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一切都在計劃中！
第716章 一切都在計劃中！
夜色中，一駕馬車在前往皇宮的路上疾馳，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
格雷戈在車廂里依舊難掩激動，語無倫次地低聲訴說著自己被緊急召入密室時的震撼，描述著父皇和那幾位帝國柱石臉上罕見的表情變化。
但他畢竟不傻，在柯恩冷靜目光的注視下，沒有吐出那個最關鍵的足以引發天翻地覆的詞語，只是反覆強調「事情遠超預期」、「需要重新全盤謀劃」。
柯恩安靜地聽著，偶爾頷首，表示理解。
他的表情控制得完美無缺，既有對格雷戈興奮的適當理解，也有對未知「大事」的審慎關注。
更有一絲屬於「獻策者」得知計劃可能產生更大效果時克制的振奮。
馬車沒有駛向皇宮正門，而是繞到側面一條罕有人至的巷道，通過一扇外表毫不起眼的側門，直接駛入了皇宮深處。
最終停在一座沒有任何標誌的方形石砌建築前。
這裡遠離主要的宮殿群，周圍是茂密寂靜的園林，只有零星的魔法路燈投下昏暗的光暈。
格雷戈領著柯恩，在兩名全身籠罩在黑色斗篷里的影衛引領下，走進了建築。
內部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的石階，空氣潮濕冰冷，帶著泥土和石頭的氣息。
他們向下走了很久，仿佛深入了地底。
最終，走到一扇看起來像是用整塊黑鐵澆築而成的巨門前。
門上沒有任何把手或鎖孔，只有複雜的魔法符文在表面明滅不定。
一名影衛上前，按在門上一個特定的符文節點上，輕微的魔力波動蕩漾開，巨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門後一條短促的走廊，以及走廊盡頭另一扇緊閉的門。
戒備之森嚴，遠超柯恩之前的任何一次皇宮之行。
甚至連格雷戈，在通過第二道門時，都需要經過一道無形的魔力波紋掃過，確認身份無誤後，門才開啟。
當柯恩終於踏進那間傳說中的帝國最高機密議事廳時，即便以他的閱歷和心性，心中也微微一動。
房間比他預想的更加寬，但異常高聳，呈圓形，仿佛一口深井。
牆壁是某種能夠吸收光線和聲音的奇異金屬，打磨得光可鑑人，倒映出室內模糊的人影。
穹頂極高，鑲嵌著無數細碎的魔法晶石，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冷白光暈，照亮了整個空間。
沒有窗戶，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房間中央一張巨大的圓形會議桌，以及圍繞桌邊擺放的十幾張高背座椅。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魔力氛圍，柯恩能清晰地感知到，至少七層性質不同的防護、隔絕、反預言、反探測法陣將這裡與外界徹底隔絕。
任何未經許可的窺探、竊聽、乃至空間傳送，在這裡都將成為不可能。
這裡是帝國真正核心的決策密室。
而此刻，圍坐在那張巨大圓桌邊的，是南域帝國真正站在權力與力量金字塔尖的寥寥數人。
柯恩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這些要員們。
主位上是威爾森皇帝，他換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臉上沒有了日間的威儀，只有近乎冰冷的專注。
他的左手邊，依次是首相溫斯頓·史密斯，情報局長埃德蒙·唐泰斯。
右手邊，是海軍元帥蒂莫西·亨德森，再往外，是「晨曦守望者」阿拉斯托聖者，「幽影舞者」莉亞娜聖者，以及「不破之壁」戈爾貢聖者。
還有幾位柯恩在情報中見過畫像但未曾謀面的重臣，一位是帝國皇家法師塔另一位副塔主，專精元素與構造系的老牌聖者。
一位是軍部總參謀長的副手，以戰略謀劃聞名的老將。
還有兩位是皇帝私人顧問團中身份最隱秘的成員，氣息晦澀不明。
加上剛剛進來的格雷戈和他自己，整個房間，不過十三四人。
但這裡匯聚的力量和權柄，足以決定大陸東南一隅億萬生靈的命運。
所有人的目光，在柯恩踏入的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好在柯恩臉上覆蓋著的，是源自一位貨真價實的柱魔神親自鍛造的「惡魔面具」。
這面具不僅改變形貌，更能深層地遮蔽改變佩戴者的氣息、靈魂波動乃至命運之線。
其本質之高，早已超越凡人甚至普通神只的探測極限。
柯恩維持著「艾德里安勳爵」面對帝國最高層時的應有的恭敬與略顯緊繃的鎮定，微微躬身，向主位上的皇帝行禮：「艾德里安，參見皇帝陛下，參見諸位閣下。」
威爾森皇帝灰藍色的眼眸在他身上短暫停留了幾秒，開口道：「艾德里安勳爵，不必多禮。坐。」
