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排斥一切外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看著那個東西,眯起了眼,金色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那種燃燒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的、更冷的、像淬過火的東西。

  他笑了一下。

  蘇綰綰看到他笑了,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巨大的恐懼。不是怕那個東西,是怕孫悟空這個笑。她見過他笑很多次,開心的笑,得意的笑,不屑的笑,嘲笑,冷笑,大笑,微笑,每一種她都見過。但這一次的笑不一樣。這一次的笑里沒有情緒,沒有感情,沒有任何她能夠辨認的東西。那是一種空了心的笑,像一個被掏空了的葫蘆,只有殼,沒有瓤。

  孫悟空舉起金箍棒,棒子上的金光猛地炸開了,不是亮起來,是炸開了——像一顆星星在爆炸,所有的光在同一瞬間釋放出來,刺得蘇綰綰不得不閉上了眼睛。她閉眼的瞬間,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撞擊聲,不是碎裂聲,是裂開的聲音。像一塊布被撕成兩半,像一張紙被揉成一團,像一根骨頭被折斷——所有那些聲音疊加在一起,放大了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

  然後安靜了。

  蘇綰綰睜開眼。孫悟空站在原地,金箍棒舉過頭頂,棒尖指著天空。棒子上沒有光了,整根棒子變成了灰白色,像一根被燒成了灰的木頭。孫悟空的身上也沒有光了,金色的毛髮變成了普通的猴毛,灰撲撲的,沾滿了土和血。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眼睛裡的金色沒有了,變成了普通猴子的棕色。

  那個東西還在。它的一條手臂斷了。不是被打斷的,是被撕開的。從上臂到肘關節,一道長長的、參差不齊的裂口,暗紅色的液體從裂口裡湧出來,不是血,是光,暗紅色的光從裂口裡泄出來,像水從破了的堤壩里湧出。那些光落在地上,沒有滲透進土裡,而是凝聚成了一顆一顆的小珠子,像紅色的雨滴,在黃土地上滾動、碰撞、融合、再分裂。

  那個東西低著頭,看著自己斷掉的手臂。它的裂縫——那張縱向的嘴——沒有動,但蘇綰綰感覺到它在說話。不是用聲音說話,是用意志說話。它的意志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蘇綰綰的腦子裡,砸出了三個字:「有意思。」

  它抬起剩下的三條手臂,朝孫悟空伸過去。不是攻擊,是抓。它的爪子張開了,爪尖之間的角度剛好能包住孫悟空的整個身體,像一隻人手去抓一隻蝴蝶。孫悟空站在原地,沒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了。他的身體在發光——不是他自己發的光,是那個東西的暗紅色光在侵蝕他的身體,在他的皮膚表面形成了一層暗紅色的膜,那層膜在收縮,在收緊,像一條看不見的蛇在纏繞他的身體,一圈一圈地收緊,收緊到他的骨頭開始發出細微的、像樹枝被折斷前的咔咔聲。

  蘇綰綰衝上去了。她的月氣在身前凝成了一面牆,銀白色的牆朝那個東西推過去,牆的邊緣鋒利得像刀片。牆撞上了那個東西的身體,在那個東西的暗紅色皮膚上切出了一道淺淺的、像指甲划過一樣的白痕。那道白痕存在了不到一息,就被暗紅色的光淹沒了,像一滴水落進了燒紅的鐵板上,嗤的一聲就沒了。

  那個東西的頭偏了一下——它注意到蘇綰綰了。裂縫——那張縱向的嘴——微微張開了一點,裡面的牙齒朝蘇綰綰的方向動了動,像是在聞她的味道。它聞到了她身上的月氣,聞到了月華的味道,聞到了那個很久以前和它交過手的老狐狸的氣息。它的三條手臂頓了一下,那條斷掉的殘肢在空中抽搐了一下,暗紅色的光從斷口處噴涌而出,形成了一隻新的爪子的雛形——透明的、只有輪廓的、像用暗紅色玻璃吹出來的爪子。

