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廠長,我要喝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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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台此時格外聒噪的疲勞測試機終於停了下來,但車間裡沒人說話,只有那幾根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滋滋電流聲。

  王工癱在椅子上,手裡那副厚底眼鏡被捏出了指紋,他盯著數據顯示屏上那個堪稱完美的曲線,喉嚨里像是卡了塊燒紅的炭,吞不下也吐不出。而在他周圍,先前那些等著看笑話的工人們,此刻看程美麗的眼神變了。那不再是看一個漂亮花瓶,而是在看一尊貼著金箔的菩薩。

  程美麗站在那一堆被判了「死刑」又被她拉回來的齒輪旁,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她沒急著去領受眾人的崇拜,而是轉過身,從工作檯的那個破本子上撕下一張紙,掏出一支鋼筆,「刷刷刷」地寫了起來。

  陸川站在人群外圈,看著那個背影。

  她明明穿著那身在這個年代略顯格格不入的掐腰工裝,站在滿是油污和鐵屑的車間裡,宛若一株紮根岩縫的野玫瑰。剛才那一刻,他是真的做好了替她收拾爛攤子、甚至賣掉那兩輛解放卡車的準備。

  可她贏了。

  贏得讓人沒話說。

  「陸廠長。」

  程美麗轉過身,兩根手指夾著那張薄薄的紙條,衝著陸川晃了晃。她臉上那股子得意的勁兒還沒散去,眼角眉梢都吊著笑。

  「剛才那是做實驗,我也就小打小鬧救活了幾個樣品。要想把剩下這幾百個齒輪全都『起死回生』,咱們得動真格的。」她踩著那雙並不適合幹活的小皮鞋,幾步走到陸川面前,把那張紙條往他胸口一拍,「這是清單,您得照著這個去準備。」

  陸川下意識地接住那張紙,低頭一看。

  字跡居然意外地娟秀工整,只是內容看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1.化肥廠工業液氮,至少兩噸,要用專用罐車拉。

  2.專門的保溫浸泡槽,要搪瓷內膽的,不能有鏽。

  3.純棉的厚手套,要新的,舊的有味兒。

  4.……

  前面幾條還算正常,哪怕那個「搪瓷內膽」有點矯情,但在技術要求面前也能忍。可看到最後,陸川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香皂一塊(要茉莉花味),毛巾兩條(要大紅色鴛鴦戲水圖案),這也是修復齒輪必須要用的?」陸川抬起眼皮,那雙深邃的眸子沉沉地壓在程美麗臉上,聲音裡帶著幾分忍耐。

  「那當然。」程美麗理直氣壯地仰起頭,那張白淨的小臉上寫滿了認真,「我這雙手可是要操作精密儀器的,沾了油污不洗乾淨,萬一滑了手,把幾百塊錢一個的齒輪摔了,這損失算誰的?」

  她伸出那雙剛剛蹭了點灰的手,在陸川眼前晃了晃。

  周圍的工人們倒吸一口涼氣。這年頭,誰幹活不是一身油一身泥?也就只有這位姑奶奶,幹個活還得配香皂和新毛巾。

  陸川深吸了一口氣。

  「好。」他把那張紙條疊起來,塞進上衣口袋,轉頭對著旁邊早已看傻了眼的趙老虎吩咐道,「按她說的辦。那個什麼……液氮,我去聯繫化肥廠的老張。其他的,你去後勤科領。」

  趙老虎如蒙大赦,趕緊點頭哈腰地去了。只要能救活這批貨,別說要香皂,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辦法去摘。

  車間裡又忙碌了起來。

  雖然是大晚上,但因為有了希望,大伙兒幹勁十足,搬箱子的搬箱子,清場地的清場地。

  程美麗卻沒了剛才那股指點江山的勁頭。

  這七月的天,車間宛如一個巨大的蒸籠,哪怕是晚上,那種悶熱也是從地底下往上鑽的。再加上旁邊幾台還沒徹底冷卻的熱處理爐子散發著餘溫,空氣里全是燥熱的塵土味。

  她坐在那個專門給她擦乾淨的木箱子上,手裡拿著剛才那把圖紙扇著風,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把那幾縷劉海打濕了,軟趴趴地貼在腦門上。

  陸川剛打完電話安排好罐車的事,一回頭,就看見這位功臣正活像條離了水的魚,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

  「怎麼了?」他走過去,眉頭微皺。

  這女人剛才還生龍活虎地懟天懟地,這會兒怎麼又蔫了?

