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仙氣飄飄修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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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液氮罐車橫在紅星機械廠的空地上,宛如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車尾連接的導管正往那個特製的搪瓷大槽里輸送著液體,管道外壁迅速結起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嗤——」

  刺耳的氣流聲劃破了夜空,滾滾白霧瞬間從槽口溢出,仿佛打翻了天宮的雲海,爭先恐後地向四周蔓延。原本燥熱得讓人心煩意亂的夏夜,在這股寒氣的逼迫下,硬生生降了好幾度,圍觀的工人們甚至有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搓起了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程美麗站在白霧的最中心。

  趙老虎手裡捧著那副嶄新的、甚至連商標都沒摘的純棉厚手套,屁顛屁顛地湊過去:「美麗啊,這手套按照你要求領來了,加厚的,絕對不凍手,趕緊戴上吧。」

  程美麗正低頭看著那個搪瓷槽,聽到聲音,懶洋洋地轉過頭。她垂眸瞥了一眼那雙看起來笨重無比、指頭上還有線頭的白色帆布手套,眉心立刻緊緊蹙起。

  「師父,您這是讓我去炸碉堡嗎?」

  她伸出自己那一雙白嫩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飽滿的手,在趙老虎面前晃了晃,語氣里滿是嫌棄:「這麼粗糙的棉線,要是把我指甲邊緣的死皮磨起來了怎麼辦?再說了,這手套一股子倉庫里的霉味,我戴著它,腦子都要被熏暈了,還怎麼控制精度?」

  趙老虎捧著手套僵在原地,那張長滿橫肉的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

  這就矯情上了?

  剛才不是你列的清單要新手套嗎?現在買了新的嫌有味,舊的嫌髒,這是要鬧哪樣?

  周圍的工人們也是一陣牙疼。要不是這丫頭剛才露了一手「聽音辨位」般的本事,大家早一口唾沫噴過去了。乾重工業的,誰不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幹活,就她,事兒比慈禧太后還多。

  「那……那咋整?」趙老虎愁眉苦臉,「這液氮可不是開玩笑的,沾上一點皮肉就得壞死,你總不能光著手干吧?」

  「誰說我要光著手了?」

  程美麗輕哼一聲,如同變戲法一般,從口袋裡掏出那塊一直被她視若珍寶的真絲手帕。那手帕上繡著精緻的蘭花,散發著淡淡的茉莉花香,和這就著大蒜吃鹹菜的粗獷工廠格格不入。

  她慢條斯理地將手帕展開,墊在掌心,然後隔著手帕,優雅地捏起了旁邊一根細長的、用來撥弄齒輪的不鏽鋼長杆。

  「行了,就這樣吧。」她翹著蘭花指,用手帕包著杆子的一頭,另一隻手輕輕扇了扇面前的白霧,「雖然稍微滑了點,但總比那破棉花強。只要我不手抖,這齒輪就掉不下去。」

  【叮!檢測到群體性無語情緒!】

  【獲得作精值+30,來源:趙老虎的凌亂。】

  【獲得作精值+20,來源:工人們的牙疼。】

  【獲得作精值+15,來源:陸川的無奈縱容。】

  陸川站在警戒線外,看著那個把工業操作現場搞得仿佛在喝下午茶一般的女人,緊抿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相信這個連手套都嫌丑的女人能拯救工廠。但奇怪的是,看著她那副作天作地的樣子,他心裡那根緊繃了一晚上的弦,反而鬆了一些。

  「開始吧。」程美麗的聲音從白霧中傳出,清脆悅耳,「第一批,下鍋。」

  幾個早已準備好的工人,小心翼翼地用鉗子夾起那些還是常溫的齒輪,按照程美麗的指揮,緩緩浸入那個翻滾著白色死神的搪瓷槽中。

  「滋啦——」

  雖然沒有水入油鍋那麼劇烈,但那瞬間騰起的更濃烈的白霧,還是讓人心驚肉跳。

  液氮表面劇烈沸騰,白色的霧氣將程美麗的身影徹底吞沒,只能隱約看到一個纖細的輪廓,衣袂飄飄,仿佛那是瑤池仙境,而不是重工業車間的廢料處理場。

  王工站在陸川身旁,死死盯著那團霧氣,那副厚底眼鏡上蒙了一層白霜,他不得不摘下來胡亂擦了兩下,嘴裡發出一聲冷哼。

  「裝神弄鬼!」

  他指著那團霧氣,對陸川說道:「廠長,這深冷處理對溫度曲線的要求極高!每分鐘降溫多少度,保溫多久,升溫速率又是多少,那都是要有精密儀器監控的!她連個溫度計都不插,就憑感覺?這簡直是拿科學當兒戲!」

