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克萊爾的舞
第708章 克萊爾的舞
「那是誰？生面孔啊————」
「好像是跟朱恩家的人一起來的，看，加蘭子爵過去了。」
「朱恩家的？
沒聽說朱恩家有這般容貌氣質的小姐啊？」
「好像是遠親————對，聽說是剛從海外回來的旁支，叫嘉琳娜什麼的————」
「旁支，旁支能讓大皇子殿下如此禮遇？
你看殿下的態度————」
「重點恐怕不是那位小姐，是她旁邊那位————」
「那位先生————氣度不凡，不像是小地方出來的。聽說是位「勳爵」？」
「勳爵，哪裡的勳爵？我們南域好像沒這號人物————」
「好像是————中央帝國來的？」
「中央帝國？」
各種消息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漩渦堡的頂級社交場上迅速擴散開來。
朱恩家族的遠房旁支，剛從海外歸來，名為嘉琳娜·朱恩的小姐。
以及，她身旁那位被稱為「艾德里安勳爵」的男伴，據說是來自中央帝國的大人物。
這個「大人物」具體是什麼身份，最初傳播時還有些模糊不清。
但很快，更具體也更令人浮想聯翩的信息，通過某些隱秘的渠道，如同暗流般在宴會廳的某些小圈子裡傳遞開來。
「————聽我在中央帝國經商的表兄提過一嘴，好像————跟中央帝國的財政系統有點關」呦呵，中央帝國的財政系統，那可真是來頭不小————」
「難怪朱恩家這次這麼上心，連加蘭侯爵都親自作陪————」
「難怪大皇子殿下————」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柯恩和克萊爾身上時，已經帶上了更多複雜難明的意味。
宴會廳里的流言與猜測，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漣漪一圈圈擴散，卻始終未能觸及最核心的真相。
關於這對突然出現在漩渦堡上流社交圈的年輕夫婦，人們竊竊私語，交換著從不同渠道聽來的、彼此矛盾的隻言片語，最終拼湊出一個模糊卻更引人遐想的輪廓：
他們似乎與朱恩家族有些淵源，女方是某個久居海外、血緣疏遠的旁支小姐，而男方，那位被稱為「艾德里安勳爵」的年輕男子，則與遙遠的中央帝國，尤其是那個龐大帝國最令人敬畏的金融心臟—其財政系統有著某種諱莫如深的重要關聯。
越是神秘，便越能撩撥起上流社會那根敏感而勢利的心弦。
尤其當人們親眼目睹，這場盛大宴會的主人，即便失勢卻依然頂著大皇子頭銜的格雷戈·亞爾維斯，竟然親自從二樓露台走下，穿過半個大廳，以無可挑剔的熱情和顯而易見的鄭重，在門口迎接他們時。
這種好奇與重視瞬間攀升到了新的高度。能讓一位皇子（哪怕是不再得寵的皇子）放下身段，如此殷勤相待，本身就是一種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宣告：
這對年輕夫婦的來歷，絕非等閒。
然而，讓許多旁觀者真正感到震驚甚至有些不安的，是緊隨其後發生的一幕。
當格雷戈正彬彬有禮地為柯恩和克萊爾引薦幾位賓客時，又有幾撥人，分屬不同的圈子，卻幾乎不約而同地踱步走到了附近。
他們並非格雷戈的擁躉，恰恰相反，其中幾位身份顯赫的貴族，明眼人都認得，他們要麼是二皇子博格斯·亞爾維斯在帝都的忠實代言人和利益關聯者，要麼就與那位風流不羈卻同樣擁有大批追隨者的四皇子戈貝爾·亞爾維斯過從甚密。
令人玩味的是，這些代表著目前漩渦堡最炙手可熱、最有可能問鼎大位的兩位皇子勢力的貴族們，在面對柯恩和克萊爾時，竟然也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禮貌。
一位以博格斯皇子首席財政顧問身份聞名的子爵，端著酒杯，極其自然地加入了談話圈子，在格雷戈略顯僵硬但不得不保持風度的介紹下，向柯恩微微躬身致意。
言辭間充滿了對「遠道而來的貴客」的歡迎，以及對「中央帝國友人」的仰慕，甚至隱晦地提及了某些商業合作的「廣闊前景」。
另一位與戈貝爾皇子私交甚密，以收集奇珍異寶和資助藝術聞名的女伯爵，則似乎對「嘉琳娜小姐」身上那種純淨脫俗的氣質格外欣賞。
或者說，以此為由頭，熱情地讚美了她的風采，並委婉地表示，如果勳爵與小姐有興趣，她在城外的莊園裡收藏了一些「還算有趣的、來自東方海域的小玩意兒」，隨時歡迎賞光。
這些示好，並非赤裸裸的拉攏，更像是充滿試探意味的橄欖枝。
姿態放得足夠低，言語足夠含蓄，但其中蘊含的結交之意，卻是清晰無誤。
這一幕落在眾多賓客眼中，引發的震動遠超格雷戈親自迎接。
格雷戈的殷勤可以理解為他試圖抓住任何可能的救命稻草，是困境中的奮力一搏。