  程美麗聽見聲音,費力地抬起眼皮,看了陸川一眼,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陸廠長,我不行了。」

  陸川心裡咯噔一下,神色瞬間緊繃:「哪兒不舒服?是不是剛才碰到液氮傷著了?」

  要是這時候她倒下了,這批貨可就真完了。

  「腦子不舒服。」程美麗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聲音軟綿綿的,帶著一股子撒嬌的意味,「太熱了,腦漿都要燒開了。我現在什麼數據都想不起來,那個深冷處理的時間參數……哎呀,好像有點模糊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去瞟陸川。

  【叮!檢測到情緒波動!】【獲得作精值+20,來源:陸川的無語與緊張。】

  陸川那張冷硬的臉僵了一下。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哪是腦子不舒服,這是作精病又犯了。

  「車間條件就是這樣。」陸川硬邦邦地說道,「大家都一樣熱,克服一下。」

  「那不行。」程美麗把手裡的圖紙一扔,耍賴似的往桌上一趴,「大家那是干體力活,出汗排毒。我這是腦力勞動,大腦皮層需要降溫。陸廠長,我要是算錯了時間,這批齒輪可就……」

  她故意沒把話說完,只是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偏偏陸川現在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這批貨關係到全廠幾百號人的飯碗,更關係到他在上級面前立下的軍令狀。

  他咬了咬後槽牙,下顎繃得緊緊的,那雙總是帶著冷意的眼睛裡,此刻竟然透出幾分無奈的妥協。

  「你想怎麼樣?」

  程美麗立馬坐直了身子,精神抖擻,哪裡還有半點剛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我要喝汽水。」她伸出一根手指,強調道,「要北冰洋的,玻璃瓶裝的那種。而且必須是冰鎮的,要是那種剛從冰塊里拿出來,瓶身上還掛著水珠的。只有那個透心涼的感覺,才能讓我的靈感重新噴涌而出。」

  周圍幾個正在搬東西的工人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把手裡的箱子扔出去。

  喝汽水?還得是冰鎮北冰洋?

  這大半夜的,小賣部早就關門了,去哪兒弄冰鎮汽水?再說了,這可是陸閻王!平日裡誰敢在他面前提這種無理要求,早就被罵得狗血淋頭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陸川發飆。

  陸川盯著程美麗那張寫滿了「我很渴、我很熱、我很嬌氣」的臉。她白皙的脖頸上掛著汗珠,嘴唇因為缺水有些干,紅艷艷的,好似一顆待摘的櫻桃。

  他腦子裡那根名為「原則」的弦,在這個燥熱的夏夜,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崩斷聲。

  「等著。」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然後黑著臉,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車間。

  工人們徹底傻眼了。

  「我去……廠長……廠長真去了?」一個年輕學徒工張大了嘴巴,手裡的扳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這程美麗……到底給廠長下了什麼迷魂藥啊?」

  「什麼迷魂藥!沒看人家剛救了廠子嗎?這叫恃才傲物!這叫……這叫能者多勞,多喝兩口汽水怎麼了!」

  車間裡的竊竊私語聲,程美麗卻充耳不聞。她優哉游哉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唇角揚起得逞的笑意。

  【叮!檢測到群體性震驚!】【獲得作精值+50,來源:全體工人的世界觀崩塌。】【獲得作精值+30,來源:王工的嫉妒與不甘。】

  系統提示音悅耳動聽,程美麗心裡美滋滋的。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在這個講究奉獻、講究吃苦的年代,她偏要活得嬌氣,活得讓人不得不寵著。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陸川回來了。

