起一個餃子在醋碟里蘸了蘸，咬了一口。他嚼了兩下，忽然放下筷子。「你媽這餃子餡里放了什麼？」
賈雯雯也夾了一個嘗了嘗。「好像比以前多了點什麼東西。不是鹽，也不是醬油。」
馬美玲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漏勺。「王大叔寄來的禹白芷粉，我就放了一小撮。你上次說白芷能通鼻竅，我想著包在餃子裡也許能吃出點不一樣的味。試了好幾回，放多了藥味太重，放少了嘗不出來，最後調到差不多一小撮，剛好能提味。」
賈國良又吃了一個，慢慢嚼完。「白芷入陽明經，能升清降濁，通鼻竅只是它最表層的用法。放在餃子裡當然是調味，但能想到用它調味，說明你已經學會用它了。不是學醫理，是學怎麼跟藥材相處。白芷在你手裡不只是藥，也是一味調料。」
馬美玲笑了一下，轉身回去繼續撈餃子。賈雯雯在旁邊聽著，忽然意識到母親這幾年變了很多。剛到洛杉磯時她連超市裡的英文標籤都看不懂，現在她能用河南話跟瑪莎交流園藝經驗，能用從父親那裡學來的藥材知識給家常菜調味，能在花壇里同時種著薄荷、番茄、金盞花、南瓜、萵筍和小蔥，每一種都長得好好的。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學了什麼，只是每天做著該做的事，菜該種就種，飯該做就做，餃子餡該調就調。但她其實一直在用最樸素的方式，把父親那一套辨證論治的邏輯翻譯成日常生活里能用得到的東西。
吃完飯，馬美玲收了碗筷去廚房洗。賈國良坐在沙發上翻病曆本，翻到他最近寫的那頁，是一個從馮會長那邊轉介紹過來的紐約病人，偏頭痛十幾年，證型是痰濁上擾。他把豐隆、中脘、風池、太陽四個穴位的配伍思路在病歷旁邊又補了幾筆：痰濁上擾型偏頭痛的核心病機不在肝，在脾。脾虛生濕，濕聚成痰，痰隨氣升，蒙蔽清陽，所以頭痛昏沉。治宜健脾化痰、升清降濁，不能單用平肝潛陽的穴位。豐隆為胃經絡穴，化痰要穴；中脘是胃的募穴，腑會中脘，健脾和胃；風池疏風通絡；太陽為局部取穴，通絡止痛。四穴合用，標本兼顧。
他把這頁病歷拍下來發給馮會長，附帶了一句話：痰濁型偏頭痛病機在脾不在肝，取穴要兼顧健脾化痰和局部通絡。馮會長剛培訓完回到辦公室，很快回覆說他們已經在那批教學病例中注意到幾種不同證型的偏頭痛用針差異，正好缺一份痰濁型的具體取穴分析，這份病歷來得太及時了。賈國良讓馮會長把這份病歷轉給那個最初漏寫辨證依據的針灸師，讓他看看痰濁型的選穴邏輯跟肝陽上亢型、肝火上炎型有什麼不同。
第二天上午，何醫生一到診所就收到了馮會長發來的紐約試運行首個季度總結報告。她把報告列印出來，在每周例會上逐條宣讀。整個試運行期間共審核針灸病歷一百二十餘份，初審通過率在三個月內逐步攀升，從最初的剛過六成到最後一批超過九成。最常見的退回原因仍然是舌苔記錄缺失、疼痛評分數據不完整和證型轉化記錄缺失。但最後一批病歷中這三類問題已經不再集中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更細化的追問：比如某份病歷中肝陽上亢轉為肝火上炎，轉歸誘因寫的是「情緒波動」，但沒有記錄具體事件，審核員建議補充；另一份病歷中圍刺操作後疼痛評分反彈，病歷中記錄了評分變化但沒有說明反彈期間病人是否自行減少了艾灸次數。
這些退修意見表明審核團隊和針灸師之間的對話已經超越「補全基本信息」的階段，進入「完善辨證過程」的層面。總結報告末尾，馮會長代表紐約州針灸師協會正式向加州針灸局和何醫生診所提出了一份額外的合作建議：鑑於紐約州試運行的效果，協會願意作為東海岸的協辦單位，共同承辦後續跨區域培訓工作坊，首期培訓地點定在曼哈頓，時間定在兩個月後，由賈國良團隊提供全部教材和教具，紐約州協會負責學員招募和場地安排。
