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來自滬市的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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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以為板上釘釘的「開除」處分,在老書記的「斡旋」下,最終變成了「下放養豬場,勞動改造,以觀後效」。

  這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整個廠子比聽到開除還要震動。

  對於劉敏那種死要面子的人來說,被開除不過是捲鋪蓋走人,眼不見為淨。可被下放到養豬場,那可是公開處刑,是把她的臉面和尊嚴,扔進豬食槽子裡,讓全廠的人天天圍觀著她跟豬打交道。

  這懲罰,比陸川那把淬了冰的刀,還要誅心。

  自此,程美麗三個字,成了廠里一個心照不宣的禁忌。

  她依舊是那朵嬌艷的「鉗工玫瑰」,只是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這朵玫瑰的刺,淬了劇毒,誰碰誰死。

  工人們再見到她,眼神里沒了鄙夷,也沒了嫉妒,只剩下敬而遠之的畏懼。她走在路上,周圍的人會自動讓開一條道。她在食堂吃飯,方圓三米內都成了真空地帶。

  「美麗,你現在可真是咱們廠的『大王』了!」老實的張翠花端著飯盒,小聲地跟程美麗咬耳朵,眼睛裡閃爍著崇拜的小星星,「我今天去打水,聽人說,那李建國在宣傳科的位置,也被擼了,調去看倉庫了呢!真是大快人心!」

  程美麗用勺子慢條斯理地攪著碗裡的湯,聞言只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

  【叮!檢測到崇拜情緒!】

  【獲得作精值+5,來源:張翠花的敬佩。】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她照單全收。

  她現在是真不缺這點作精值了,那場大會,簡直是她的大型收割現場。系統面板上那個超過三千的數字,讓她每天晚上睡覺都能笑出聲來。

  她看著自己白皙的手指,琢磨著是該兌換一套海藍之謎的護膚品,還是先來一雙菲拉格慕的平底鞋。畢竟,廠里的土路,對她的小白皮鞋太不友好了。

  日子清淨得有些無聊,連帶著作精值的增長都緩慢了下來。

  這天傍晚,程美麗洗漱完畢,正準備上床睡個美容覺,卻發現自己的雪花膏快要見底了。她撇撇嘴,決定去樓下小賣部轉轉,買一瓶最便宜的百雀羚先湊合一晚,等回宿舍再從系統里兌換高級貨。

  夏夜的風帶著一絲燥熱,吹拂著廠區裡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宿舍樓下的路燈拉出長長的影子,幾隻飛蛾不知死活地撲著燈罩。

  程美麗剛走到樓下拐角,一個高大的身影就毫無徵兆地擋住了她的去路。

  那身影挺拔如松,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肩寬腿長。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因為他的出現,而驟然降了好幾度。

  程美麗抬起頭,對上一雙熟悉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是陸川。

  他怎麼會在這裡?

  「陸……陸廠長?」程美麗眨了眨眼,擺出最乖巧的姿態。

  陸川沒說話,只是看著她。他的目光沉沉,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他以為,經歷了那樣一場風波,她就算表面再強撐,私下裡也該有些後怕和憔悴。

  可眼前的程美麗,小臉紅潤,眼神清亮,哪裡有半分被嚇到的樣子?甚至……看起來還有點無聊。

  這隻小狐狸的神經,到底是什麼做的?

  陸川心裡那點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想要安慰一下她的情緒,瞬間被噎了回去。他抿了抿薄唇,表情更冷硬了。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程美麗看著他這副「想說話又不知從何說起」的便秘表情,心裡暗自發笑。喲,這冰山ATM機,是來給她送作精值的?