柯恩道謝，在格雷戈身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落在光潔的桌面。
不過會議並未立刻開始。
威爾森皇帝的目光轉向情報局長埃德蒙·唐泰斯。
唐泰斯會意，從懷中取出了一份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材質明顯非凡的暗金色捲軸。
他將捲軸在桌上緩緩攤開，上面用某種閃爍著微光的銀色墨水，書寫著繁複而古老的契約條文，條文周圍環繞著玄奧的魔法紋路，散發出約束靈魂的淡淡威壓。
唐泰斯的聲音平淡無波，淡灰色的眼眸直視柯恩：「艾德里安勳爵，鑑於接下來將要商討的事務，涉及帝國最高機密，其重要性超越一切。
依照帝國最高安全條例，以及為確保信息絕對不外泄，需要您在這份靈魂守秘契約」上，留下您獨有的靈魂印記。」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此契約的約束對象，包括您本人，以及————您可能存在的、任何形式的信息傳遞渠道。
自然，也包括您遠在中央帝國的父親，芬奇·愛德華茲大公閣下。
契約生效期間，您無法以任何方式，主動或被動，將今夜在此間聽聞的一切，泄露給契約指定範圍外的任何個體或存在。
違反者，靈魂將受契約反噬，後果————您應該清楚。」
靈魂契約。
這是大陸上最高規格、約束力也最強的保密手段之一，通常只在涉及國本或驚天秘聞時使用。
讓柯恩簽署，既是帝國極度重視此事的體現，也是一種毫不掩飾的防範和威懾—即便你是中央帝國財政大臣的兒子，在這裡，也必須遵守帝國的規則。
柯恩的目光落在那份暗金色的契約捲軸上，眼眸里閃過一絲滑稽。
一般可都是自己讓別人簽訂契約，今天倒是頭一遭被別人要求籤訂靈魂契約。
不過他也沒有任何遲疑，畢竟對於受到過一位元素級別主神賜福的超凡者來說，什麼靈魂契約都是擺設。
這感覺，就像巨龍被要求在一張羊皮紙上按爪印，保證不偷吃村裡的羊。
柯恩壓下心頭思緒，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異樣，他甚至沒有仔細閱讀那些繁複的條文（他知道那裡面必然布滿了各種嚴苛的限制和陷阱），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理應如此。」
柯恩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點極其微弱的靈魂微光，輕輕點在了契約捲軸指定的符文之上。
看到柯恩如此爽快地簽署了契約，房間內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絲。
至少表面上，這位「艾德里安勳爵」已經被綁在了帝國的秘密戰車上威爾森皇帝這才緩緩開口，灰藍色的目光落在柯恩身上：「勳爵閣下，契約已成，意味著你已被視為可以參與帝國最高機密商議的自己人。
格雷戈，你現在把我們之前的發現，以及————那個推測，向艾德里安勳爵說明一下，不必隱瞞。」
格雷戈早已按捺不住，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依舊有些激盪的心情，開始向柯恩複述。
講述了眾人在驗證秘礦時的異常發現，最後，說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推測—暗流峽灣的聖者級海晶秘礦，很可能是一座傳說中的神級秘礦的「伴生礦」或「附屬礦脈」。
在格雷戈敘述的過程中，柯恩臉上的表情也在隨著話語的推進而發生著變化。
從最初的傾聽專注，到聽到「神性氣息」時的微微訝異和凝神思索，再到聽到「神級秘礦」推測時，驟然浮現的震撼。
一切都表演的完美無缺。
當格雷戈說完，會議室里重新陷入短暫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柯恩臉上，等待著他的反應。
柯恩沉默了幾秒鐘，仿佛在消化這個過於驚人的信息。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先是有些失焦，仿佛在回憶什麼，接著漸漸變得清晰，最後，他臉上那抹震驚慢慢沉澱，轉化為一種混合了明悟與深沉思索的神情，這才緩緩開口：「原來如此，我真是沒有想到，那座聖者級的礦藏，居然可能是一座神級秘礦的伴生品。
不過————仔細想來，這倒並非完全沒有可能，甚至有其內在的合理性。」
他抬起眼，目光迎向威爾森皇帝，也掃過在座的幾位聖者，語氣變得更有條理：「陛下，諸位閣下。那座聖者級秘礦的線索，我最初是從關於初代海神波塞冬的古老記載中覓得的。