但這些代表著博格斯和戈貝爾，這兩位目前權勢正盛、前途無量的皇子的貴族們的恭敬姿態，就完全不同了。
他們並無迫切需求去討好一個失勢的兄長請來的客人，除非————除非這對客人的背景，深厚到了足以讓他們背後那位野心勃勃的主子，也心生忌憚，或者至少，認為值得提前投資、釋放善意。
一時間，宴會廳里某些角落的竊竊私語幾乎凝滯，無數道熾熱的目光紛紛投向這對年輕夫婦。
想知道他們究竟是何方神聖，尤其是那位神秘莫測的艾德里安勳爵。
一個流落海外、血緣淡薄的朱恩家旁支女子，何以能攀上如此高枝？
難道僅僅憑藉那足以讓月光失色的驚人美貌？
或許，美貌是敲門磚，是令人心動的緣由。
但在場的都是人精，他們更願意相信，美貌之外，必然有更強大、更實際的紐帶。
她輕盈挽著的那位「艾德里安勳爵」，和他背後所可能代表的那條通往中央帝國權力與財富核心的隱秘通道，才是真正讓格雷戈皇子屈尊降貴，甚至讓博格斯和戈貝爾的人也主動示好的關鍵。
克萊爾似乎對周遭這愈加微妙的氣氛渾然不覺。
她依舊微微依偎在柯恩身側，藍灰色的眼眸清澈地望向交談的眾人，偶爾在柯恩低聲對她解釋什麼時，仰起純淨絕美的臉，露出甜蜜的微笑。
目光偶爾飄向天花板上華麗的壁畫，或是某位貴婦人佩戴的別致胸針，眼中流露出純粹的好奇與欣賞。
仿佛一位真正不諳世事、沉浸在宴會新奇與浪漫氛圍中的少女。
而柯恩則始終是那副沉靜如深潭的模樣。
他對格雷戈的引薦，報以禮節性的頷首和簡短的回應。
對那位博格斯皇子的財政顧問子爵關於商業合作的試探，他以一句「涉及帝國間的事務，需格外謹慎」便輕描淡寫地帶過，既未答應也未完全拒絕。
對那位戈貝爾皇子友人的藝術收藏邀請，他也只是淡淡表示「感謝盛情，若有機會定當拜訪」，聽不出多少熱切。
深琥珀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上前搭話的人，禮貌，但帶著清晰的距離感，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與這浮華喧囂的名利場隔開。
任憑周圍猜測紛紜，暗流涌動，他自巋然不動，只專注於身邊的女伴。
格雷戈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心中那點因克萊爾驚人魅力引來過多關注而產生的不安，很快被眼前這一幕帶來的衝擊所淹沒。
看！連博格斯和戈貝爾的人都坐不住了！
他們也在試探，也在示好！
這無疑從側面印證了他的判斷—「艾德里安勳爵」的價值，遠超他最初的預估。
他必須抓住，必須抓緊。
時間不等人，海外礦場的壞消息如同跗骨之蛆，每一天都在啃噬他本就發發可危的根基。
但同時也必須警惕他那幾位好兄弟們的動作，雖然現在因為朱恩家族的緣故，自己占了先機，但也不能大意。
於是，格雷戈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也更加殷勤。
他巧妙地周旋在柯恩、克萊爾與其他那些上前攀談的賓客之間，既不過分冷落他人，又始終將柯恩和克萊爾置於談話圈子的中心。
他談論漩渦堡的歷史，評論樂隊演奏的曲目，極盡地主之誼，也在不斷試探著柯恩的興趣邊界，尋找著可能的突破口。
他就像一個耐心十足的獵手，儘管急切，卻深知對待最機敏的獵物，必須小心控制著收網的節奏和力道。
宴會還在繼續，水晶燈的光芒將衣香鬢影照耀得如同白晝，弦樂悠揚，美酒流淌。
但在這一片浮華之下，每個人都戴著微笑的面具，每一句寒暄都可能暗藏機鋒。
而風暴的中心，那對看起來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和諧的年輕「夫婦」，似乎對此渾然不覺，又似乎，一切盡在掌握。
隨著宴會氣氛逐漸升溫，弦樂隊適時地更換了曲目，悠揚舒緩的華爾茲舞曲如同流淌的蜜糖，瀰漫在華麗的宴會廳中。
璀璨的水晶吊燈下，打磨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仿佛一片星光閃爍的湖泊。
舞會開始了。
克萊爾的眼眸倏地亮了起來。
兩世為人，她背負了太多。她的生活被無盡的責任、深海的孤寂、種族存續的重壓所填滿。
華麗的宮殿裡或許有慶典，但那是屬於臣民和儀式的，而非屬於「克萊爾」個人的純粹的歡愉。
她總是坐在最高的王座上，俯瞰著族人的歌舞，自己卻永遠被那頂冰冷的冠冕束縛，與那單純的快樂隔著無形的鴻溝。
但此刻，在這被水晶燈、鮮花、音樂和人群包圍的宴會廳里，在柯恩堅實的臂彎旁，她不再是深海的女王，至少在今晚這支舞曲的時間裡，她可以是一個跟隨愛人出席宴會的普通姑娘。
她輕輕拽了拽柯恩的袖子。
