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那撮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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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沿著山路往下走,過了風回澗——今天風不大,過得很順利——又翻過一道矮坡,遠遠就看見了平安集的炊煙。

  蘇綰綰加快了腳步。

  她記得楚陽他們說了會在附近等她,但具體在哪兒沒定。她本來以為要在鎮子裡挨家挨戶找,結果剛走到鎮口那棵老槐樹下,就聽見了白驢的叫聲。

  那叫聲很有辨識度,不是普通的驢叫,是一種帶著強烈不滿和控訴意味的嘶吼,翻譯過來大概是「為什麼只有我沒有好吃的」。

  蘇綰綰循著聲音找過去,發現聲音是從鎮子主街上一家鋪子裡傳出來的。她抬頭看了看鋪子的招牌——「平安食肆」。招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本店特色:烤羊腿、醬牛肉、桂花釀。」

  蘇綰綰站在門口,聞著從裡面飄出來的烤肉香,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推門進去。

  食肆不大,擺了七八張桌子,這會兒正是午飯的點兒,上座率倒是不低。蘇綰綰一眼就看見了角落靠窗的那張桌子——

  桌上擺滿了盤子。

  烤羊腿占了整張桌子的中心位置,金黃油亮的表皮上撒著孜然和辣椒麵,旁邊圍著一圈醬牛肉、鹵豬蹄、蔥爆羊肉、糖醋排骨、蒜泥白肉、涼拌黃瓜、花生米、拍黃瓜——等等,怎麼有兩盤黃瓜?

  桌邊坐著三個人。

  楚陽靠窗,手裡拿著一根羊腿骨,正在啃上面最後一絲肉。他的吃相不算難看,但絕對算不上斯文,嘴角沾了點孜然,指尖泛著油光。

  孫悟空坐在他對面,面前的盤子堆得最高。他左手一隻豬蹄,右手一隻雞腿,嘴裡還在嚼著什麼,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塞滿了堅果的松鼠。金箍棒靠在旁邊的柱子上,棒身上面居然搭了條餐巾。

  唐僧坐在楚陽旁邊,面前擺著的是一碗白米飯和一小碟青菜。但他的表情出賣了他——他正在用一種「我只是隨便看看」的目光,盯著那盤烤羊腿。

  蘇綰綰站在門口看了三秒鐘,肺里的空氣慢慢往外擠,擠到最後,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們……倒是……好快活啊。」

  三個人同時轉頭。

  楚陽手裡的羊腿骨停在半空中。

  孫悟空嘴裡的雞腿差點掉出來。

  唐僧迅速把目光從烤羊腿上收回來,低下頭,雙手合十,假裝自己一直在念經。

  「綰綰?」楚陽最先反應過來,把羊腿骨往盤子裡一擱,站起來,「你怎麼來了?不是在谷里修行嗎?」

  「修行。」蘇綰綰重複了這兩個字,走到他們桌前,看著滿桌的殘羹剩菜,嘴角抽了抽,「我在谷里啃乾果子,你們在這兒啃羊腿?」

  孫悟空擦了一下嘴上的油,理直氣壯地說:「我們這是體力勞動後的正常補給。」

  「你們什麼體力勞動?」

  「幫你照顧驢。」孫悟空一指窗外。窗外,白驢被拴在一根柱子上,面前放著半盆吃剩的米飯和幾根胡蘿蔔,但它顯然不滿意這個待遇,正在試圖用蹄子把盆子踢翻。

  蘇綰綰深吸一口氣,轉向楚陽:「你——」

  「坐下說。」楚陽拉過一把椅子放在自己旁邊,又順手給她倒了一杯茶,「你還沒吃飯吧?掌柜的,加副碗筷。」

  掌柜的在櫃檯後面應了一聲,很快端上來一副乾淨的碗筷。

  蘇綰綰看著那副碗筷,又看了看滿桌的菜,咽了口唾沫。她想繼續生氣,但她的胃不答應。

  她坐下了。

  楚陽用乾淨的筷子給她夾了塊羊腿肉,放在她碗裡:「嘗嘗,這家的烤羊腿是招牌。」

  蘇綰綰盯著碗裡的肉,沉默了兩秒,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後又板起臉,一邊嚼一邊含胡不清地說:「你們太過分了。」