何醫生放下報告。她說除了紐約，馮會長那邊還建議加入波士頓和費城的針灸師團體，這兩個城市已經有當地的執業針灸師通過示範病歷集下載頁面提交了跨區域培訓的正式申請。賈國良點了點頭，他說東海岸的氣候條件跟西海岸不同，寒濕型和痰濕型病歷會比加州多，培訓工作坊的案例分析也要相應調整，選一些當地的典型病例用來做示範。他讓小宋聯繫馮會長的培訓助理，讓那邊提前把波士頓和費城待審核的病歷樣本發一部分過來，跟紐約的歸在一處，按照寒濕、痰濕和東海岸常見的肝鬱脾虛這幾類重新分一下。
賈雯雯當天晚上就把東海岸的籌備計劃寫進了下一版示範病歷集的更新備忘錄里。她把更新備忘錄從頭到尾逐條核對：俄勒岡和華盛頓正在同步教材，內華達、亞利桑那和紐約的跨州試點已經開始運行，休斯頓那邊孫醫生最近又寄來一份濕熱證型的圍刺病歷，喬治亞州和佛羅里達州的幾位針灸師也發郵件來詢問能否把他們的病例也納入下一輪遠程培訓。她從教學病歷庫後台的註冊信息里注意到，除了美國本土持續增長的下載量，多倫多、倫敦和雪梨的幾個註冊用戶也申請過中文和英文版教材的下載授權。
何醫生洗完最後一副手套走過來，她把圍刺手冊的韓語版校對稿放在茶几上。這份校對稿是協會多元文化委員會推薦的一位韓裔針灸師花了將近一個月逐頁翻譯的，她昨晚剛做完最終校審，在封面右下角簽了自己的名字和審校日期。下一步要把韓語版的核查清單同步上傳到協會官網的多語種專區，跟已經上線的中文、英文、西班牙語和越南語版本並列。她一邊把校對稿歸檔進柜子里一邊說，這些版本每多一種，就意味著又有一批母語非英語的針灸師可以直接用自己的母語看懂圍刺操作規範。圍刺手冊每新增一種語言，圍刺病歷的審核退修率在那批新用戶里就會明顯降下來一截。記錄清晰，信任才會生長。
何醫生收好校對稿之後，從抽屜里拿出幾份上周剛簽署的文件放在茶几上，逐一說明進展：加州針灸師協會已正式通知，培訓中心的公示期已經結束，沒有收到任何異議，培訓中心即日起正式掛牌，掛牌當天首批學員的報名系統同步開放；鄭副校長那邊也寄來了共建教學基地的續約協議，續約期限從原來的三年延長到六年，並增加了聯合申報針灸教育研究項目的條款；紐約州針灸師協會則寄來了東海岸培訓工作坊的正式合作函，首批培訓教材和教具的裝箱清單已經確認。她一邊把每份文件的簽署頁翻給大家看，一邊說培訓中心的檔案櫃得再加一層隔板，要不然後面還有得塞。
林醫生從他診室里搬來一套剛拆封的新教具，比標準四層過渡墊多了一塊超薄的半透明矽膠片，專門用來模擬兒童皮下脂肪層，厚度只有成人脂肪層墊的三分之一。他一邊組裝一邊說，這套教具的開發用了好幾周，期間他反覆比對了不同年齡段的皮下組織厚度參數，最終確定矽膠片的厚度和彈性係數。聖迭戈那位兒童康復中心的針灸師已經收到他寄出的第一套試用裝，反饋意見剛發回來，說兒童筋膜層確實比成人薄得多，用這套薄墊練習之後再用標準墊，手感明顯更敏銳，建議正式投產。何醫生點頭說，首批幾十套納入培訓中心教具採購計劃，由專項基金支出。
專項基金的運作章程在培訓中心正式成立後不久獲得何醫生、鄭副校長和馮會長三方共同簽署。第一筆外部捐款來自王大叔的合作社，金額不大，但匯款單備註欄里寫了一句「用於海外道地藥材臨床培訓教具採購」。王新民在微信里說，這筆錢是從合作社去年出口禹白芷和禹南星的利潤里專門劃出來的，合作社全體成員一致同意，以後每年都按出口利潤的一定比例固定捐贈一筆。他把銀行匯款單拍給何醫生看，上面蓋著禹州市農村信用社的轉帳章，匯款用途欄里用原子筆寫著那行字。