柯恩當然收到了愛人的暗示，低下頭，看著她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眼眸，緩緩伸出手，動作自然而優雅：「我的愛人，請問我是否有榮幸請您跳上一支舞？」
克萊爾難掩笑意，搭上柯恩的手：「當然！」
當兩人滑入舞池時，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引力，將周圍大部分目光都吸附了過去。
人魚，本就是大海的舞者。
她們的舞蹈與潮汐共鳴，與海流同頻。
克萊爾的舞步或許不夠「標準」，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靈性與美感。
她的腰肢柔軟，仿佛沒有骨骼，旋轉時帶起的弧度優美得令人屏息。
手臂舒展，指尖輕揚，每一個停頓都仿佛蘊含著某種天然的韻律。
更重要的是，當她抬頭望向柯恩時，那雙藍灰色的眼眸里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愛意，比任何寶石都更耀眼。
克萊爾沉浸其中，享受著音樂，享受著舞步，享受著與愛人相擁旋轉的這一刻，那種發自內心的純粹歡愉，如同最具感染力的魔法，輕易就感染了周圍所有人。
他們成了舞池當之無愧的中心，牢牢抓住了每一個旁觀者的視線。
一曲終了，掌聲自發地響起，帶著真誠的讚嘆。
克萊爾臉頰微紅，氣息微喘，靠在柯恩臂彎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她顯然意猶未盡，於是柯恩便又陪她跳了第二支，第三支————每一次旋轉，每一次對視，都引來更多的注目和低語。
舞會暫時告一段落，賓客們三三兩兩散開，享用美酒佳肴，或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但柯恩和克萊爾身邊，卻始終沒有冷清過。
漩渦堡的各界名流，無論是出於對「艾德里安勳爵」背後可能代表的力量的敬畏，還是單純被克萊爾的魅力所吸引，亦或是想探聽更多虛實，都紛紛找機會上前，或自我介紹，或寒暄幾句，試圖在這對神秘的年輕夫婦面前留下印象。
柯恩始終得體地應對著，對每一位上前搭話的人都給予恰到好處的回應，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絕不失禮。
他巧妙地避開敏感話題，將商業合作的試探引向泛泛而談，對政治暗流的暗示置若罔聞，只談論天氣、藝術、帝都的風景那些安全無害的話題。
克萊爾則扮演著完美的女伴角色，依偎在他身邊，臉上帶著甜美而略顯羞澀的笑容，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傾聽，偶爾在柯恩低聲向她解釋什麼時，乖巧地點頭，或在別人稱讚她時，報以羞澀的微笑。
看起來完全沉浸在宴會的氛圍和愛人的陪伴中，對周圍那些複雜的目光渾然不覺。
就在柯恩與一位大商會會長進行簡短交談時，格雷戈貼身男僕悄無聲息地穿過人群，來到柯恩身側。
他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只是來為主人和貴客添酒，但他手中沒有托盤，只有一張對摺的素白紙條。
男僕微微躬身，以極快的速度，極其隱蔽地將紙條遞到了柯恩垂在身側的手邊。
柯恩的手指微微一動，接過了那張紙條。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依舊保持著傾聽那位商會會長說話的姿態，深琥珀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對方，偶爾頷首。
柯恩找了個機會，打開了手中的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很簡潔，只有一行，用的是大陸通用語，但筆跡刻意做了改變。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無法察覺，他甚至沒有中斷與商會會長的目光接觸，只是在對方說話的間隙，幾不可察地朝那個侍立一旁的男僕，微微點了點頭。
男僕得到示意，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人群陰影中，消失不見。
柯恩重新將注意力完全放回面前的會長身上，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甚至還就對方提到的某種香料產地，簡短地發表了一句無關痛癢的評論。