  但那隻爪子還沒有成型,它就把注意力從蘇綰綰身上移開了。因為楚陽動了。

  楚陽動的幅度很小,只是往前邁了一步。但這一步邁出去的時候,蘇綰綰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震動了一下,不是那個東西的腳步造成的震動,是楚陽的。他的腳踩在地上的時候,地面以他的腳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出一圈細密的裂紋,像一張蜘蛛網從他的腳底向外蔓延。那些裂紋里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沉重的、像山一樣的壓迫感,從裂紋里升起來,壓向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的三條手臂同時轉向了楚陽。它的裂縫——那張縱向的嘴——張得更開了,裡面的牙齒全部朝向了楚陽的方向,像一排排炮口對準了一個目標。它的身體表面的暗紅色光瘋狂地流動著,從橙紅變成了亮紅,從亮紅變成了刺目的白紅色,像一顆即將爆炸的恆星。

  楚陽站在那片刺目的光里,沒有動。他的衣袍被光吹得獵獵作響,頭髮在光中飄散,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一座被狂風暴雨沖刷了千年的石像,風雨過去了,它還在那裡。

  他對那個東西說了一句話。蘇綰綰沒有聽到他說了什麼,不是因為有噪音,是因為他的聲音被那個東西的光吸收了。光太強了,強到把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吞噬了。但她看到了他的嘴唇在動,動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的,像在交待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那個東西的光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減弱,是收縮——像一顆心臟在收縮,把所有擴散出去的光全部收了回來,聚攏在身體周圍不到一尺的範圍。它的身體從白紅色變回了暗紅色,從暗紅色變回了深紅色,從深紅色變回了黑色。黑色覆蓋了它的全身,只剩下那條正在重生中的斷臂還發著微弱的暗紅色光,像黑暗中最後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它看了楚陽一眼。如果它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可以「看」的話。然後它轉過身,走了。不是逃跑,是撤退。它撤退的步伐和來的時候一樣,不緊不慢,一步一個腳印,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會亮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心深處回應它的腳步。那朵灰黑色的雲跟著它一起退了,從頭頂退到天邊,從天邊退到地平線下面,像一扇巨大的門緩緩關閉,把黑暗和光明之間的界限一寸一寸地往後推。

  太陽出來了。不是真正的太陽,是那個東西的暗紅色光完全消失之後,天空原來的顏色露出來了。灰藍色的,帶著一絲慘白,像一張被洗了太多次的被單,顏色都洗沒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隨時會破的纖維。

  孫悟空站在荒原上,金箍棒杵在地上,雙手撐著棒子,勉強站著。他的嘴角掛著金色的血,虎口的血已經凝固了,在身上留下兩道暗金色的痕跡。他的毛色灰暗得像是蒙了一層灰,眼睛裡的光沒有了,只有一片渾濁的、像生了鏽的棕色。他看著那個東西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蘇綰綰以為他要說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頭一歪,身體一軟,從金箍棒上滑了下去。

  蘇綰綰接住了他。不是跑過去接住的,她本來就在他旁邊。她的月氣還沒有收回去,銀白色的光覆蓋在她的手臂上,她把孫悟空抱在懷裡,感覺到他的身體輕得不像話,像抱著一捆乾柴。他的毛扎在她臉上,刺刺的,但沒有以前那種扎人的力度了,軟綿綿的,像秋天的枯草。

  「猴哥?」她叫了一聲。

  孫悟空沒有反應。

  「猴哥!」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很多,帶著一種她自己在喊出來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有的慌張。

  孫悟空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棕色的眼珠在眼皮下面轉了轉,找到了蘇綰綰的臉,看了她一眼,然後那條縫又合上了。合上之前,蘇綰綰看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個字。她沒有聽到聲音,但她讀出了那個口型。

  「跑。」

  楚陽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從她懷裡把孫悟空接了過去。他把孫悟空扛在肩上,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扛一個易碎的瓷器。孫悟空的頭垂在楚陽的背後,手臂軟軟地垂著,金箍棒還握在他手裡,棒子縮成了短棍的大小,像一根普通的木棍,看不出任何神兵利器的樣子。