  他手裡攥著一瓶橘黃色的汽水,玻璃瓶身上果然掛滿了晶瑩的水珠,正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他大概是跑著去的,呼吸有些微重,額頭上也多了一層薄汗,那身原本一絲不苟的軍綠工裝也被汗水浸濕了一塊。

  他走到程美麗面前,沒有說話,只是把那瓶汽水往桌子上一墩。

  「砰」的一聲,不輕不重。

  瓶蓋已經被起開了,一股子橘子味混著二氧化碳的清爽氣息瞬間在悶熱的空氣里炸開。

  「喝。」

  只有一個字,簡潔,有力,帶著一股子「喝完趕緊給我幹活」的狠勁兒。

  程美麗看著那瓶冒著冷氣的汽水,又抬頭看了看陸川那張雖然黑著臉、卻實打實跑了一趟腿的臉。她忽然覺得,這個總是冷冰冰的男人,好像也沒那麼不近人情。

  甚至,有點……反差萌?

  「謝謝廠長~」

  她甜甜地喊了一聲,聲音又嬌又軟。她伸手握住那個冰涼的玻璃瓶,仰起頭,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走了所有的燥熱。

  「哈——」她滿足地嘆了口氣,把瓶子放下,衝著陸川眨了眨眼,「廠長買的汽水就是好喝,感覺腦子裡的那些數據全都活過來了。」

  陸川看著她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緊繃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最後只化為一聲無可奈何的冷哼。

  「活過來了就幹活。」

  就在這時,車間外面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引擎聲,伴隨著沉重的剎車聲。

  「來了!來了!」

  趙老虎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滿臉興奮,「美麗!化肥廠的罐車來了!滿滿一大罐液氮!這下夠不夠?」

  程美麗臉上的笑意一收,將那瓶喝了一半的汽水鄭重地放在桌上。她站起身,那種嬌滴滴的氣質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信服的專業和幹練。

  「夠了。」

  她整理了一下工裝的衣領,大步向外走去,「走,讓大傢伙兒開開眼,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技術。」

  車間外的空地上,一輛巨大的罐車停在那裡,車尾的閥門處正往外冒著絲絲白氣。

  這種陣仗,對於紅星機械廠的工人們來說,簡直是前所未見的西洋景。此時已經是深夜,但不管是下夜班的,還是在宿舍里睡覺被吵醒的,全都圍了過來,把空地圍得水泄不通。

  「都讓開!都讓開!危險品!」保衛科的人在維持秩序,但那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人群的議論聲中。

  程美麗站在罐車旁,指揮著幾個穿著厚棉服、戴著新領的純棉手套的工人,將那一筐筐待處理的齒輪準備好。

  「開閥!」

  隨著她一聲令下,白色的液氮如同天河倒灌,湧入早已準備好的特製搪瓷槽中。

  剎那間,滾滾白霧騰空而起,將整個空地籠罩其中。那白霧濃得化不開,在探照燈的照射下,翻滾、涌動,宛如仙境,又帶著一股令人敬畏的工業力量感。

  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而在那團迷霧的中心,程美麗的身影若隱若現。她宛若一位掌控冰雪的女王,在這炎炎夏夜,為這座即將枯木逢春的老廠,施下了一場起死回生的魔法。

  陸川站在外圍,看著那團白霧,看著霧中那個纖細卻堅定的身影,手下意識地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寫著「香皂」、「毛巾」的紙條。

  那紙條有些硌手,卻讓他心裡莫名地踏實。

  而在這熱鬧喧囂的背後,辦公樓二樓那扇漆黑的窗戶後,一道目光正死死盯著樓下的這一幕。

  老書記手裡的茶杯蓋輕輕磕在杯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有點本事……」他低聲自語,聲音蒼老而陰沉,「不過,這風頭出得太過了,可是要折壽的。程美麗,既然你要這榮譽,那我就給你加把火……」

  他轉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市裡的劉副局長嗎?對,我是紅星廠的老張啊……有個情況,我想跟您匯報一下,關於那個程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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