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龜甲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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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聲桓畢竟是金聲桓。

  他這一輩子,見過的大場面多了去了。

  左良玉幾十萬大軍壓境,史可法四萬精銳圍城,他眉頭都沒皺過一下。

  太子這一通操作,確實讓他措手不及,可也就是那麼一瞬間。

  他很快找回了狀態,整了整衣冠,沉聲道:

  「殿下如此厚待,臣敢不竭盡全力,以報殿下知遇之恩?」

  他說得信誓旦旦,任誰見了都會夸上一句,真是個忠臣。

  可是他自己心裡卻清楚得很,太子這三言兩語就想讓自己納頭便拜,那是痴人說夢。

  自己跟著左良玉見過天下豪傑。這張嘴可謂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這條命能從武昌活著走到山海關,靠的就是這份本事。

  太子給他幾分顏色,他就開幾分染坊。

  至於將來是幫太子挖吳三桂的牆腳,還是老老實實替吳三桂辦事,那得看太子的斤兩。

  王旭自然也知道,光憑這幾句話就想收服金聲桓,那是想多了。

  可人家說得這麼懇切,他總得給個台階。

  他想起一首詩,便笑著念道:

  「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金先生能來山海關,便是孤的寶刀。」

  金聲桓微微一怔,這首詩他沒聽過,但意思他懂。

  太子這是在說,他的到來是殿下的運氣。

  他連忙拱手:「殿下過譽,臣愧不敢當。」

  這時,親衛已經把王旭的鞋拿來了。

  王旭低頭看了一眼,一隻腳穿著鞋,另一隻腳只穿了襪子,衣衫也凌亂不整。

  他自嘲地笑了笑,接過鞋,彎腰穿上:

  「讓先生見笑了。孤方才在後院小憩,聽說先生來了,鞋都沒顧上穿。」

  金聲桓一臉感動,連連道:

  「殿下折煞臣了。」

  他心裡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種收買人心的小把戲,他見得多了。

  當年左良玉也給他演過這一出,什麼「解衣推食」、「同榻而眠」,到頭來還不是把他當幕僚使喚?

  太子這點道行,還差得遠。

  不過,他低著頭,暗暗嘆了一口氣。

  堂堂天家貴胄,能用這種姿態來籠絡一個臣子,不管怎麼說,這份誠意是有的。

  他想起那位剛愎自用、刻薄寡恩的崇禎皇帝。

  孫承宗、盧象昇、孫傳庭,哪一個不是能征善戰之士?

  可結果呢?

  孫承宗被罷官,盧象昇戰死無人援,孫傳庭被逼出戰死於潼關。

  秦良玉率白杆兵千里勤王,到了京城卻被擋在城外,活活凍了三天三夜。

  若是思宗皇帝有太子一半的禮賢下士,大明何至於此?

  太子收買人心的手段雖然拙劣,可這份姿態,已經比思宗強太多了。

  這種手段對他金聲桓作用不大,可對那些忠心耿耿的武將,怕是早就感動得死心塌地了。

  他正想著,王旭已經穿戴整齊,走過來拉住他的手,語氣誠摯:

  「金先生,孤讓人備了酒菜,咱們邊吃邊聊。你可是孤的功臣,孤要好好慶賀一番。」

  金聲桓正要點頭,門外忽然傳來親衛的稟報聲:

  「殿下,平西侯到了。」

  金聲桓眉頭微微一皺。

  平西侯?吳三桂。

  他來得倒是快。

  他看了一眼王旭,王旭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了常態,笑道:

  「快快請來。」

  話音未落,吳三桂的聲音已經從門外傳了進來:

  「不必了,臣已經到了。」

  吳三桂大步走進來,方光琛跟在後面。

  他走到堂中,對著王旭躬身行禮:

  「臣參見殿下。」

  然後直起身,目光落在金聲桓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故作疑惑:

  「這位是?」

  王旭反應極快,連忙介紹:

  「這位便是援剿總兵、都督僉事金聲桓金先生。他在武昌大敗史可法,可謂是大明忠臣。」

  金聲桓連忙道:

  「殿下過譽。」

  然後轉向吳三桂,躬身行禮:「金聲桓參見平西侯。」

  吳三桂上前一步,雙手扶住他,滿臉驚訝:

  「久聞先生大名,今日終於得見!聽聞武昌陷落後,先生隨左將軍不知去向,沒想到竟來了山海關!」

  他鬆開手,轉過身,對著方光琛斥責道:

  「金將軍都到山海關了,甚至面見了太子,你為何不早報於我?」

  方光琛連忙請罪:

  「臣失職,請侯爺責罰。」

  金聲桓嘴角微微扯了扯,上前一步,對吳三桂道:

  「平西侯勿怪。臣從武昌離開後,因擔心遭到南明的報復,便一路坐商船來到山海關,未曾透露半點蹤跡。方先生不知,也是常情。」

  吳三桂這才善罷甘休,轉過身,拉著金聲桓的手,滿臉熱忱:

  「先生一路辛苦。」

  金聲桓先前被王旭拉了手,現在又被吳三桂拉了手,心裡一陣惡寒。

  這兩人拉攏人的手段,怎麼都如此低劣?