  「嗯,過分。」楚陽又給她夾了一塊。

  「我在苦修,你們在享樂。」

  「嗯,苦修。」楚陽再夾了一塊。

  「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嗯,沒考慮。」楚陽夾了第四塊。

  蘇綰綰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擋住自己的碗:「夠了,我自己會夾。」

  楚陽這才收手,靠回椅背上,端著茶杯看著她吃。

  蘇綰綰吃了幾口,速度漸漸慢下來。她抬頭看著楚陽,表情從「我很生氣」慢慢變成了「我有點心虛」。

  「怎麼了?」楚陽問。

  「那個……」蘇綰綰放下筷子,「我是不是應該提前跟你們說一聲再出來?你們等了我四天,我都沒——」

  「行了。」楚陽打斷她,「四天而已。你修行順利就行。」

  蘇綰綰一愣。

  她看著楚陽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不悅或者埋怨的意思,就是很平常地看她,好像她只是在隔壁房間待了四天,不是在山谷里閉關。

  她又看了看孫悟空。孫悟空正在啃一根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的玉米,啃得很認真,完全沒在意她在說什麼。

  再看唐僧。唐僧終於放棄了抵抗,筷子伸向了那盤烤羊腿,夾了最小的一塊,飛快地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臉上露出一種「我墮落了我有罪但這真的很好吃」的複雜表情。

  蘇綰綰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她想他們了。

  四天沒見,她以為自己會像以前那樣,一個人待多久都無所謂。可她剛才走進這間食肆、看見他們幾個的那一瞬間,心裡有個地方忽然就軟了,軟得像被熱水澆過的糖。

  「你們就不問我修得怎麼樣?」她故意把語氣放得輕鬆些。

  楚陽喝了口茶:「怎麼樣?」

  「很好。」蘇綰綰說這兩個字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好到教我的那個前輩都嚇了一跳。」

  孫悟空終於把玉米啃完了,抬起頭:「真的假的?」

  「真的。」蘇綰綰把這幾天的經歷簡單說了一遍,《月息引》的三篇,望月、聽息、斂形三門功課,還有內冢和那具銀白色的枯骨。她說得不算詳細,但每說一件事,眼睛就亮一分,說到最後,整張臉都在發光。

  楚陽聽得很認真,等她說完了,才問:「所以明天開始你要進那個內冢修煉?」

  「嗯。」蘇綰綰點頭,「白汐前輩說內冢的月氣太濃,我一個人待不住,需要有人在外面守著。她說可以讓你們一起來,在旁邊待著也有好處。」

  「什麼好處?」孫悟空問。

  「月氣對人和妖都有滋養作用。」蘇綰綰想了想,「白汐前輩是這麼說的。具體什麼用,我也不清楚,但她說了應該不會錯。」

  孫悟空摸了摸下巴:「就是說,俺老孫明天可以進那個什麼內冢,蹭月氣?」

  「大概這個意思。」

  「那還等什麼。」孫悟空一拍桌子,震得盤子都跳了一下,「明天就去。」

  唐僧咽下嘴裡的羊肉,遲疑道:「貧僧……也可以去?」

  「可以吧。」蘇綰綰道,「白汐前輩沒說誰不能去。」

  唐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筷子又伸向了那盤烤羊腿。這一次他夾的不是最小那塊,而是中等大小的一塊。

  蘇綰綰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楚陽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給蘇綰綰又倒了杯茶。

  「多吃點。」他說,「明天你又要開始苦修了,今天把肚子填飽。」

  蘇綰綰瞪他:「你以為我是豬嗎?」

  「你不是狐嗎?」

  「狐也不能吃這麼多!」

  「那剛才誰吃了四塊羊腿肉?」

  蘇綰綰低頭看自己的碗,碗裡確實空了。

  她耳根紅了,端起茶杯假裝喝茶,把臉藏在水汽後面。

  孫悟空在旁邊嘎嘎笑,笑得金箍棒上的餐巾都掉了。

  食肆外面,白驢終於把盆子踢翻了,米飯撒了一地,幾隻麻雀飛過來搶食。它看著那些麻雀,又回頭看了一眼食肆里熱鬧的桌子,打了個響鼻,耳朵耷拉下來,整頭驢看起來委屈極了。