克萊爾依舊依偎著他，臉上帶著懵懂而甜美的微笑，仿佛對愛人與商會會長的「香料貿易」話題聽得津津有味。
宴會繼續在表面的浮華下流淌，柯恩和克萊爾又應付了幾波上前攀談的賓客，但當宴會進行到一半，樂隊再次開始演奏一首舒緩的舞曲時。
克萊爾忽然低頭對柯恩低聲說了幾句。
隨後柯恩直起身，對身旁一位正試圖與他攀談的貴族夫人略一頷首，用不大但足夠清晰的聲音說道：「抱歉，夫人。
嘉琳娜似乎有些疲倦，我想先帶她到旁邊休息一下，失陪片刻。」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畢竟「嬌弱」的嘉琳娜小姐已經跳了好幾支舞，又應酬了那麼多人。
那位貴族夫人立刻表示理解，甚至體貼地讓開了路。
柯恩微微欠身，然後便自然地攬著克萊爾的腰，帶著她，穿過仍在談笑風生的人群。
朝著宴會廳側方一扇通往小露台和休息區的雕花拱門走去。
他們的步伐不疾不徐，克萊爾甚至微微倚靠著柯恩，做出些許疲憊依賴的姿態。
沒有人覺得突兀，只當是那位備受寵愛的中央帝國貴女體力不支，她的男伴體貼地帶她離場稍作休息。
雕花拱門後的走廊鋪著厚實的深紅色地毯，將宴會廳的喧囂隔絕成模糊的背景音。
壁燈的光線要比大廳里的黯淡許多，柯恩攬著克萊爾的腰，步伐平穩地向前走著，臉上那副禮貌性的微笑已經收斂了許多。
走廊不長，兩側有幾扇緊閉的房門。
柯恩沒有猶豫，徑直走向右手邊第三扇門，那扇門看起來與其他房門無異，由深色橡木製成，上面雕刻著繁複的葡萄藤花紋。
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裡面沒有燈光，一片漆黑。
柯恩側身，讓克萊爾先一步進入，自己則迅速掃視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走廊，然後閃身而入，反手輕輕將門帶上。
——
門在身後合攏，徹底隔絕了外面走廊的光線和聲音。
乎就在門關上的同時，房間角落，亮起了一盞被燈罩攏住的魔法燈，照亮了這間陳設簡潔的小包廂。
房間不大，布置得像一間私密的吸菸室或書房。
一張寬大的高背沙發，兩張相對的單人扶手椅，中間是一張鑲嵌著棋盤格的矮几，上面已經放好了三杯熱氣氤盒的茶水。
牆壁上掛著幾幅描繪海港風情的油畫，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吸音效果極佳。
格雷戈·亞爾維斯，就坐在其中一張面對著門的單人扶手椅上。
他沒有穿那件引人注目的皇室禮服外套，只穿著裡面的深色絲絨馬甲和襯衫，領口微微開，似乎卸下了些許在宴會廳里必須維持的莊重。
當門打開，柯恩和克萊爾的身影出現在光線中時，他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臉上滿是歉意：「艾德里安勳爵，嘉琳娜小姐，實在抱歉，打擾二位享受宴會了。
今夜舞會正酣，嘉琳娜小姐的舞姿更是令全場傾倒，我卻不得不將二位請到這裡來——
他這番話姿態放得很低，完全符合一位急於求助者對「潛在金主」應有的態度，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柯恩拉著克萊爾的手，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微微躬身回禮：「殿下您太客氣了，能得殿下親自相邀，是我與嘉琳娜的榮幸。
不知殿下————可是有什麼吩咐？」
格雷戈連忙擺手，示意兩人不必多禮，並請他們坐下。
柯恩扶著克萊爾在高背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坐在了格雷戈對面的另一張扶手椅上，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一副認真傾聽的姿態。
包廂里安靜下來，格雷戈沒有立刻進入正題。
他端起茶杯，啜飲了一小口，似乎藉此整理思緒，也像是在斟酌如何開口。
過了許久，他嘆了口氣：「不瞞勳爵閣下，」格雷戈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目光落在杯中搖晃的茶水上，沒有看柯恩的眼睛，「今夜將二位請到這裡，實在是————情非得已。
有些話，在那種場合，不方便說。」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聚勇氣，然後抬起眼，看向柯恩。
此刻，他眼中不再有皇子面對外國貴賓時的矜持與距離，只剩下一個被逼到懸崖邊的男人的焦慮與坦誠：「我如今的處境————想必勳爵閣下也有所耳聞。