  一個光腳跑出來擁抱,一個拉著不放,跟菜市場買菜似的。

  可他嘴上只能道:「無妨無妨。」

  吳三桂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笑道:

  「先生隨我去總兵府小坐,本侯已備下薄酒,替先生接風。」

  金聲桓剛要開口說自己已經答應了太子,王旭已經搶先道:

  「平西侯便替孤好好款待金先生,莫要怠慢了。」

  吳三桂立刻躬身:

  「殿下放心。」

  他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小子,倒是識相,知道他想拉攏金聲桓,主動讓了出來。

  他轉向金聲桓,笑道:

  「殿下偶感風寒,不便久坐。將軍不如隨我去總兵府?」

  金聲桓將兩人的表情盡收眼底,若有所思。

  他拱了拱手:

  「恭敬不如從命。殿下,臣先告退。」

  王旭點了點頭。

  隨即,金聲恆便轉頭就走。

  吳三桂跟在他身邊,方光琛走在最後。

  金聲桓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看了王旭一眼。

  王旭連忙換上笑臉,沖他揮了揮手。

  金聲桓微微一笑,轉身消失在門外。

  王旭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此人絕頂聰明,還好自己沒露出破綻。

  若不是吳三桂來得及時,自己跟他多待一會兒,只怕他也會像劉玄初一樣,識破他的身份。

  只是金聲桓來山海關,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

  皮島的海灘上,浪花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

  朱成功站在一塊礁石上,望著遠處海面上飄浮的殘骸,臉色鐵青。

  他的旗艦被左良玉撞壞了,船舷破了一個大洞,雖然勉強還能行駛,可再經不起一場硬仗了。

  更糟的是,船隊損失慘重,士氣低落,不少弟兄帶著傷,一時不會肯定恢復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轉身走下礁石。

  皮島不大,與其在這裡乾等,不如四處走走,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用的東西。

  太子說島上有一間密室,他已經找到了,拿到了袁崇煥的罪證和龜甲船的圖紙。

  可密室只有一間,島上其他地方呢?

  他沿著海岸線往東走,腳下是細碎的沙石,踩上去沙沙作響。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的海灘上,幾艘船的殘骸半埋在沙子裡。

  船身覆著鐵皮,雖然鏽跡斑斑,可那形狀他認得,是龜甲船。

  朱成功心頭一震,快步走過去。

  最前面的那艘擱淺在礁石間,船身傾斜,半個船艙泡在水裡。

  船體上的鐵皮雖然鏽蝕嚴重,可依然厚實,用刀砍了幾下,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繞到船尾,發現船舵還完好,船底的龍骨也沒有斷裂。

  這艘船,還能修。

  他抬起頭,望向四周。

  龜船旁邊還有幾艘,但損毀得更厲害,有的船底已經爛穿,有的桅杆折斷,船體四分五裂。

  想來清軍占領皮島後,只顧著建營壘、設哨所,沒有仔細勘察這片海灘。

  否則,這幾艘龜船早就被他們拖走了,哪輪得到他?

  朱成功撫摸著船身上鏽蝕的鐵皮,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這艘龜船,或許是他翻盤的唯一機會。

  龜甲船防禦極厚,普通的炮彈打不穿。

  若是能用它吸引施琅的主力,自己的船隊從側翼包抄,未必不能反敗為勝。

  他轉身大步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對身邊的親兵下令:

  「去,把船上的工匠都找來。還有,把甘輝、洪旭也叫來。」

  不多時,甘輝和洪旭帶著幾個工匠匆匆趕到。

  工匠們圍著龜船轉了一圈,有的搖頭,有的嘆氣。

  一個老工匠蹲下身,仔細查看船底的破損處,摸了摸鐵皮的厚度,又敲了敲龍骨,站起身,對朱成功道:

  「將軍,這船能修。」

  朱成功眼睛一亮:

  「要多久?」

  老工匠想了想:

  「船體破損不輕,可龍骨沒斷,船舵也完好。若是人手夠,材料足,十天半月就能下水。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

  「船上的火炮大多鏽死了,需要換新的。咱們船上倒是有備用的火炮,可數量不夠。」

  朱成功擺擺手:

  「火炮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先帶著人修船,需要什麼儘管說。」

  老工匠點頭:「是。」

  甘輝湊過來,低聲道:

  「將軍,咱們在這島上待不了十天半月。施琅那廝不會給咱們那麼多時間。」

  朱成功望著海面,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此前海戰,施琅也是損失慘重。眼下他把我困在皮島,並沒有強攻,想來定是想把我困死在這裡。」

  他頓了頓,轉過身,

  「傳令下去,讓弟兄們白天休息,晚上修船。動靜小一點,別讓施琅的探子發現。」

  甘輝抱拳:「是。」

  朱成功又看向洪旭:

  「你去清點一下咱們還剩多少火炮,夠不夠裝在這艘龜船上。不夠的話,從其他船上拆。」

  洪旭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朱成功站在海灘上,望著那艘擱淺的龜船,久久沒有動。

  太子要圖紙,是要造新的龜船。

  可他沒想到,皮島上還有一艘現成的。

  這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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