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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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東西後,樓言回到了市中心的住處。

  三百多平的大平層,露台上還有一個恆溫泳池。

  這裡是離樓氏總部最近的一處房產,加班太晚的時候他通常不回老宅,直接來這裡。

  洗完澡換了家居服,他走到客廳的吧檯後面,取了杯子,調了一杯教父。

  經過自己的摸索,他和楚寧在酒吧調的那杯已經相差不大了。

  他端著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喧譁又沉靜。

  四十五樓的高度,把所有的喧囂都隔在了玻璃外面,房間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樓言登錄微信,第一條就是和楚寧的聊天框。

  他再次點開了那個小程序,緊接著屏幕暗下去,熟悉而又唯美的畫面再次出現。

  一分多鐘的動畫,他看完了,又點了一下,再看了一遍。

  然後他端起酒杯,微微仰脖,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他走到玄關,抓過大衣披上,邊穿邊走進電梯。

  晚上九點,他來到了半山別墅。

  這裡的溫度比市區低了四五度,積雪還沒化乾淨,壓在枯黃的草皮上。

  樓言推門進屋、彎腰換鞋的時候,保姆已經推著輪椅從走廊那頭出來了。

  梁菲六十多了。

  多年的化療讓她掉光了頭髮,此刻正戴著一頂柔軟的絨線帽,整個人消瘦得厲害。

  病容是蓋不住的,她臉色灰白,顴骨凸出,嘴唇沒什麼血色,可那雙眼睛在看見樓言的那一瞬,像是枯井裡突然湧出了泉水,亮了起來。

  「阿言,今天怎麼來了?」她聲音不大,帶著病氣,但語氣里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樓言每周固定來陪她一天,但不是今天。

  樓言腳下加快,走到輪椅前蹲下來,先伸手把她膝頭那條毛毯往上掖了掖,仔仔細細地蓋好。

  前幾年她的腿也不行了,大夏天都覺得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一年四季離不開這條毯子。

  梁菲費勁地抬起手,她輕輕地、慢慢地撫摸著樓言的頭頂,像他小時候那樣。

  「你爸又惹你不開心了?」她低低咳了幾聲,聲音發虛,但語氣是篤定的,「別理他,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樓言抬起頭,嘴角揚了一下:「不是,就是順路來看看您,一會就走。」

  梁菲也不點破,只是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

  樓言站起來,和保姆對視了一眼,保姆點了點頭,把手裡的輪椅交給他,回自己房間去了。

  樓言慢慢推著梁菲往客廳走,步子不快,怕顛著她。

  「上次送來的燕窩吃完了嗎?我再叫人送。」

  「還有呢,吃不下那麼多。」梁菲微微側過臉,話比平時多了些,「福利院的事,你處理得很好,那個孩子......」她斟酌了一下措辭,「她無親無故的,一個女人在外面不容易,你能幫就多幫一些,你爸、你哥,太對不起她了。」

  她說的是徐薇。

  她雖然不管樓家的家務,但當年那些事,她心裡都清楚。

  樓言應了一聲:「我會的。」

  「你呢?」梁菲忽然回過頭,笑容溫暖了許多,「有沒有碰到合適的?要是碰到了,一定要帶到我這來看看,我不怕吵。」

  到了客廳,樓言停住輪椅,繞到她身後,兩隻手搭在她肩上,不輕不重地按著。

  他垂下眼,黑眸深邃,過了兩秒才說:「嗯,有了會帶來的。」

  梁菲沒追問,只是彎著嘴角,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母子倆又說了些閒話,很快,梁菲的精神頭明顯撐不住了,眼皮開始往下耷拉。

  樓言推她回房間,彎腰把她從輪椅上抱起來,把她安放在床上,拉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後蹲下來,和她平視。

  「我給您講個故事吧。」他說。

  梁菲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意:「好。」

  ......