何醫生拍下匯款單存在手機里，又順手把上個月的示範病歷集電子版下載統計調出來發給賈雯雯，讓她把最新的多語種用戶分布數據同步更新到教學病歷庫的年度報告裡。她說上周又收到新加坡一家中醫學院發來的郵件，詢問示範病歷集是否可以在其臨床教學課程中作為指定參考書使用。她給對方回了信，授權他們免費使用中英文版，只需要在教材扉頁註明原文出處。
周六上午，賈雯雯把示範病歷集下一版的序言草稿攤在茶几上。她保留了祖父處方箋上「懸壺濟世，心正藥真」那八個字的位置，在父親口述序言的錄音里反覆聽了幾個段落，把其中一段直接轉寫為序言的結尾：「這本病歷集最初只是我寫給自己看的臨床記錄。後來女兒幫我把它們翻譯成另一種語言，再後來有同行把它們拿去用作審核示範，再後來有學院把它們列入參考書目，再後來有其他州用它建立培訓體系。它慢慢不再是我個人的筆記本，但它始終沒有離開過診室。每一個新病例加入之前，必須先在我手上走過完整的辨證、選穴、針刺和隨訪流程。這是祖父傳下來的規矩，我做不了假。」
他把這段話用簽字筆謄寫在一張列印紙上，交給賈雯雯。紙面上沒有塗改痕跡，說明他在打腹稿時已經把這幾個句子反覆推敲過。賈雯雯把紙小心地夾進下一版序言的排版稿里，她在這段話旁邊加了一句很短的編者按：「這是本示範病歷集所有臨床決策的源頭，也是它不允許被簡化的那條主線。」
九月，何醫生在診所例會上宣布培訓中心下半年的課程計劃。林醫生每月兩期矽膠墊分層訓練，全面採用新版四層過渡墊標準教具。周醫生每季度一期證型轉歸分析，同時負責波士頓和費城培訓點的遠程課程指導。小宋每季度一期圍刺操作規範，下半年增設兒童進針專項訓練單元。賈國良每季度一期辨證論治標準化記錄，面向高年資針灸師和培訓教員。
何醫生翻到林醫生那頁補充了一句：矽膠墊分層訓練從這期起全部採用新版四層過渡墊作為標準教具，舊的三層墊留給學員課後自練，操作考核仍以三層閉眼測試為基準。她把筆放下，轉身指著牆上那張剛掛上去的新照片，首批培訓學員結業合照，照片裡賈國良坐在前排正中，左右兩邊是林醫生和周醫生，後排站著好幾十個穿著白大褂的學員，每人手裡都拿著結業證書。小宋站在最右邊，她是上一批學員，這次已經換上主教助的白大褂站在後排角落。何醫生說以後每期結業都拍一張，這面牆空著的位置還多。
幾天後的傍晚，賈雯雯把培訓中心首期學員的結業反饋匯總成一份簡短的評估報告。學員對矽膠墊分層訓練和圍刺操作規範兩個模塊的滿意度最高，不少人在建議欄里提到希望增加遠程教學模塊。她剛把報告發出去，手機一震，馮會長從紐約發來消息說，他上次跟幾位在海外執業的針灸師聊起示範病歷集，有人提到新加坡那邊正在籌建一個中醫臨床教學平台，想引入英文版的示範病歷集作為標準化教材。他說回頭跟何醫生和賈雯雯正式確認一下授權範圍。
何醫生放下手裡的韓語校對稿，接過賈雯雯遞來的手機看了看消息。她說授權沒問題，等馮會長把新加坡那邊的對接人聯繫方式發過來就讓賈雯雯直接處理，英文版示範病歷集的授權模板已經存了好幾份，加一個新加坡的授權函跟之前給多倫多和倫敦的手續一樣。
當晚，賈雯雯的電腦屏幕上同時亮著好幾個文件窗口：新加坡授權函的英文模板、休斯頓孫醫生新寄來的濕熱證型圍刺病歷掃描件、周醫生剛更新的東海岸偏頭痛證型分布對比圖表、林醫生標註完的兒童版矽膠墊觸覺係數測試意見，還有馮會長轉發的那份紐約教學平台最新季度數據。加州時間已經是深夜，窗外花壇里的薄荷叢在路燈下安靜地站著，馬美玲新種的小蔥已經躥高了一截，南瓜藤又越過竹架往棕櫚樹的方向爬了幾寸，番茄結了好幾茬果，紅的摘了，青的還在枝上。
茶几上已經擺好了醋碟和蒜泥。賈國良把背包放在沙發旁邊，去廚房洗了手，在茶几前坐下來。馬美玲把餃子端上桌，又轉身回廚房去盛餃子湯。賈雯雯拿了三隻碗擺好，馬美玲端著湯鍋出來，給每人碗裡舀了一勺，說原湯化原食。熱氣從碗口升起來，混著面香和韭菜的清香，把整間公寓都填滿了。