眾所周知，波塞冬在登臨主神之位，確立對無盡之海絕對統治權的漫長征戰中，其手段————向來以鐵血與征服著稱。
隕落在他三叉戟之下的，不僅僅是強大的深海巨獸和敵對海族，更有為數不少與他爭奪海洋權柄的海系神祇。
波塞冬以殺戮和征服聞名，他征戰的足跡遍布遠古的無盡之海。
在他擊敗乃至徹底毀滅某些敵對海神的戰場上，若恰好存在一條高品質的聖者級海晶礦脈，那麼在神戰餘波、規則動盪以及漫長時光的作用下，形成一座神級海晶秘礦。
從理論上看————是完全符合邏輯的。
我當初發現聖者級礦藏線索時，只以為是波塞冬某處廢棄行轅的遺留，或是一處被他征服的富礦。
從未敢往神級礦脈的方向去想。
畢竟，那太過驚世駭俗，但如今，結合這幾塊礦石上那無法作偽的神性氣息————這個可能性，確實無法排除了。」
他的話，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眾人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漣漪。
柯恩不僅沒有質疑「神級秘礦」的推測，反而用他所掌握的關于波塞冬和神級礦脈形成的專業知識，為這個推測提供了更強有力的佐證。
這讓威爾森皇帝眼中精光更盛，讓幾位聖者微微頷首，讓格雷戈臉上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
然而，巨大的誘惑面前，最後一絲屬於頂級統治者的理智仍在掙扎。
威爾森皇帝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勳爵閣下分析得很有道理，波塞冬的傳說，與神級礦脈形成的條件，確實存在這種契合點。
但是，茲事體大。
這不僅僅關乎一座礦藏，更關乎帝國國運，甚至大陸未來的格局。
我們絕不能，僅憑几塊礦石上微弱的神性氣息，以及一個合乎邏輯的推測，就下定最終結論。」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柯恩臉上，帶著審視：「我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
至少，需要確認主礦脈是否存在，以及其大致規模、深度。
然而勘探一座神級秘礦，絕非兒戲。
其礦脈本身，就可能與深層規則相連，任何魯莽的、大規模的勘探行為，都可能像在寂靜深夜裡敲響洪鐘，引發的能量擾動和神性泄露，絕對無法掩蓋。
屆時，不僅會立刻驚動近在咫尺的海族大聯盟，更可能像溫斯頓所說，引來整個大陸所有貪婪目光的注視。
我們等於是舉著火炬，走進遍布乾柴的森林。」
「所以，」威爾森皇帝身體微微前傾，灰藍色的眼眸緊緊鎖住柯恩，也掃過格雷戈和在場的每一位重臣，「我們現在面臨一個兩難的局面。
一方面，必須確認神級主礦」是否存在，這關係到帝國接下來的根本戰略。
另一方面，我們又絕不能採取任何可能打草驚蛇、暴露目標的大規模行動。
召集諸位來此，密閉商議，就是要找到一個能夠打破這個僵局的辦法。
一個既能探明虛實，又能將暴露風險降到最低的————兩全之策。」
眾人一陣沉默，但都把視線若有若無地望著柯恩。
尤其是大皇子格雷戈，更是用充滿希冀的眼神望著柯恩，仿佛他這位「先生」總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答案。
威爾森皇帝將眾人的沉默和視線盡收眼底，他沒有催促，灰藍色的眼眸緩緩轉向柯恩，語氣比之前更加鄭重：「艾德里安勳爵，你博聞強識，對上古歷史與無盡之海有著十分深入的了解。
這座聖者級的伴生礦，本就是你帶來的線索。
面對眼下這種局面，對於如何在不驚動外界的前提下，確認那座可能存在的主礦，我們大家想聽聽你的看法？」
問題再次拋給了柯恩。
柯恩臉上露出沉吟之色，短暫思考後，目光平靜地迎向威爾森皇帝，也掃過其他幾位注視著他的人：「陛下，諸位大人，關於神級秘礦，我也只是在一些極其古老的典籍殘頁中，見過零星記載。
面對這樣一座決定國運、甚至牽動大陸格局的終極寶藏，我認為，無論多麼謹慎，都不為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肯定：「因此，若陛下詢問我的意見，我不贊成進行任何形式的實地勘探或近距離魔法偵測「，。
這個結論讓亨德森元帥的眉頭擰得更緊，格雷戈臉上也掠過一絲失望。
但威爾森皇帝和溫斯頓首相等人，卻並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靜靜等待下文。
柯恩繼續道：「神級秘礦的能量層次與規則關聯性，遠超我們現有認知。
任何試圖物理接觸或強力探測的行為，都極有可能引發我們無法預測更無法控制的連鎖反應。
能量擾動、規則漣漪、乃至可能存在的、源自上古神隕的詛咒」或守護機制」被激活————