  昏暗的房間裡,只有床頭的檯燈亮著。

  天花板上倒映著幾道彩色的光帶,隨著楚寧手指的轉動緩緩移動,紅的、藍的、黃的、綠的,交織在一起,像一小片流動的彩虹。

  她把天鵝夢舉到燈罩下面,轉了又轉,看了好一會,才放回床頭柜上,關了燈。

  第二天早上,窗外霧蒙蒙的。

  楚寧走出單元樓,才發現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雪。

  路面上的雪被人踩實了,泛著灰白的顏色,但牆角那一片還沒人走過,乾乾淨淨的。

  她拉高圍巾,踩著雪往地鐵站走。

  到了福利院,周姨看見楚寧又來了,很是意外:「你不是一周來一次嗎?」

  楚寧蹲下來,從床底下的收納箱裡抽出乾淨的尿不濕,手腳利落地拆開包裝,頭都沒抬:「考完試了,年前沒什麼事,多來幾趟。」

  周姨心裡是高興的。

  這姑娘安靜、勤快、不挑活,什麼髒的累的都肯干,來了之後確實幫她分擔了不少。

  她笑著說:「有你這樣的孩子,你爸媽該多幸福啊。」

  門口,徐薇正往裡走,聽見周姨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楚寧,那背影纖瘦,扎著低馬尾,脖頸處露出一小截白得發光的皮膚。

  徐薇站在原地糾結了幾秒,轉身要走。

  周姨眼尖,趕緊喊住她:「徐老師,上次跟蹤你的那個人,抓到了嗎?」

  徐薇的目光瞥了楚寧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楚寧把換下來的尿不濕卷好,塞進垃圾袋,系了個結,抬起頭問:「怎麼回事?」

  徐薇還沒開口,周姨已經義憤填膺地罵上了:「不知道哪個缺德的,天天往徐老師門上貼亂七八糟的字條,最近更過分了,她下班回家,總有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後面。」

  楚寧聽完,望向徐薇。

  徐薇本來正看著她,被她一看,又迅速低下頭去,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楚寧提著垃圾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語氣保持著平靜:「您要是不介意,這段時間我送您回家。」

  徐薇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拒絕,周姨已經搶先開了口:「對呀!有個年輕人在旁邊,那混蛋就不敢亂來了,別看咱們小楚年輕,往那一站,氣勢就不一樣,兩個女孩結伴總好過一個人!」

  周姨不知道徐薇的過往,只以為她是不婚主義者。

  徐薇聽到「年輕」兩個字,心裡卻泛起一陣酸澀。

  她看著楚寧,總會不自覺地想起自己的兒子。

  樓臨風比楚寧大幾歲,個子也更高,可她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他了。

  而且,她也說不清為什麼看到楚寧就會想起樓臨風,明明兩個人連一點相似的地方都沒有。

  「不用了。」徐薇輕輕說,「我自己小心一點就好了。」

  周姨擦了擦手,不贊同地說:「我知道你不愛跟人打交道,但小楚不一樣,這孩子心好。」

  徐薇點頭:「我知道。」

  她只是不想再麻煩楚寧了。

  這個女孩已經幫了她兩次,一次是借給她圍巾,一次是樓言來福利院那天,她沒有追問他為什麼會在那裡,只是安靜地當什麼都沒看見。

  楚寧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比徐薇高出半個頭,微微垂眼看著她,目光平和。

  「您是怕麻煩我嗎?」她問。

  徐薇捏著手指,指甲掐進肉里,好一會才輕輕點了頭。

  「不會。」楚寧彎了彎嘴角,「就送幾天,把那個人嚇退了就好,算不得什麼麻煩。」

  徐薇是真的害怕。

  有好幾次她在家聽見門外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嚇得她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縮在沙發上不敢動,等外面徹底安靜了才敢去睡覺。

  再這樣下去,她的神經就要繃斷了。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楚寧,像是確認什麼似的,又問了一遍:「真的不會麻煩嗎?」