賈國良夾起一個餃子在醋碟里蘸了蘸，咬了一口。他嚼了兩下，忽然放下筷子。「你媽這餃子餡里放了什麼？」
賈雯雯也夾了一個嘗了嘗。「好像比以前多了點什麼東西。不是鹽，也不是醬油。」
馬美玲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漏勺。「王大叔寄來的禹白芷粉，我就放了一小撮。你上次說白芷能通鼻竅，我想著包在餃子裡也許能吃出點不一樣的味。試了好幾回，放多了藥味太重，放少了嘗不出來，最後調到差不多一小撮，剛好能提味。」
賈國良又吃了一個，慢慢嚼完。「白芷入陽明經，能升清降濁，通鼻竅只是它最表層的用法。放在餃子裡當然是調味，但能想到用它調味，說明你已經學會用它了。不是學醫理，是學怎麼跟藥材相處。白芷在你手裡不只是藥，也是一味調料。」
馬美玲笑了一下，轉身回去繼續撈餃子。賈雯雯在旁邊聽著，忽然意識到母親這幾年變了很多。剛到洛杉磯時她連超市裡的英文標籤都看不懂，現在她能用河南話跟瑪莎交流園藝經驗，能用從父親那裡學來的藥材知識給家常菜調味，能在花壇里同時種著薄荷、番茄、金盞花、南瓜、萵筍和小蔥，每一種都長得好好的。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學了什麼，只是每天做著該做的事，菜該種就種，飯該做就做，餃子餡該調就調。但她其實一直在用最樸素的方式，把父親那一套辨證論治的邏輯翻譯成日常生活里能用得到的東西。
吃完飯，馬美玲收了碗筷去廚房洗。賈國良坐在沙發上翻病曆本，翻到他最近寫的那頁，是一個從馮會長那邊轉介紹過來的紐約病人，偏頭痛十幾年，證型是痰濁上擾。他把豐隆、中脘、風池、太陽四個穴位的配伍思路在病歷旁邊又補了幾筆：痰濁上擾型偏頭痛的核心病機不在肝，在脾。脾虛生濕，濕聚成痰，痰隨氣升，蒙蔽清陽，所以頭痛昏沉。治宜健脾化痰、升清降濁，不能單用平肝潛陽的穴位。豐隆為胃經絡穴，化痰要穴；中脘是胃的募穴，腑會中脘，健脾和胃；風池疏風通絡；太陽為局部取穴，通絡止痛。四穴合用，標本兼顧。
他把這頁病歷拍下來發給馮會長，附帶了一句話：痰濁型偏頭痛病機在脾不在肝，取穴要兼顧健脾化痰和局部通絡。馮會長剛培訓完回到辦公室，很快回覆說他們已經在那批教學病例中注意到幾種不同證型的偏頭痛用針差異，正好缺一份痰濁型的具體取穴分析，這份病歷來得太及時了。賈國良讓馮會長把這份病歷轉給那個最初漏寫辨證依據的針灸師，讓他看看痰濁型的選穴邏輯跟肝陽上亢型、肝火上炎型有什麼不同。
第二天上午，何醫生一到診所就收到了馮會長發來的紐約試運行首個季度總結報告。她把報告列印出來，在每周例會上逐條宣讀。整個試運行期間共審核針灸病歷一百二十餘份，初審通過率在三個月內逐步攀升，從最初的剛過六成到最後一批超過九成。最常見的退回原因仍然是舌苔記錄缺失、疼痛評分數據不完整和證型轉化記錄缺失。但最後一批病歷中這三類問題已經不再集中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更細化的追問：比如某份病歷中肝陽上亢轉為肝火上炎，轉歸誘因寫的是「情緒波動」，但沒有記錄具體事件，審核員建議補充；另一份病歷中圍刺操作後疼痛評分反彈，病歷中記錄了評分變化但沒有說明反彈期間病人是否自行減少了艾灸次數。
這些退修意見表明審核團隊和針灸師之間的對話已經超越「補全基本信息」的階段，進入「完善辨證過程」的層面。總結報告末尾，馮會長代表紐約州針灸師協會正式向加州針灸局和何醫生診所提出了一份額外的合作建議：鑑於紐約州試運行的效果，協會願意作為東海岸的協辦單位，共同承辦後續跨區域培訓工作坊，首期培訓地點定在曼哈頓，時間定在兩個月後，由賈國良團隊提供全部教材和教具，紐約州協會負責學員招募和場地安排。