任何一種意外，都足以讓我們之前的全部努力付諸東流，並將帝國置於極度危險的境地。」
他的分析冷靜而殘酷，直指最壞的可能性，讓石室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低了幾度。
威爾森皇帝緩緩問道，灰藍色的眼眸緊盯著柯恩，」那麼，依勳爵之見，既不能靠近，又必須確認————難道就真的無計可施了嗎？」
「並非無計可施，只是剩下的路，或許同樣不那麼好走，且需要付出不菲的代價。
比如————預言！」
聽到這個答案，威爾森皇帝的臉上並沒有出現意外的神色。
灰藍色的眼眸深處，反而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預言————」
皇帝重複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
柯恩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是的，預言，通過強大的預言術，跨越空間與重重阻隔，直接推演暗流峽灣深處，是否真有一座神級海晶秘礦沉睡。
這是目前唯一一個堪稱萬全，也幾乎是唯一一個相對安全，又能從根本上確認的方案。」
首相溫斯頓·史密斯適時開口：「聽起來不錯，可這樣一來，神級秘礦存在的機密，將不可避免地泄露給預言術的施法者。」
柯恩神色平靜：「這是不可避免的，不過能夠預言這種事情的，恐怕整個魔潮大陸也沒有多少人。
只要我們提前與他們簽訂足夠嚴苛的靈魂契約，將泄密的反噬代價提升到他們無法承受的地步，那麼，風險依然在可控範圍之內。。」
情報局長唐泰斯淡灰色的眼眸看向柯恩，第一次主動詢問道：「勳爵閣下，以您對大陸預言領域的了解，若要完成如此高難度的預言，當今大陸，何人能夠勝任？」
柯恩迎向他的自光，沒有任何猶豫，清晰地給出了那個早已在眾人心中盤旋的名字：「預言教會當代教宗，命運之眼阿特金森陛下。」
這個答案，與威爾森皇帝及其核心圈層私下商議時的結論不謀而合。
皇帝之所以特意將柯恩召來，並非真的指望他能提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新奇策略。
更多的是想從這位「發現者」和「歷史通」口中，再得到一次確認，為那個早已在心中醞釀許久，卻遲遲沒有下定決心的計劃，再添上最後一塊砝碼。
如今，柯恩不僅認可了「預言」這條路徑，更直接點明了唯一可能的人選—預言教宗阿特金森。
這與他們的判斷完全吻合，也讓威爾森皇帝更有信心了。
威爾森皇帝眼中的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
他緩緩從石椅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冷白光芒下拉得很長。
灰藍色的眼眸掃過圓桌邊的每一位重臣與聖者，最後，目光在柯恩臉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既然如此，那便這麼定了。
立刻準備最高級別的加密傳訊法陣，我要親自————與預言教會的阿特金森陛下通話。」
接下來的事情跟柯恩就沒有太大關係了。
得到威爾森皇帝的示意後，他便與格雷戈離開了房間。
兩人安靜地穿過幽深曲折的迴廊，登上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廂車，在夜幕的掩護下駛離皇宮區域。
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街燈在柯恩臉上投下飛快變換的光影。
格雷戈依舊沉浸在巨大的秘密和即將展開的驚天動地的行動計劃所帶來的亢奮與緊張中，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用充滿敬畏和依賴的目光望著柯恩安靜的側臉。
柯恩沒有理會格雷戈的激動。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漩渦堡街景上，一切，都在朝著預設的軌道平穩滑行。
威爾森皇帝的貪婪與野心已經在名為「神級秘礦」的誘餌下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計劃進行得如此順利，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流暢。
這種將龐大帝國、古老教會、深海種族乃至虛無縹緲的「神跡」傳說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帶來一絲只有最頂端的棋手才能體會的————愉悅。