  楚陽站起來,看了蘇綰綰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慌張,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個意思:走。

  蘇綰綰抱起白狼——白狼的腿在剛才的衝擊中扭傷了,跑不起來——轉身就跑。白驢不用她叫,白驢已經跑在了最前面,跑得比它這輩子任何時候都快,四條腿在黃土地上揚起一片塵土,像一匹被嚇瘋了的野馬。唐僧騎在白龍馬上,白龍馬跑得又快又穩,和蘇綰綰並排,唐僧朝她伸出手,蘇綰綰搖了搖頭,抱緊了白狼,月氣灌進雙腿,跑得比白龍馬還快。白狼被她抱在懷裡,腦袋搭在她肩膀上,淡藍色的眼睛看著後面越來越遠的荒原,看著那個暗紅色小點消失的方向,嘴唇翻了起來,露出牙齒,朝那個方向無聲地齜了一下。

  他們跑了很久。久到蘇綰綰的腿從酸到麻,從麻到沒有知覺,從沒有知覺到又開始疼。久到白狼在她懷裡睡著了,又醒了,又睡著了。久到白驢從跑變成了走,從走變成了拖,從拖變成了被白龍馬用頭頂著屁股推著走。

  楚陽一直沒有停。他扛著孫悟空走在最前面,步伐始終如一,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機器。蘇綰綰好幾次想讓他停下來歇一歇,但每次話到嘴邊,看到孫悟空垂在他背後的那條軟綿綿的胳膊,又把話咽了回去。

  天快黑了。西方的天空還有最後一線光,像一條細細的金線鑲在地平線上,把天和地分開。金線的上面是深藍色的、已經開始冒星星的天空,下面是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的荒原。楚陽終於停了下來。他站在一座矮丘的頂上,把孫悟空從肩上放下來,平放在地上。孫悟空躺在地上,呼吸很輕很慢,胸口微微起伏著,像一盞快要燒完的油燈,火苗在風裡搖搖欲滅。

  楚陽在他旁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脈搏還有,很弱,但還有。楚陽的手在孫悟空的脈搏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蓋在孫悟空身上。外袍是灰色的,蓋在孫悟空灰撲撲的毛上,幾乎看不出顏色分別。

  蘇綰綰把白狼放在地上,走到孫悟空身邊,蹲下來,把自己的月氣渡給他。銀白色的光從她掌心流進孫悟空的胸口,他胸口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像一塊乾涸的海綿,水倒上去,吸不進去,全流走了。蘇綰綰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孫悟空的毛上,在灰撲撲的毛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不要你的月氣。」楚陽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低,很平,沒有安慰,沒有責備,只是陳述事實,「他的身體現在排斥一切外力。讓他自己恢復。」

  蘇綰綰把手收回來,眼淚還在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乾淨,又擦了一下,還是擦不乾淨,她放棄了,讓眼淚自己流。唐僧從白龍馬上下來,從懷裡掏出乾淨的手帕,遞給蘇綰綰。蘇綰綰接過來,捂在臉上,悶悶地哭了一會兒,哭聲不大,但在空曠的荒原上還是傳得很遠。

  白驢站在矮丘的下面,低頭啃著地上僅存的幾根枯草。它啃了兩口,抬起頭,朝西邊看了一眼。西邊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和更遠的黑暗。它打了一個響鼻,把頭低下去,繼續啃草。白龍馬站在白驢旁邊,沒有吃草,也沒有休息,它站在矮丘的頂上,面朝西,像一尊雕塑。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黑暗中發著淡淡的光,那不是馬的瞳孔應有的反光,那是龍的眼睛在黑暗中自發的光。它在守夜。

  白狼臥在蘇綰綰腳邊,把腦袋擱在她的鞋面上,閉著眼,耳朵豎著,時不時轉一下,捕捉著黑暗中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