何醫生放下報告。她說除了紐約，馮會長那邊還建議加入波士頓和費城的針灸師團體，這兩個城市已經有當地的執業針灸師通過示範病歷集下載頁面提交了跨區域培訓的正式申請。賈國良點了點頭，他說東海岸的氣候條件跟西海岸不同，寒濕型和痰濕型病歷會比加州多，培訓工作坊的案例分析也要相應調整，選一些當地的典型病例用來做示範。他讓小宋聯繫馮會長的培訓助理，讓那邊提前把波士頓和費城待審核的病歷樣本發一部分過來，跟紐約的歸在一處，按照寒濕、痰濕和東海岸常見的肝鬱脾虛這幾類重新分一下。
賈雯雯當天晚上就把東海岸的籌備計劃寫進了下一版示範病歷集的更新備忘錄里。她把更新備忘錄從頭到尾逐條核對：俄勒岡和華盛頓正在同步教材，內華達、亞利桑那和紐約的跨州試點已經開始運行，休斯頓那邊孫醫生最近又寄來一份濕熱證型的圍刺病歷，喬治亞州和佛羅里達州的幾位針灸師也發郵件來詢問能否把他們的病例也納入下一輪遠程培訓。她從教學病歷庫後台的註冊信息里注意到，除了美國本土持續增長的下載量，多倫多、倫敦和雪梨的幾個註冊用戶也申請過中文和英文版教材的下載授權。
何醫生洗完最後一副手套走過來，她把圍刺手冊的韓語版校對稿放在茶几上。這份校對稿是協會多元文化委員會推薦的一位韓裔針灸師花了將近一個月逐頁翻譯的，她昨晚剛做完最終校審，在封面右下角簽了自己的名字和審校日期。下一步要把韓語版的核查清單同步上傳到協會官網的多語種專區，跟已經上線的中文、英文、西班牙語和越南語版本並列。她一邊把校對稿歸檔進柜子里一邊說，這些版本每多一種，就意味著又有一批母語非英語的針灸師可以直接用自己的母語看懂圍刺操作規範。圍刺手冊每新增一種語言，圍刺病歷的審核退修率在那批新用戶里就會明顯降下來一截。記錄清晰，信任才會生長。
何醫生收好校對稿之後，從抽屜里拿出幾份上周剛簽署的文件放在茶几上，逐一說明進展：加州針灸師協會已正式通知，培訓中心的公示期已經結束，沒有收到任何異議，培訓中心即日起正式掛牌，掛牌當天首批學員的報名系統同步開放；鄭副校長那邊也寄來了共建教學基地的續約協議，續約期限從原來的三年延長到六年，並增加了聯合申報針灸教育研究項目的條款；紐約州針灸師協會則寄來了東海岸培訓工作坊的正式合作函，首批培訓教材和教具的裝箱清單已經確認。她一邊把每份文件的簽署頁翻給大家看，一邊說培訓中心的檔案櫃得再加一層隔板，要不然後面還有得塞。
林醫生從他診室里搬來一套剛拆封的新教具，比標準四層過渡墊多了一塊超薄的半透明矽膠片，專門用來模擬兒童皮下脂肪層，厚度只有成人脂肪層墊的三分之一。他一邊組裝一邊說，這套教具的開發用了好幾周，期間他反覆比對了不同年齡段的皮下組織厚度參數，最終確定矽膠片的厚度和彈性係數。聖迭戈那位兒童康復中心的針灸師已經收到他寄出的第一套試用裝，反饋意見剛發回來，說兒童筋膜層確實比成人薄得多，用這套薄墊練習之後再用標準墊，手感明顯更敏銳，建議正式投產。何醫生點頭說，首批幾十套納入培訓中心教具採購計劃，由專項基金支出。
專項基金的運作章程在培訓中心正式成立後不久獲得何醫生、鄭副校長和馮會長三方共同簽署。第一筆外部捐款來自王大叔的合作社，金額不大，但匯款單備註欄里寫了一句「用於海外道地藥材臨床培訓教具採購」。王新民在微信里說，這筆錢是從合作社去年出口禹白芷和禹南星的利潤里專門劃出來的，合作社全體成員一致同意，以後每年都按出口利潤的一定比例固定捐贈一筆。他把銀行匯款單拍給何醫生看，上面蓋著禹州市農村信用社的轉帳章，匯款用途欄里用原子筆寫著那行字。