美酒有了，美人自然也不能少！
夜色中，一駕馬車在前往皇宮的路上疾馳，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
格雷戈在車廂里依舊難掩激動，語無倫次地低聲訴說著自己被緊急召入密室時的震撼，描述著父皇和那幾位帝國柱石臉上罕見的表情變化。
但他畢竟不傻，在柯恩冷靜目光的注視下，沒有吐出那個最關鍵的足以引發天翻地覆的詞語，只是反覆強調「事情遠超預期」、「需要重新全盤謀劃」。
柯恩安靜地聽著，偶爾頷首，表示理解。
他的表情控制得完美無缺，既有對格雷戈興奮的適當理解，也有對未知「大事」的審慎關注。
更有一絲屬於「獻策者」得知計劃可能產生更大效果時克制的振奮。
馬車沒有駛向皇宮正門，而是繞到側面一條罕有人至的巷道，通過一扇外表毫不起眼的側門，直接駛入了皇宮深處。
最終停在一座沒有任何標誌的方形石砌建築前。
這裡遠離主要的宮殿群，周圍是茂密寂靜的園林，只有零星的魔法路燈投下昏暗的光暈。
格雷戈領著柯恩，在兩名全身籠罩在黑色斗篷里的影衛引領下，走進了建築。
內部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的石階，空氣潮濕冰冷，帶著泥土和石頭的氣息。
他們向下走了很久，仿佛深入了地底。
最終，走到一扇看起來像是用整塊黑鐵澆築而成的巨門前。
門上沒有任何把手或鎖孔，只有複雜的魔法符文在表面明滅不定。
一名影衛上前，按在門上一個特定的符文節點上，輕微的魔力波動蕩漾開，巨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門後一條短促的走廊，以及走廊盡頭另一扇緊閉的門。
戒備之森嚴，遠超柯恩之前的任何一次皇宮之行。
甚至連格雷戈，在通過第二道門時，都需要經過一道無形的魔力波紋掃過，確認身份無誤後，門才開啟。
當柯恩終於踏進那間傳說中的帝國最高機密議事廳時，即便以他的閱歷和心性，心中也微微一動。
房間比他預想的更加寬，但異常高聳，呈圓形，仿佛一口深井。
牆壁是某種能夠吸收光線和聲音的奇異金屬，打磨得光可鑑人，倒映出室內模糊的人影。
穹頂極高，鑲嵌著無數細碎的魔法晶石，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冷白光暈，照亮了整個空間。
沒有窗戶，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房間中央一張巨大的圓形會議桌，以及圍繞桌邊擺放的十幾張高背座椅。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魔力氛圍，柯恩能清晰地感知到，至少七層性質不同的防護、隔絕、反預言、反探測法陣將這裡與外界徹底隔絕。
任何未經許可的窺探、竊聽、乃至空間傳送，在這裡都將成為不可能。
這裡是帝國真正核心的決策密室。
而此刻，圍坐在那張巨大圓桌邊的，是南域帝國真正站在權力與力量金字塔尖的寥寥數人。
柯恩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這些要員們。
主位上是威爾森皇帝，他換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臉上沒有了日間的威儀，只有近乎冰冷的專注。
他的左手邊，依次是首相溫斯頓·史密斯，情報局長埃德蒙·唐泰斯。
右手邊，是海軍元帥蒂莫西·亨德森，再往外，是「晨曦守望者」阿拉斯托聖者，「幽影舞者」莉亞娜聖者，以及「不破之壁」戈爾貢聖者。
還有幾位柯恩在情報中見過畫像但未曾謀面的重臣，一位是帝國皇家法師塔另一位副塔主，專精元素與構造系的老牌聖者。
一位是軍部總參謀長的副手，以戰略謀劃聞名的老將。
還有兩位是皇帝私人顧問團中身份最隱秘的成員，氣息晦澀不明。
加上剛剛進來的格雷戈和他自己，整個房間，不過十三四人。
但這裡匯聚的力量和權柄，足以決定大陸東南一隅億萬生靈的命運。
所有人的目光，在柯恩踏入的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好在柯恩臉上覆蓋著的，是源自一位貨真價實的柱魔神親自鍛造的「惡魔面具」。
這面具不僅改變形貌，更能深層地遮蔽改變佩戴者的氣息、靈魂波動乃至命運之線。
其本質之高，早已超越凡人甚至普通神只的探測極限。
柯恩維持著「艾德里安勳爵」面對帝國最高層時的應有的恭敬與略顯緊繃的鎮定，微微躬身，向主位上的皇帝行禮：「艾德里安，參見皇帝陛下，參見諸位閣下。」
威爾森皇帝灰藍色的眼眸在他身上短暫停留了幾秒，開口道：「艾德里安勳爵，不必多禮。坐。」
柯恩道謝，在格雷戈身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落在光潔的桌面。