總之，勳爵，我現在迫切需要您的幫助！」
「那是誰？生面孔啊————」
「好像是跟朱恩家的人一起來的，看，加蘭子爵過去了。」
「朱恩家的？
沒聽說朱恩家有這般容貌氣質的小姐啊？」
「好像是遠親————對，聽說是剛從海外回來的旁支，叫嘉琳娜什麼的————」
「旁支，旁支能讓大皇子殿下如此禮遇？
你看殿下的態度————」
「重點恐怕不是那位小姐，是她旁邊那位————」
「那位先生————氣度不凡，不像是小地方出來的。聽說是位「勳爵」？」
「勳爵，哪裡的勳爵？我們南域好像沒這號人物————」
「好像是————中央帝國來的？」
「中央帝國？」
各種消息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漩渦堡的頂級社交場上迅速擴散開來。
朱恩家族的遠房旁支，剛從海外歸來，名為嘉琳娜·朱恩的小姐。
以及，她身旁那位被稱為「艾德里安勳爵」的男伴，據說是來自中央帝國的大人物。
這個「大人物」具體是什麼身份，最初傳播時還有些模糊不清。
但很快，更具體也更令人浮想聯翩的信息，通過某些隱秘的渠道，如同暗流般在宴會廳的某些小圈子裡傳遞開來。
「————聽我在中央帝國經商的表兄提過一嘴，好像————跟中央帝國的財政系統有點關」呦呵，中央帝國的財政系統，那可真是來頭不小————」
「難怪朱恩家這次這麼上心，連加蘭侯爵都親自作陪————」
「難怪大皇子殿下————」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柯恩和克萊爾身上時，已經帶上了更多複雜難明的意味。
宴會廳里的流言與猜測，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漣漪一圈圈擴散，卻始終未能觸及最核心的真相。
關於這對突然出現在漩渦堡上流社交圈的年輕夫婦，人們竊竊私語，交換著從不同渠道聽來的、彼此矛盾的隻言片語，最終拼湊出一個模糊卻更引人遐想的輪廓：
他們似乎與朱恩家族有些淵源，女方是某個久居海外、血緣疏遠的旁支小姐，而男方，那位被稱為「艾德里安勳爵」的年輕男子，則與遙遠的中央帝國，尤其是那個龐大帝國最令人敬畏的金融心臟—其財政系統有著某種諱莫如深的重要關聯。
越是神秘，便越能撩撥起上流社會那根敏感而勢利的心弦。
尤其當人們親眼目睹，這場盛大宴會的主人，即便失勢卻依然頂著大皇子頭銜的格雷戈·亞爾維斯，竟然親自從二樓露台走下，穿過半個大廳，以無可挑剔的熱情和顯而易見的鄭重，在門口迎接他們時。
這種好奇與重視瞬間攀升到了新的高度。能讓一位皇子（哪怕是不再得寵的皇子）放下身段，如此殷勤相待，本身就是一種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宣告：
這對年輕夫婦的來歷，絕非等閒。
然而，讓許多旁觀者真正感到震驚甚至有些不安的，是緊隨其後發生的一幕。
當格雷戈正彬彬有禮地為柯恩和克萊爾引薦幾位賓客時，又有幾撥人，分屬不同的圈子，卻幾乎不約而同地踱步走到了附近。
他們並非格雷戈的擁躉，恰恰相反，其中幾位身份顯赫的貴族，明眼人都認得，他們要麼是二皇子博格斯·亞爾維斯在帝都的忠實代言人和利益關聯者，要麼就與那位風流不羈卻同樣擁有大批追隨者的四皇子戈貝爾·亞爾維斯過從甚密。
令人玩味的是，這些代表著目前漩渦堡最炙手可熱、最有可能問鼎大位的兩位皇子勢力的貴族們，在面對柯恩和克萊爾時，竟然也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禮貌。
一位以博格斯皇子首席財政顧問身份聞名的子爵，端著酒杯，極其自然地加入了談話圈子，在格雷戈略顯僵硬但不得不保持風度的介紹下，向柯恩微微躬身致意。
言辭間充滿了對「遠道而來的貴客」的歡迎，以及對「中央帝國友人」的仰慕，甚至隱晦地提及了某些商業合作的「廣闊前景」。
另一位與戈貝爾皇子私交甚密，以收集奇珍異寶和資助藝術聞名的女伯爵，則似乎對「嘉琳娜小姐」身上那種純淨脫俗的氣質格外欣賞。
或者說，以此為由頭，熱情地讚美了她的風采，並委婉地表示，如果勳爵與小姐有興趣，她在城外的莊園裡收藏了一些「還算有趣的、來自東方海域的小玩意兒」，隨時歡迎賞光。
這些示好，並非赤裸裸的拉攏，更像是充滿試探意味的橄欖枝。
姿態放得足夠低，言語足夠含蓄，但其中蘊含的結交之意，卻是清晰無誤。
這一幕落在眾多賓客眼中，引發的震動遠超格雷戈親自迎接。
格雷戈的殷勤可以理解為他試圖抓住任何可能的救命稻草，是困境中的奮力一搏。
但這些代表著博格斯和戈貝爾，這兩位目前權勢正盛、前途無量的皇子的貴族們的恭敬姿態，就完全不同了。