  她正準備開口調侃他兩句,陸川卻動了。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從身後拿出一個東西,動作僵硬的,一把塞進了程美麗懷裡。

  「給你。」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沙啞,還帶著一絲不自然。

  程美麗低頭一看,懷裡被塞進來的,是一個印著「上海」字樣的玻璃瓶。

  麥乳精。

  在這個年代,這可是能跟奶粉媲美的頂級營養品,金貴得很,一般人家只有老人孩子或者病號才捨得喝上一杯。

  程美麗抱著那瓶沉甸甸的麥乳精,愣住了。

  「這……」她抬起頭,看著陸川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川的視線飄向別處,就是不看她,耳根卻在昏暗的燈光下,透出了一點可疑的紅暈。

  「看你……」他磕巴了一下,似乎在措辭,「……瘦了。補充營養。」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什麼艱巨的任務,轉身就想走。

  噗嗤。

  程美麗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男人,也太好玩了吧!關心人就關心人,還非要擺出一副公事公辦、冷得掉冰渣的樣子。

  【叮!檢測到強烈情緒波動!】

  【獲得作精值+150,來源:陸川的窘迫與羞惱。】

  哎呀,這波作精值,來得可真甜。

  「陸廠長,你等一下。」程美麗抱著麥乳精,追上兩步,聲音裡帶著促狹的笑意,「你這又是給我工業券,又是送我麥乳精的,別人看見了,還以為你對我有什麼企圖呢?」

  陸川的腳步猛地頓住,高大的背影瞬間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轉過身,眉頭緊鎖,眼神裡帶著幾分惱羞成怒,正要開口訓斥她「胡說八道」,一個洪亮的嗓門卻打破了這曖昧的氛圍。

  「程美麗!201室的程美麗!有你的信!滬市來的!」

  宿舍管理員王大媽從傳達室里探出頭,揮舞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中氣十足地喊著。

  信?

  程美麗臉上的笑意微頓,跟陸川說了聲「謝謝廠長」,便轉身小跑著去了傳達室。

  陸川站在原地,看著她從王大媽手裡接過信,心裡那股被調侃的惱意,不知怎麼就散了。他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看著她手裡那瓶麥乳精,心裡莫名的,生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程美麗捏著信封,臉上的表情還帶著幾分輕鬆。

  是哥哥程家明寄來的。算算日子,她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快一個月了,是該來信了。

  她隨手撕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借著路燈的光,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信的開頭,是慣常的問候,問她工作順不順心,吃得好不好,習不習慣。程美麗看著,嘴角還掛著笑。

  可當她的目光落到信的後半段時,那抹輕鬆的笑意,卻一點一點地,從她臉上凝固,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美麗,你在廠里萬事小心,切勿再任性。爸媽最近在單位里不太好過。之前你鬧著要買裙子,得罪了紡織局的劉副局長,他家兒子一直想追你,被你當眾下了沒臉。這次,他家不知從哪兒聽說了你被『下放』改造的事,便藉機發難,在局裡散播謠言,說咱爸思想教育有問題,連自己的女兒都管不好,怎麼管一個車間……爸已經被暫停了車間主任的職務,正在寫檢查……」

  「……媽為了這事,天天上火,人都瘦了一圈。我找了關係,想請劉副局長吃個飯,把事情揭過去,可人家根本不見。美麗,你若是在廠里表現得好,能拿個『勞動積極分子』之類的獎狀寄回來,興許還能讓你爸在領導面前說上話……」

  信紙不長,程美麗卻看了很久。

  夏夜的風依舊吹著,可她卻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那白紙黑字,像一把把小刀,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

  她一直以為,自己被送到這裡,只是父母一氣之下的決定。她在這裡作天作地,活得風生水起,把這裡當成了一個大型的遊戲場。

  她卻忘了,她在這個世界,不是孤身一人。她有家人。

  她的「作」,在廠里可以成為武器,可在父母那裡,卻成了對頭攻擊他們的把柄。

  她那個一輩子勤勤懇懇、最是要強的父親,竟然因為她,被停了職,還要低聲下氣地寫檢查。

  程美麗捏著信紙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懷裡那瓶甜到發膩的麥乳精,此刻仿佛也變得沉重起來。

  一直沒走的陸川,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前一秒還笑得像只偷腥的貓,下一秒,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安靜地站在那裡,周身都籠罩著一層他從未見過的、脆弱又冰冷的氣息。

  「怎麼了?」他皺起眉,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程美麗緩緩抬起頭,路燈的光在她清亮的眼底,投下一片晦暗的陰影。

  她看著陸川,那張總是帶著嬌氣和狡黠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無措。

  她那個無所不能的【情緒兌換系統】,可以兌換雪花膏,可以兌換的確良,甚至可以兌換讓人說真話的藥水。

  可是,它能兌換一張「勞動積極分子」的獎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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