不過會議並未立刻開始。
威爾森皇帝的目光轉向情報局長埃德蒙·唐泰斯。
唐泰斯會意，從懷中取出了一份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材質明顯非凡的暗金色捲軸。
他將捲軸在桌上緩緩攤開，上面用某種閃爍著微光的銀色墨水，書寫著繁複而古老的契約條文，條文周圍環繞著玄奧的魔法紋路，散發出約束靈魂的淡淡威壓。
唐泰斯的聲音平淡無波，淡灰色的眼眸直視柯恩：「艾德里安勳爵，鑑於接下來將要商討的事務，涉及帝國最高機密，其重要性超越一切。
依照帝國最高安全條例，以及為確保信息絕對不外泄，需要您在這份靈魂守秘契約」上，留下您獨有的靈魂印記。」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此契約的約束對象，包括您本人，以及————您可能存在的、任何形式的信息傳遞渠道。
自然，也包括您遠在中央帝國的父親，芬奇·愛德華茲大公閣下。
契約生效期間，您無法以任何方式，主動或被動，將今夜在此間聽聞的一切，泄露給契約指定範圍外的任何個體或存在。
違反者，靈魂將受契約反噬，後果————您應該清楚。」
靈魂契約。
這是大陸上最高規格、約束力也最強的保密手段之一，通常只在涉及國本或驚天秘聞時使用。
讓柯恩簽署，既是帝國極度重視此事的體現，也是一種毫不掩飾的防範和威懾—即便你是中央帝國財政大臣的兒子，在這裡，也必須遵守帝國的規則。
柯恩的目光落在那份暗金色的契約捲軸上，眼眸里閃過一絲滑稽。
一般可都是自己讓別人簽訂契約，今天倒是頭一遭被別人要求籤訂靈魂契約。
不過他也沒有任何遲疑，畢竟對於受到過一位元素級別主神賜福的超凡者來說，什麼靈魂契約都是擺設。
這感覺，就像巨龍被要求在一張羊皮紙上按爪印，保證不偷吃村裡的羊。
柯恩壓下心頭思緒，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異樣，他甚至沒有仔細閱讀那些繁複的條文（他知道那裡面必然布滿了各種嚴苛的限制和陷阱），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理應如此。」
柯恩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點極其微弱的靈魂微光，輕輕點在了契約捲軸指定的符文之上。
看到柯恩如此爽快地簽署了契約，房間內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絲。
至少表面上，這位「艾德里安勳爵」已經被綁在了帝國的秘密戰車上威爾森皇帝這才緩緩開口，灰藍色的目光落在柯恩身上：「勳爵閣下，契約已成，意味著你已被視為可以參與帝國最高機密商議的自己人。
格雷戈，你現在把我們之前的發現，以及————那個推測，向艾德里安勳爵說明一下，不必隱瞞。」
格雷戈早已按捺不住，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依舊有些激盪的心情，開始向柯恩複述。
講述了眾人在驗證秘礦時的異常發現，最後，說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推測—暗流峽灣的聖者級海晶秘礦，很可能是一座傳說中的神級秘礦的「伴生礦」或「附屬礦脈」。
在格雷戈敘述的過程中，柯恩臉上的表情也在隨著話語的推進而發生著變化。
從最初的傾聽專注，到聽到「神性氣息」時的微微訝異和凝神思索，再到聽到「神級秘礦」推測時，驟然浮現的震撼。
一切都表演的完美無缺。
當格雷戈說完，會議室里重新陷入短暫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柯恩臉上，等待著他的反應。
柯恩沉默了幾秒鐘，仿佛在消化這個過於驚人的信息。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先是有些失焦，仿佛在回憶什麼，接著漸漸變得清晰，最後，他臉上那抹震驚慢慢沉澱，轉化為一種混合了明悟與深沉思索的神情，這才緩緩開口：「原來如此，我真是沒有想到，那座聖者級的礦藏，居然可能是一座神級秘礦的伴生品。
不過————仔細想來，這倒並非完全沒有可能，甚至有其內在的合理性。」
他抬起眼，目光迎向威爾森皇帝，也掃過在座的幾位聖者，語氣變得更有條理：「陛下，諸位閣下。那座聖者級秘礦的線索，我最初是從關於初代海神波塞冬的古老記載中覓得的。
眾所周知，波塞冬在登臨主神之位，確立對無盡之海絕對統治權的漫長征戰中，其手段————向來以鐵血與征服著稱。