他們並無迫切需求去討好一個失勢的兄長請來的客人，除非————除非這對客人的背景，深厚到了足以讓他們背後那位野心勃勃的主子，也心生忌憚，或者至少，認為值得提前投資、釋放善意。
一時間，宴會廳里某些角落的竊竊私語幾乎凝滯，無數道熾熱的目光紛紛投向這對年輕夫婦。
想知道他們究竟是何方神聖，尤其是那位神秘莫測的艾德里安勳爵。
一個流落海外、血緣淡薄的朱恩家旁支女子，何以能攀上如此高枝？
難道僅僅憑藉那足以讓月光失色的驚人美貌？
或許，美貌是敲門磚，是令人心動的緣由。
但在場的都是人精，他們更願意相信，美貌之外，必然有更強大、更實際的紐帶。
她輕盈挽著的那位「艾德里安勳爵」，和他背後所可能代表的那條通往中央帝國權力與財富核心的隱秘通道，才是真正讓格雷戈皇子屈尊降貴，甚至讓博格斯和戈貝爾的人也主動示好的關鍵。
克萊爾似乎對周遭這愈加微妙的氣氛渾然不覺。
她依舊微微依偎在柯恩身側，藍灰色的眼眸清澈地望向交談的眾人，偶爾在柯恩低聲對她解釋什麼時，仰起純淨絕美的臉，露出甜蜜的微笑。
目光偶爾飄向天花板上華麗的壁畫，或是某位貴婦人佩戴的別致胸針，眼中流露出純粹的好奇與欣賞。
仿佛一位真正不諳世事、沉浸在宴會新奇與浪漫氛圍中的少女。
而柯恩則始終是那副沉靜如深潭的模樣。
他對格雷戈的引薦，報以禮節性的頷首和簡短的回應。
對那位博格斯皇子的財政顧問子爵關於商業合作的試探，他以一句「涉及帝國間的事務，需格外謹慎」便輕描淡寫地帶過，既未答應也未完全拒絕。
對那位戈貝爾皇子友人的藝術收藏邀請，他也只是淡淡表示「感謝盛情，若有機會定當拜訪」，聽不出多少熱切。
深琥珀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上前搭話的人，禮貌，但帶著清晰的距離感，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與這浮華喧囂的名利場隔開。
任憑周圍猜測紛紜，暗流涌動，他自巋然不動，只專注於身邊的女伴。
格雷戈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心中那點因克萊爾驚人魅力引來過多關注而產生的不安，很快被眼前這一幕帶來的衝擊所淹沒。
看！連博格斯和戈貝爾的人都坐不住了！
他們也在試探，也在示好！
這無疑從側面印證了他的判斷—「艾德里安勳爵」的價值，遠超他最初的預估。
他必須抓住，必須抓緊。
時間不等人，海外礦場的壞消息如同跗骨之蛆，每一天都在啃噬他本就發發可危的根基。
但同時也必須警惕他那幾位好兄弟們的動作，雖然現在因為朱恩家族的緣故，自己占了先機，但也不能大意。
於是，格雷戈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也更加殷勤。
他巧妙地周旋在柯恩、克萊爾與其他那些上前攀談的賓客之間，既不過分冷落他人，又始終將柯恩和克萊爾置於談話圈子的中心。
他談論漩渦堡的歷史，評論樂隊演奏的曲目，極盡地主之誼，也在不斷試探著柯恩的興趣邊界，尋找著可能的突破口。
他就像一個耐心十足的獵手，儘管急切，卻深知對待最機敏的獵物，必須小心控制著收網的節奏和力道。
宴會還在繼續，水晶燈的光芒將衣香鬢影照耀得如同白晝，弦樂悠揚，美酒流淌。
但在這一片浮華之下，每個人都戴著微笑的面具，每一句寒暄都可能暗藏機鋒。
而風暴的中心，那對看起來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和諧的年輕「夫婦」，似乎對此渾然不覺，又似乎，一切盡在掌握。
隨著宴會氣氛逐漸升溫，弦樂隊適時地更換了曲目，悠揚舒緩的華爾茲舞曲如同流淌的蜜糖，瀰漫在華麗的宴會廳中。
璀璨的水晶吊燈下，打磨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仿佛一片星光閃爍的湖泊。
舞會開始了。
克萊爾的眼眸倏地亮了起來。
兩世為人，她背負了太多。她的生活被無盡的責任、深海的孤寂、種族存續的重壓所填滿。
華麗的宮殿裡或許有慶典，但那是屬於臣民和儀式的，而非屬於「克萊爾」個人的純粹的歡愉。
她總是坐在最高的王座上，俯瞰著族人的歌舞，自己卻永遠被那頂冰冷的冠冕束縛，與那單純的快樂隔著無形的鴻溝。
但此刻，在這被水晶燈、鮮花、音樂和人群包圍的宴會廳里，在柯恩堅實的臂彎旁，她不再是深海的女王，至少在今晚這支舞曲的時間裡，她可以是一個跟隨愛人出席宴會的普通姑娘。
她輕輕拽了拽柯恩的袖子。
柯恩當然收到了愛人的暗示，低下頭，看著她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眼眸，緩緩伸出手，動作自然而優雅：「我的愛人，請問我是否有榮幸請您跳上一支舞？」