  但沒有人注意到它。

  因為食肆里,蘇綰綰正在繪聲繪色地描述白汐從石壁里走出來的那個畫面,講到「前輩像穿水簾一樣從石頭裡邁出來」的時候,楚陽挑了挑眉,孫悟空瞪圓了眼,唐僧連羊肉都忘了嚼。

  三個人聽得都很認真,沒有一個人打斷她。

  白驢在外頭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人理它。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蘇綰綰就站在平安客棧門口了。

  她昨夜沒睡好。不是認床,是腦子裡一直在轉內冢的事。那顆懸浮的珠子,那具銀白色的枯骨,那些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符文——每一樣都在她腦海里翻來覆去地轉,轉得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後半夜她乾脆不睡了,爬起來把《月息引》前三篇默背了三遍,背到天邊發白,才起身收拾東西出門。

  清晨的平安集很安靜,石板路上還殘著夜裡的露水,兩邊的鋪子都還沒開,只有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蒸籠里冒著白汽,混著麵食和鹹菜的香味,在冷空氣里慢慢散開。有個老頭坐在攤子後面,拿長筷子翻著油鍋里的油條,油條炸得金黃,在油鍋里滋滋響。

  蘇綰綰聞著味兒,肚子叫了一聲。她想起昨天那頓烤羊腿,又想起這幾天在谷里啃的乾果子,兩相對比,心裡頭五味雜陳。她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裡摸出兩文錢,買了一根油條,邊走邊吃。油條炸得酥脆,咬一口咔嚓響,掉了一地的渣。

  她剛走到客棧門口,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楚陽站在門裡頭,頭髮還沒束,散著搭在肩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看著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他看見蘇綰綰手裡拿著油條,嘴角還有油光,挑了挑眉:「一大早就吃上了?」

  「關你什麼事。」蘇綰綰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

  楚陽沒跟她計較,側身讓她進來:「他們還在收拾,你先坐著。」

  大堂里冷清清的,掌柜的趴在櫃檯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小灘。蘇綰綰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油漬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後開始打量這家客棧。昨晚她沒進來,不知道裡面什麼樣。大堂不大,梁木發黑,牆上有幾道裂縫,裂縫裡長出細細的灰白色霉斑。樓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吱呀響。

  樓上傳來一陣動靜。先是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撞在了牆上,然後是孫悟空的聲音:「師父你倒是快點,綰綰都到了!」

  「來了來了——」唐僧的聲音從更遠的房間傳出來,帶著一股子睡意未消的含糊。

  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孫悟空從樓梯上三步並作兩步跳下來,金箍棒變小了別在耳朵後面,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短褂,頭髮倒梳得整齊。他看見蘇綰綰,咧嘴一笑:「喲,來啦?那谷里沒把你關傻吧?」

  「你才傻。」蘇綰綰白他一眼。

  唐僧跟在後面下來,袈裟穿得端端正正,但頭髮上還翹著一小撮呆毛,明顯是沒來得及好好打理。他雙手合十朝蘇綰綰微微頷首:「蘇姑娘,早。」

  「早啊唐師傅。」蘇綰綰看著他頭頂那撮呆毛,忍住了沒指出來。

  楚陽上樓去束了頭髮,又下來,手裡牽著白驢的韁繩。白驢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耳朵豎得直直的,看見蘇綰綰居然主動湊過來蹭了蹭她的手。蘇綰綰摸了摸它的額頭:「喲,今天怎麼這麼乖?」

  白驢打了個響鼻,意思是「我一直很乖」。

  「走吧。」楚陽把白驢牽出門,「別讓人家等。」

  平安集的早晨慢慢熱鬧起來了。賣菜的挑著擔子從城外進來,擔子兩頭掛著滴水的青菜和帶泥的蘿蔔;鐵匠鋪子開門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巷子裡傳出來;一個小孩追著一條黃狗從街那頭跑過來,黃狗鑽進桌子底下,小孩也跟著鑽,被老闆娘拎著耳朵拽了出來。

  蘇綰綰走在最前面帶路,出了鎮子就往北拐。路漸漸從石板變成土路,從土路變成碎石路,再從碎石路變成了雜草叢生的窄徑。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草已經高到膝蓋了,露水把所有人的褲腿都打得濕透。

  「還有多遠?」孫悟空踩著草尖往前走,腳底幾乎不沾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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