隕落在他三叉戟之下的，不僅僅是強大的深海巨獸和敵對海族，更有為數不少與他爭奪海洋權柄的海系神祇。
波塞冬以殺戮和征服聞名，他征戰的足跡遍布遠古的無盡之海。
在他擊敗乃至徹底毀滅某些敵對海神的戰場上，若恰好存在一條高品質的聖者級海晶礦脈，那麼在神戰餘波、規則動盪以及漫長時光的作用下，形成一座神級海晶秘礦。
從理論上看————是完全符合邏輯的。
我當初發現聖者級礦藏線索時，只以為是波塞冬某處廢棄行轅的遺留，或是一處被他征服的富礦。
從未敢往神級礦脈的方向去想。
畢竟，那太過驚世駭俗，但如今，結合這幾塊礦石上那無法作偽的神性氣息————這個可能性，確實無法排除了。」
他的話，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眾人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漣漪。
柯恩不僅沒有質疑「神級秘礦」的推測，反而用他所掌握的關于波塞冬和神級礦脈形成的專業知識，為這個推測提供了更強有力的佐證。
這讓威爾森皇帝眼中精光更盛，讓幾位聖者微微頷首，讓格雷戈臉上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
然而，巨大的誘惑面前，最後一絲屬於頂級統治者的理智仍在掙扎。
威爾森皇帝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勳爵閣下分析得很有道理，波塞冬的傳說，與神級礦脈形成的條件，確實存在這種契合點。
但是，茲事體大。
這不僅僅關乎一座礦藏，更關乎帝國國運，甚至大陸未來的格局。
我們絕不能，僅憑几塊礦石上微弱的神性氣息，以及一個合乎邏輯的推測，就下定最終結論。」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柯恩臉上，帶著審視：「我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
至少，需要確認主礦脈是否存在，以及其大致規模、深度。
然而勘探一座神級秘礦，絕非兒戲。
其礦脈本身，就可能與深層規則相連，任何魯莽的、大規模的勘探行為，都可能像在寂靜深夜裡敲響洪鐘，引發的能量擾動和神性泄露，絕對無法掩蓋。
屆時，不僅會立刻驚動近在咫尺的海族大聯盟，更可能像溫斯頓所說，引來整個大陸所有貪婪目光的注視。
我們等於是舉著火炬，走進遍布乾柴的森林。」
「所以，」威爾森皇帝身體微微前傾，灰藍色的眼眸緊緊鎖住柯恩，也掃過格雷戈和在場的每一位重臣，「我們現在面臨一個兩難的局面。
一方面，必須確認神級主礦」是否存在，這關係到帝國接下來的根本戰略。
另一方面，我們又絕不能採取任何可能打草驚蛇、暴露目標的大規模行動。
召集諸位來此，密閉商議，就是要找到一個能夠打破這個僵局的辦法。
一個既能探明虛實，又能將暴露風險降到最低的————兩全之策。」
眾人一陣沉默，但都把視線若有若無地望著柯恩。
尤其是大皇子格雷戈，更是用充滿希冀的眼神望著柯恩，仿佛他這位「先生」總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答案。
威爾森皇帝將眾人的沉默和視線盡收眼底，他沒有催促，灰藍色的眼眸緩緩轉向柯恩，語氣比之前更加鄭重：「艾德里安勳爵，你博聞強識，對上古歷史與無盡之海有著十分深入的了解。
這座聖者級的伴生礦，本就是你帶來的線索。
面對眼下這種局面，對於如何在不驚動外界的前提下，確認那座可能存在的主礦，我們大家想聽聽你的看法？」
問題再次拋給了柯恩。
柯恩臉上露出沉吟之色，短暫思考後，目光平靜地迎向威爾森皇帝，也掃過其他幾位注視著他的人：「陛下，諸位大人，關於神級秘礦，我也只是在一些極其古老的典籍殘頁中，見過零星記載。
面對這樣一座決定國運、甚至牽動大陸格局的終極寶藏，我認為，無論多麼謹慎，都不為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肯定：「因此，若陛下詢問我的意見，我不贊成進行任何形式的實地勘探或近距離魔法偵測「，。
這個結論讓亨德森元帥的眉頭擰得更緊，格雷戈臉上也掠過一絲失望。
但威爾森皇帝和溫斯頓首相等人，卻並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靜靜等待下文。
柯恩繼續道：「神級秘礦的能量層次與規則關聯性，遠超我們現有認知。
任何試圖物理接觸或強力探測的行為，都極有可能引發我們無法預測更無法控制的連鎖反應。
能量擾動、規則漣漪、乃至可能存在的、源自上古神隕的詛咒」或守護機制」被激活————
任何一種意外，都足以讓我們之前的全部努力付諸東流，並將帝國置於極度危險的境地。」
