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快要燃盡的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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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花果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有幾片葉子從枝頭落下來,落在唐僧的袈裟上,又滑下去,落在乾草堆上,落在白驢的背上。白驢打了個噴嚏,把那片葉子從背上吹飛了,葉子在空中翻了幾翻,落在白狼的尾巴上。白狼的尾巴一甩,葉子又飛了起來,這次飛出了院牆,飛到了巷子裡,落在昨天老婆婆畫小人的那片泥地上,蓋住了那條蛇。

  蘇綰綰看著那片葉子蓋住了蛇,心裡忽然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那條蛇,好像被壓住了。至少今天,它出不來了。

  那片葉子蓋住泥地上那條蛇的第三天,事情起了變化。不是突然變的,是一點一點變的,像水慢慢加熱,鍋里的青蛙察覺不到,等水沸騰的時候已經晚了。第一天,風變了。西域的風向來是乾的,從西邊來,帶著沙粒和塵土的味道,吹在臉上像砂紙。但那天的風裡多了一絲濕氣,不是雨前的濕,是一種黏膩的、像有什麼東西在風裡呼吸的濕。蘇綰綰的尾巴最先察覺到這個變化,五條尾巴的毛同時微微炸開,像五把撐開的小傘,不是怕,是本能地想要擴大感知的面積。

  白狼也察覺到了。它停下來,抬起鼻子朝著西邊的方向聞了很久,然後走到蘇綰綰身邊,把身體貼著她的腿,不走了。這不是親昵,是警惕。狼在感覺到危險的時候會靠攏同伴,用身體接觸來傳遞信息——白狼在告訴她:有東西來了,很大,很遠,但正在靠近。

  楚陽回頭看了一眼白狼,又看了一眼蘇綰綰炸開的尾巴,沒有說話,只是把白龍馬的韁繩從左手換到了右手。這是一個很小的動作,但蘇綰綰跟他走了這麼長的路,知道他換手握韁繩的時候,就是他把空出來的那隻手準備用來打架的時候。第二天,天變了。太陽還在天上,但光不對了。不是變暗,是變黃了,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層黃色的紗布,所有的東西都染上了一層病態的黃。草是黃的,土是黃的,天是黃的,連白狼那身雪白的皮毛都變成了髒兮兮的米黃色。

  白驢在這天變得異常煩躁。它不停地用蹄子刨地,刨出一個又一個坑,坑裡的土也是黃的。它不吃草,不喝水,不停地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頭被拴在磨盤上的驢,但沒有人拴它。楚陽走過去,把手按在白驢的脖子上,白驢停了一下,然後又開始轉。

  孫悟空這天沒有走在最前面。他走在最後面,金箍棒變長了,杵在地上,棒尖在黃土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寬的溝。他走得很慢,慢到白驢轉兩圈他才邁一步。蘇綰綰回頭看了他好幾次,每次看到他的臉,都覺得那張毛臉比平時更嚴肅了,金色的眼睛裡沒有光,像兩盞被風吹滅了的燈。

  她問他:「猴哥,你怎麼了?」

  孫悟空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沒事。」

  他說沒事的時候,拇指在金箍棒上敲了三下。蘇綰綰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沒有問。她後來後悔自己沒有問。第三天,風更濕了,天更黃了,白驢不再轉圈了。它站住了,站在路中間,四蹄生根,一動不動,不管楚陽怎麼拉韁繩,它就是不走。不是犟,是怕。它的四條腿在發抖,抖得整頭驢都在微微顫動,像一片在風中顫抖的葉子。

  楚陽沒有再拉它。他把韁繩鬆開,走到白驢面前,伸手捂住它的眼睛。白驢的眼睛被捂住的瞬間,身體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不抖了。它的頭垂下來,靠在楚陽的胸口,像一個小孩子靠在大人懷裡。

  蘇綰綰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恐懼。不是怕那個正在靠近的東西,是怕楚陽這個動作——他捂住白驢的眼睛,不是因為白驢害怕,是因為他不想讓白驢看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她轉頭看向西邊。