克萊爾難掩笑意，搭上柯恩的手：「當然！」
當兩人滑入舞池時，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引力，將周圍大部分目光都吸附了過去。
人魚，本就是大海的舞者。
她們的舞蹈與潮汐共鳴，與海流同頻。
克萊爾的舞步或許不夠「標準」，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靈性與美感。
她的腰肢柔軟，仿佛沒有骨骼，旋轉時帶起的弧度優美得令人屏息。
手臂舒展，指尖輕揚，每一個停頓都仿佛蘊含著某種天然的韻律。
更重要的是，當她抬頭望向柯恩時，那雙藍灰色的眼眸里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愛意，比任何寶石都更耀眼。
克萊爾沉浸其中，享受著音樂，享受著舞步，享受著與愛人相擁旋轉的這一刻，那種發自內心的純粹歡愉，如同最具感染力的魔法，輕易就感染了周圍所有人。
他們成了舞池當之無愧的中心，牢牢抓住了每一個旁觀者的視線。
一曲終了，掌聲自發地響起，帶著真誠的讚嘆。
克萊爾臉頰微紅，氣息微喘，靠在柯恩臂彎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她顯然意猶未盡，於是柯恩便又陪她跳了第二支，第三支————每一次旋轉，每一次對視，都引來更多的注目和低語。
舞會暫時告一段落，賓客們三三兩兩散開，享用美酒佳肴，或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但柯恩和克萊爾身邊，卻始終沒有冷清過。
漩渦堡的各界名流，無論是出於對「艾德里安勳爵」背後可能代表的力量的敬畏，還是單純被克萊爾的魅力所吸引，亦或是想探聽更多虛實，都紛紛找機會上前，或自我介紹，或寒暄幾句，試圖在這對神秘的年輕夫婦面前留下印象。
柯恩始終得體地應對著，對每一位上前搭話的人都給予恰到好處的回應，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絕不失禮。
他巧妙地避開敏感話題，將商業合作的試探引向泛泛而談，對政治暗流的暗示置若罔聞，只談論天氣、藝術、帝都的風景那些安全無害的話題。
克萊爾則扮演著完美的女伴角色，依偎在他身邊，臉上帶著甜美而略顯羞澀的笑容，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傾聽，偶爾在柯恩低聲向她解釋什麼時，乖巧地點頭，或在別人稱讚她時，報以羞澀的微笑。
看起來完全沉浸在宴會的氛圍和愛人的陪伴中，對周圍那些複雜的目光渾然不覺。
就在柯恩與一位大商會會長進行簡短交談時，格雷戈貼身男僕悄無聲息地穿過人群，來到柯恩身側。
他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只是來為主人和貴客添酒，但他手中沒有托盤，只有一張對摺的素白紙條。
男僕微微躬身，以極快的速度，極其隱蔽地將紙條遞到了柯恩垂在身側的手邊。
柯恩的手指微微一動，接過了那張紙條。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依舊保持著傾聽那位商會會長說話的姿態，深琥珀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對方，偶爾頷首。
柯恩找了個機會，打開了手中的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很簡潔，只有一行，用的是大陸通用語，但筆跡刻意做了改變。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無法察覺，他甚至沒有中斷與商會會長的目光接觸，只是在對方說話的間隙，幾不可察地朝那個侍立一旁的男僕，微微點了點頭。
男僕得到示意，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人群陰影中，消失不見。
柯恩重新將注意力完全放回面前的會長身上，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甚至還就對方提到的某種香料產地，簡短地發表了一句無關痛癢的評論。
克萊爾依舊依偎著他，臉上帶著懵懂而甜美的微笑，仿佛對愛人與商會會長的「香料貿易」話題聽得津津有味。