  楚寧笑了笑,眉眼彎彎的:「不會。」

  徐薇這才點了頭。

  下午是在福利院吃的晚飯。

  樓言來過之後,食堂的飯菜明顯好了不少,肉的份量足了,菜的花樣也多了,連水果都比以前新鮮。

  吃完飯出來,天還在飄雪,不大,細得像鹽粒。

  楚寧撐開傘,走在徐薇的右邊。

  徐薇比她矮一頭,走在她的傘下面,兩人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十幾年了,她一直是一個人。

  獨來獨往,不跟人來往,連說話都越來越少。

  此刻走在楚寧旁邊,傘下的空間不大,卻讓她莫名覺得踏實。

  「你今年多大了?」徐薇主動開口,聲音比平時柔了幾分。

  「十八。」

  比她的小臨風小五歲。

  徐薇的眼神柔和下來,像被什麼東西暖化了:「來福利院做義工,很辛苦吧。」

  楚寧也笑了一下:「我只是偶爾來,你們天天在這裡才辛苦。」

  徐薇搖了搖頭,看著前方。

  細碎的雪花偶爾從傘沿飄進來,落在她肩膀上,她沒有去拂。

  她不是在幫那些孩子,是那些孩子在幫她。

  離開樓家、離開自己骨肉的那些年,她幾乎要活不下去。

  是福利院的招聘啟事把她從深淵裡拉了出來,讓她用另一種方式把沒給出去的愛,給了這些沒人要的孩子。

  兩個人安靜地走著。

  進了地鐵站,徐薇帶著楚寧上了一號線。

  她住的地方離福利院很遠,橫跨大半個城市,六點半從福利院出來,到站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出站的地方比楚寧想像中繁華得多。

  這裡是新區最發達的地段,周圍的寫字樓燈火通明,商業街的人流甚至勝過了白天。

  她知道樓臨風的公司就在這附近。

  徐薇在前面領路,經過一家電器店的時候,楚寧把傘遞給她,說了一句「等一下」,就跑進了店裡。

  徐薇舉著傘站在原地,雪花落在傘面上,沙沙地響。

  沒一會楚寧就出來了,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塑膠袋,小跑著鑽進傘下,發梢和圍巾上沾了不少細碎的雪粒。

  她晃了晃手裡的袋子,眉眼彎彎的:「我買了個監控,待會給您裝上,要是再有人來,手機上就能看到,到時候直接報警。」

  徐薇鼻子一酸,眼眶發熱。

  她用力眨了眨眼,點了一下頭。

  徐薇的住處是一棟商業大樓對面的公寓,小小的,一室一廳,收拾得乾乾淨淨。

  楚寧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在門框上方找了個合適的位置,用螺絲刀把監控底座固定好。

  徐薇手忙腳亂地從冰箱裡翻出一盒牛奶,撕開封口,倒進杯子裡,放進微波爐轉了一圈,雙手捧著端到門口,遞過去:「先喝口熱的,暖暖。」

  楚寧正擰著最後一顆螺絲,騰出手接過來,喝了一口,彎了彎眼睛:「謝謝。」

  徐薇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她,過了好幾秒才想起來什麼,掏出手機:「監控的錢我轉給你,你一定要收下。」

  楚寧沒有推辭,也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二維碼。

  兩個人加上好友,徐薇轉了帳。

  她放下手機,聲音有些發緊,像是想找人傾訴些什麼:「我有個兒子,也跟你一樣好看。」

  楚寧把杯子裡的牛奶喝完了,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帶著笑:「我媽媽也像您一樣,溫柔,漂亮。」

  徐薇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禮貌的笑,是真的、從心底往外的、很久沒有過的笑。

  她轉身進了廚房,洗了一些莓果,她端出來,堅持要讓楚寧吃一些再走。

  楚寧也沒客氣,坐在沙發上和徐薇一起吃了起來,含混地說了聲「好吃」。

  徐薇坐在旁邊,忽然覺得這間冷清了很多年的小屋子,今晚好像暖和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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