  天邊有一朵雲。

  不是普通的雲。西域的天很少有雲,有也是那種薄薄的、像紗一樣的雲,風一吹就散了。這朵雲不是紗,是棉花,是那種吸飽了水的、沉甸甸的、快要從天上墜下來的棉花。它的顏色不是白的,是灰黑色的,像一大團被擰乾了的墨汁,邊緣還在不斷地向外翻滾、擴張、吞噬著周圍的天空。

  雲在移動。不快,但很穩,像一艘巨輪在海上航行,不管浪多大,它都不晃。雲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閃光,不是閃電,是一種更持久的、更穩定的、像熔爐里鐵水一樣的暗紅色光。那光一閃一閃的,有節奏,像心跳。蘇綰綰盯著那光看了幾息,忽然意識到那不是心跳,是腳步。有什麼東西正從西邊走來,每一步都踩在大地上,每一步都讓大地發出暗紅色的光。那光太遠了,遠到要很久才能傳到她腳下,但她已經能感覺到了——腳底傳來極細微的震動,像有人在地心深處敲鼓。

  孫悟空從隊伍的最後面走到了最前面。他把金箍棒從地上拔起來,雙手握住,橫在身前。他的毛炸開了,不是蘇綰綰尾巴那種輕微的炸,是真正的、每一根都豎起來的炸,像一隻被激怒的貓。金黃色的光從他的毛髮根部透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濃,到後來,他整個人被籠罩在一層刺目的金光里,像一顆燃燒的星星。

  蘇綰綰從來沒有見過孫悟空這個樣子。她和孫悟空一起走了這麼久,見過他打架,見過他生氣,見過他認真,但從來沒有見過他「全力以赴」。這個詞以前對她來說只是一個詞,現在她看到了——全力以赴的孫悟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所有的力量都壓在地表下面,只等著一個裂縫,就要全部噴出來。

  裂縫來了。

  那朵灰黑色的雲飄到了他們頭頂。不是飄過來的,是「覆蓋」過來的——像一大片墨水倒進了清水裡,瞬間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黑色。不是黑夜的黑,是墨汁的黑,黑得沒有光,黑得讓人伸手不見五指。蘇綰綰下意識地放出了月氣,銀白色的光從她體內湧出來,照亮了周圍一丈的範圍。白狼也發出了光,它的皮毛在黑暗中泛起一層淡藍色的螢光,像月光照在雪地上。

  在那片黑暗中,有一個東西站在他們面前。

  不是人,不是妖,不是蘇綰綰見過的任何東西。它比人大得多,比妖大得多,比她在內冢里見過的狼王還要大。它的身體是暗紅色的,像一塊被燒了很久的鐵,表面的顏色從暗紅到亮紅不停地流動、變化,像岩漿在它的皮膚下面緩緩流淌。它有四條手臂,每一條都比楚陽的腰粗,每一條的末端不是手,是爪——四根彎曲的、像鐮刀一樣的爪,爪尖是黑色的,黑到不反光,像四個黑洞。

  它的頭是三角形的,像蛇的頭,但比蛇頭大了一千倍。頭頂長著一排向後倒的角,角的數量蘇綰綰沒數清,因為那些角在不停地動,像八爪魚的觸手一樣在空中扭動、纏繞、分開、再纏繞。它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道從頭頂延伸到下巴的裂縫。裂縫是豎著的,不是橫著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但蘇綰綰知道那不是眼睛,因為她看到了裂縫裡面——不是眼球,是一排排向內彎曲的牙齒,密密麻麻的,從裂縫的上端一直排到下端,每一顆都在微微顫動,像在咀嚼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它站在那裡,四條手臂垂在身體兩側,爪尖幾乎觸到了地面。它的身體散發出的暗紅色光照亮了周圍十丈的範圍,把整片荒原染成了血的顏色。在那片血光里,蘇綰綰看到了白驢的眼睛——白驢的眼睛是白色的,不是眼白,是整個眼球都變成了白色,像蒙了一層白內障。白驢看不見了,不是被光晃的,是它的身體在自動切斷視覺輸入,因為它看到的東西超出了它神經系統能處理的極限。