何醫生拍下匯款單存在手機里，又順手把上個月的示範病歷集電子版下載統計調出來發給賈雯雯，讓她把最新的多語種用戶分布數據同步更新到教學病歷庫的年度報告裡。她說上周又收到新加坡一家中醫學院發來的郵件，詢問示範病歷集是否可以在其臨床教學課程中作為指定參考書使用。她給對方回了信，授權他們免費使用中英文版，只需要在教材扉頁註明原文出處。
周六上午，賈雯雯把示範病歷集下一版的序言草稿攤在茶几上。她保留了祖父處方箋上「懸壺濟世，心正藥真」那八個字的位置，在父親口述序言的錄音里反覆聽了幾個段落，把其中一段直接轉寫為序言的結尾：「這本病歷集最初只是我寫給自己看的臨床記錄。後來女兒幫我把它們翻譯成另一種語言，再後來有同行把它們拿去用作審核示範，再後來有學院把它們列入參考書目，再後來有其他州用它建立培訓體系。它慢慢不再是我個人的筆記本，但它始終沒有離開過診室。每一個新病例加入之前，必須先在我手上走過完整的辨證、選穴、針刺和隨訪流程。這是祖父傳下來的規矩，我做不了假。」
他把這段話用簽字筆謄寫在一張列印紙上，交給賈雯雯。紙面上沒有塗改痕跡，說明他在打腹稿時已經把這幾個句子反覆推敲過。賈雯雯把紙小心地夾進下一版序言的排版稿里，她在這段話旁邊加了一句很短的編者按：「這是本示範病歷集所有臨床決策的源頭，也是它不允許被簡化的那條主線。」
九月，何醫生在診所例會上宣布培訓中心下半年的課程計劃。林醫生每月兩期矽膠墊分層訓練，全面採用新版四層過渡墊標準教具。周醫生每季度一期證型轉歸分析，同時負責波士頓和費城培訓點的遠程課程指導。小宋每季度一期圍刺操作規範，下半年增設兒童進針專項訓練單元。賈國良每季度一期辨證論治標準化記錄，面向高年資針灸師和培訓教員。
何醫生翻到林醫生那頁補充了一句：矽膠墊分層訓練從這期起全部採用新版四層過渡墊作為標準教具，舊的三層墊留給學員課後自練，操作考核仍以三層閉眼測試為基準。她把筆放下，轉身指著牆上那張剛掛上去的新照片，首批培訓學員結業合照，照片裡賈國良坐在前排正中，左右兩邊是林醫生和周醫生，後排站著好幾十個穿著白大褂的學員，每人手裡都拿著結業證書。小宋站在最右邊，她是上一批學員，這次已經換上主教助的白大褂站在後排角落。何醫生說以後每期結業都拍一張，這面牆空著的位置還多。
幾天後的傍晚，賈雯雯把培訓中心首期學員的結業反饋匯總成一份簡短的評估報告。學員對矽膠墊分層訓練和圍刺操作規範兩個模塊的滿意度最高，不少人在建議欄里提到希望增加遠程教學模塊。她剛把報告發出去，手機一震，馮會長從紐約發來消息說，他上次跟幾位在海外執業的針灸師聊起示範病歷集，有人提到新加坡那邊正在籌建一個中醫臨床教學平台，想引入英文版的示範病歷集作為標準化教材。他說回頭跟何醫生和賈雯雯正式確認一下授權範圍。
何醫生放下手裡的韓語校對稿，接過賈雯雯遞來的手機看了看消息。她說授權沒問題，等馮會長把新加坡那邊的對接人聯繫方式發過來就讓賈雯雯直接處理，英文版示範病歷集的授權模板已經存了好幾份，加一個新加坡的授權函跟之前給多倫多和倫敦的手續一樣。
當晚，賈雯雯的電腦屏幕上同時亮著好幾個文件窗口：新加坡授權函的英文模板、休斯頓孫醫生新寄來的濕熱證型圍刺病歷掃描件、周醫生剛更新的東海岸偏頭痛證型分布對比圖表、林醫生標註完的兒童版矽膠墊觸覺係數測試意見，還有馮會長轉發的那份紐約教學平台最新季度數據。加州時間已經是深夜，窗外花壇里的薄荷叢在路燈下安靜地站著，馬美玲新種的小蔥已經躥高了一截，南瓜藤又越過竹架往棕櫚樹的方向爬了幾寸，番茄結了好幾茬果，紅的摘了，青的還在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