他的分析冷靜而殘酷，直指最壞的可能性，讓石室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低了幾度。
威爾森皇帝緩緩問道，灰藍色的眼眸緊盯著柯恩，」那麼，依勳爵之見，既不能靠近，又必須確認————難道就真的無計可施了嗎？」
「並非無計可施，只是剩下的路，或許同樣不那麼好走，且需要付出不菲的代價。
比如————預言！」
聽到這個答案，威爾森皇帝的臉上並沒有出現意外的神色。
灰藍色的眼眸深處，反而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預言————」
皇帝重複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
柯恩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是的，預言，通過強大的預言術，跨越空間與重重阻隔，直接推演暗流峽灣深處，是否真有一座神級海晶秘礦沉睡。
這是目前唯一一個堪稱萬全，也幾乎是唯一一個相對安全，又能從根本上確認的方案。」
首相溫斯頓·史密斯適時開口：「聽起來不錯，可這樣一來，神級秘礦存在的機密，將不可避免地泄露給預言術的施法者。」
柯恩神色平靜：「這是不可避免的，不過能夠預言這種事情的，恐怕整個魔潮大陸也沒有多少人。
只要我們提前與他們簽訂足夠嚴苛的靈魂契約，將泄密的反噬代價提升到他們無法承受的地步，那麼，風險依然在可控範圍之內。。」
情報局長唐泰斯淡灰色的眼眸看向柯恩，第一次主動詢問道：「勳爵閣下，以您對大陸預言領域的了解，若要完成如此高難度的預言，當今大陸，何人能夠勝任？」
柯恩迎向他的自光，沒有任何猶豫，清晰地給出了那個早已在眾人心中盤旋的名字：「預言教會當代教宗，命運之眼阿特金森陛下。」
這個答案，與威爾森皇帝及其核心圈層私下商議時的結論不謀而合。
皇帝之所以特意將柯恩召來，並非真的指望他能提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新奇策略。
更多的是想從這位「發現者」和「歷史通」口中，再得到一次確認，為那個早已在心中醞釀許久，卻遲遲沒有下定決心的計劃，再添上最後一塊砝碼。
如今，柯恩不僅認可了「預言」這條路徑，更直接點明了唯一可能的人選—預言教宗阿特金森。
這與他們的判斷完全吻合，也讓威爾森皇帝更有信心了。
威爾森皇帝眼中的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
他緩緩從石椅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冷白光芒下拉得很長。
灰藍色的眼眸掃過圓桌邊的每一位重臣與聖者，最後，目光在柯恩臉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既然如此，那便這麼定了。
立刻準備最高級別的加密傳訊法陣，我要親自————與預言教會的阿特金森陛下通話。」
接下來的事情跟柯恩就沒有太大關係了。
得到威爾森皇帝的示意後，他便與格雷戈離開了房間。
兩人安靜地穿過幽深曲折的迴廊，登上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廂車，在夜幕的掩護下駛離皇宮區域。
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街燈在柯恩臉上投下飛快變換的光影。
格雷戈依舊沉浸在巨大的秘密和即將展開的驚天動地的行動計劃所帶來的亢奮與緊張中，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用充滿敬畏和依賴的目光望著柯恩安靜的側臉。
柯恩沒有理會格雷戈的激動。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漩渦堡街景上，一切，都在朝著預設的軌道平穩滑行。
威爾森皇帝的貪婪與野心已經在名為「神級秘礦」的誘餌下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計劃進行得如此順利，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流暢。
這種將龐大帝國、古老教會、深海種族乃至虛無縹緲的「神跡」傳說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帶來一絲只有最頂端的棋手才能體會的————愉悅。
美酒有了，美人自然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