  楚陽沒有看那個東西。他在看孫悟空。孫悟空的棒子舉起來了,不是舉過頭頂,是舉在身前,棒尖指著那個東西的臉——如果那張沒有五官、只有一道裂縫的臉可以叫臉的話。孫悟空的嘴巴在動,在說什麼,但蘇綰綰聽不到聲音,不是因為沒有聲音,是因為那個東西的存在本身就在發出一種極低頻的轟鳴,那種轟鳴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骨頭聽的,震得蘇綰綰的牙齒在嘴裡咯咯地響,震得她的視野在不停地抖動,像站在一面被敲響的大鼓上面。

  她終於聽到了孫悟空的聲音,不是連續的,是碎片,從轟鳴的縫隙里擠過來:「……俺老孫來會會你。」

  然後他沖了出去。

  蘇綰綰沒有看到他是怎麼沖的。前一息他還站在那裡,後一息他已經在那個東西的面前了。金箍棒帶著金光砸向那個東西的裂縫——那道長滿了牙齒的、豎著的、像嘴又不像嘴的裂縫。金箍棒砸下去的瞬間,蘇綰綰以為她會看到那個東西的頭被砸碎,像她見過無數次的、孫悟空一棒砸碎妖怪腦袋的場景。

  她錯了。

  那個東西的四條手臂同時動了。不是同時攻擊,是同時防禦——兩條手臂交叉在裂縫前面,像一道暗紅色的鐵閘;另外兩條手臂從兩側包抄,爪尖刺向孫悟空的肋部和後頸。金箍棒砸在那兩條交叉的手臂上,發出了一聲蘇綰綰這輩子沒聽過的聲音。不是金屬撞擊聲,不是石頭碎裂聲,是「嗡」——一個持續了很久的、像巨大銅鐘被敲響後的餘音。那聲音從撞擊點向外擴散,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漣漪掃過蘇綰綰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翻了個個兒。

  孫悟空的棒子被彈開了。

  不是他鬆手,是那個東西的手臂把棒子彈開了。金箍棒從那個東西的手臂上滑過,帶起一串暗紅色的火星,火星落在荒原上,把乾枯的草燒出了一個個小坑。孫悟空的雙手虎口被震裂了,金黃色的血從裂口裡滲出來,順著金箍棒往下流,滴在黃土地上。

  孫悟空沒有退。他在金箍棒被彈開的瞬間,身體在空中扭轉,一腳踢向那個東西的側面。他的腳踢中的不是手臂,是那個東西的軀幹。暗紅色的皮膚在他腳下凹陷了一寸,然後彈了回來,像一塊被壓彎的鋼板突然回彈。孫悟空被那股彈力彈了出去,身體像一顆炮彈一樣倒飛出去,撞上了一座小土丘,土丘被撞塌了半邊,泥土和碎石把他埋了半截。

  蘇綰綰的月氣炸了。她的身體在她意識之前就做出了反應,月氣從她體內噴涌而出,銀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盞突然點亮的燈。她朝孫悟空被埋的地方衝過去,白狼跟在她後面,白驢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四蹄還在抖,但沒有跟上來。楚陽沒有動。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眼睛看著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沒有看楚陽。它在看孫悟空。它的四隻爪子——不,四條手臂——慢慢放了下來。它的身體表面的暗紅色光流動得更快了,從暗紅變成了亮紅,從亮紅變成了橙紅,像一塊被燒透的鐵,馬上就要融化。

  那道裂縫張開了。

  蘇綰綰之前看到裂縫裡面的牙齒在顫動,但她沒有看到裂縫的全貌。現在裂縫張開了,從頭頂到下巴,像一張嘴——不,不是嘴,嘴是橫向的,這個是縱向的。縱向的嘴張開的時候,裡面的牙齒向兩側分開,露出了最深處的東西。那不是喉嚨,不是食道,是一個洞。一個圓形的、沒有任何光的、連暗紅色光都照不進去的洞。洞的深處什麼都沒有,只有純粹的、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

  孫悟空從土丘的碎石里爬了出來。他身上的金光暗了很多,像一盞被調低了亮度的燈。他的嘴角有金色的血,虎口的血還在流,頭上的毛髮沾滿了泥土和碎石。他的金箍棒還握在手裡,棒子上的金光也暗了,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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