  陸川沒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地盯著前方。

  他當然知道這不合規矩。但現在,除了相信這個總是創造奇蹟的女人,他別無選擇。

  霧氣中,程美麗其實並不像外人看來的那麼輕鬆。

  她雖然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但精神卻高度集中在腦海中的系統面板上。

  【當前液氮槽內溫度:-196℃。】

  【金屬記憶還原噴霧已激活,正在滲透金屬晶格……】

  【目標齒輪內部應力釋放進度:15%……30%……】

  她手裡那根隔著真絲手帕的長杆,時不時地在槽子裡攪動兩下。在外人看來,她這動作好似在攪動那一鍋無人敢飲的孟婆湯,隨意得讓人心慌。

  「往左邊加一點。」程美麗忽然開口,聲音穿透白霧,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那個角落的溫度有點不均勻,齒輪受冷不均會變形的。」

  負責操作液氮閥門的工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王工。

  王工也是一愣,這丫頭怎麼知道那個角落溫度不均?明明連個探頭都沒有!

  「聽她的!」陸川的聲音冷冷響起。

  工人不再猶豫,稍微擰大了一點閥門,一股新鮮的液氮沖向了程美麗指示的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這十分鐘,對於在場的所有人來說,比十年還要漫長。

  王工不停地看著手錶,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不屑,慢慢變成了焦躁。

  「太久了……太久了!」

  他終於忍不住低吼出聲,聲音裡帶著顫抖,「常溫剛才是一百多度的回火狀態,直接扔進零下將近兩百度里這麼久,裡面的殘餘奧氏體早就轉變成脆性馬氏體了!而且沒有中間過渡,這種極冷衝擊,會讓金屬內部產生無數微裂紋!」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陸川,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廠長!這批貨完了!徹底完了!本來還能當廢鋼賣個回收價,現在凍成了玻璃渣子,一分錢都不值了!」

  陸川的手插在褲兜里,臉上卻依舊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硬模樣。

  「時間還沒到。」他淡淡地說。

  「還沒到?再凍下去,這齒輪拿出來就能當冰糖嚼了!」王工氣急敗壞。

  就在這時,白霧中那個「仙氣飄飄」的身影動了。

  程美麗收回那根長杆,將被凍得硬邦邦的真絲手帕嫌棄地扔到一邊,然後拍了拍手,轉過身,對著眾人展顏一笑。

  那笑容在繚繞的白霧映襯下,美得驚心動魄,卻也讓王工的心涼到了谷底。

  「起鍋。」

  幾個工人手忙腳亂地用長鉗子將那批齒輪從槽子裡撈了出來。

  當那幾十個齒輪暴露在空氣中的一瞬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齒輪表面覆蓋著一層詭異的、厚厚的白霜,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金屬色澤。它們靜靜地躺在托盤裡,散發著徹骨的寒氣,周圍的空氣遇到這股冷源,迅速凝結成細小的水珠。

  「咔……咔……」

  因為極速回溫,齒輪表面發出一陣陣細微的、仿佛蛋殼碎裂般的聲響。

  這聲音在死寂的車間空地上,聽起來格外刺耳。

  王工聽到這聲音,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現出一股近乎瘋狂的、驗證了真理後的快感。

  他也不顧那齒輪還冒著冷氣,幾步衝上前,指著那個正在發出聲響的齒輪,聲音尖銳得宛若破了的風箱:

  「聽見了沒有!聽見了沒有!」

  他激動地回頭看著陸川和周圍的工人,大聲吼道:「這就是微裂紋產生的聲音!這就是金屬脆斷的前兆!我都說了不行!這下好了,幾十個齒輪,全成了廢鐵!碎了!全都碎了!」

  周圍的工人們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趙老虎更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完了,這下真的要賠得傾家蕩產了。

  陸川的目光落在那些白慘慘的齒輪上,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隨著他的沉默,周遭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王工準備伸手去拿那個齒輪,當眾捏碎它來證明自己的「先見之明」時,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比他更快一步,按住了那個齒輪。

  程美麗站在托盤邊,身上那件掐腰的工裝還帶著未散的寒氣。她歪著頭,看著興奮得滿臉通紅的王工,唇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

  「王工,您這麼大歲數了,怎麼耳朵還不好使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那個覆蓋著白霜的齒輪上彈了一下。

  「當——」

  一聲清脆、悠長、帶著金屬特有質感的蜂鳴聲,瞬間盪開,壓下了所有的質疑。

  那根本不是碎裂的聲音。

  那是金屬經過千錘百鍊後,最完美的共鳴。

  程美麗的眼睛微微彎起,輕聲說道:「這聲音,您聽著,像是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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