宴會繼續在表面的浮華下流淌，柯恩和克萊爾又應付了幾波上前攀談的賓客，但當宴會進行到一半，樂隊再次開始演奏一首舒緩的舞曲時。
克萊爾忽然低頭對柯恩低聲說了幾句。
隨後柯恩直起身，對身旁一位正試圖與他攀談的貴族夫人略一頷首，用不大但足夠清晰的聲音說道：「抱歉，夫人。
嘉琳娜似乎有些疲倦，我想先帶她到旁邊休息一下，失陪片刻。」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畢竟「嬌弱」的嘉琳娜小姐已經跳了好幾支舞，又應酬了那麼多人。
那位貴族夫人立刻表示理解，甚至體貼地讓開了路。
柯恩微微欠身，然後便自然地攬著克萊爾的腰，帶著她，穿過仍在談笑風生的人群。
朝著宴會廳側方一扇通往小露台和休息區的雕花拱門走去。
他們的步伐不疾不徐，克萊爾甚至微微倚靠著柯恩，做出些許疲憊依賴的姿態。
沒有人覺得突兀，只當是那位備受寵愛的中央帝國貴女體力不支，她的男伴體貼地帶她離場稍作休息。
雕花拱門後的走廊鋪著厚實的深紅色地毯，將宴會廳的喧囂隔絕成模糊的背景音。
壁燈的光線要比大廳里的黯淡許多，柯恩攬著克萊爾的腰，步伐平穩地向前走著，臉上那副禮貌性的微笑已經收斂了許多。
走廊不長，兩側有幾扇緊閉的房門。
柯恩沒有猶豫，徑直走向右手邊第三扇門，那扇門看起來與其他房門無異，由深色橡木製成，上面雕刻著繁複的葡萄藤花紋。
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裡面沒有燈光，一片漆黑。
柯恩側身，讓克萊爾先一步進入，自己則迅速掃視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走廊，然後閃身而入，反手輕輕將門帶上。
——
門在身後合攏，徹底隔絕了外面走廊的光線和聲音。
乎就在門關上的同時，房間角落，亮起了一盞被燈罩攏住的魔法燈，照亮了這間陳設簡潔的小包廂。
房間不大，布置得像一間私密的吸菸室或書房。
一張寬大的高背沙發，兩張相對的單人扶手椅，中間是一張鑲嵌著棋盤格的矮几，上面已經放好了三杯熱氣氤盒的茶水。
牆壁上掛著幾幅描繪海港風情的油畫，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吸音效果極佳。
格雷戈·亞爾維斯，就坐在其中一張面對著門的單人扶手椅上。
他沒有穿那件引人注目的皇室禮服外套，只穿著裡面的深色絲絨馬甲和襯衫，領口微微開，似乎卸下了些許在宴會廳里必須維持的莊重。
當門打開，柯恩和克萊爾的身影出現在光線中時，他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臉上滿是歉意：「艾德里安勳爵，嘉琳娜小姐，實在抱歉，打擾二位享受宴會了。
今夜舞會正酣，嘉琳娜小姐的舞姿更是令全場傾倒，我卻不得不將二位請到這裡來——
他這番話姿態放得很低，完全符合一位急於求助者對「潛在金主」應有的態度，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柯恩拉著克萊爾的手，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微微躬身回禮：「殿下您太客氣了，能得殿下親自相邀，是我與嘉琳娜的榮幸。
不知殿下————可是有什麼吩咐？」
格雷戈連忙擺手，示意兩人不必多禮，並請他們坐下。
柯恩扶著克萊爾在高背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坐在了格雷戈對面的另一張扶手椅上，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一副認真傾聽的姿態。
包廂里安靜下來，格雷戈沒有立刻進入正題。
他端起茶杯，啜飲了一小口，似乎藉此整理思緒，也像是在斟酌如何開口。
過了許久，他嘆了口氣：「不瞞勳爵閣下，」格雷戈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目光落在杯中搖晃的茶水上，沒有看柯恩的眼睛，「今夜將二位請到這裡，實在是————情非得已。
有些話，在那種場合，不方便說。」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聚勇氣，然後抬起眼，看向柯恩。
此刻，他眼中不再有皇子面對外國貴賓時的矜持與距離，只剩下一個被逼到懸崖邊的男人的焦慮與坦誠：「我如今的處境————想必勳爵閣下也有所耳聞。
總之，勳爵，我現在迫切需要您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