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侯門一入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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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兵府大堂里燈火通明,絲竹聲聲。

  吳三桂特意命人從庫房搬出了珍藏的好酒,又從教坊司挑了幾個舞姬來助興。

  菜是流水一樣往上端,山珍海味,擺滿了一桌。

  吳三桂坐在主位上,金聲桓坐在他左手邊。

  這個位置,平日裡是郭壯圖坐的。

  今日郭壯圖坐在下首,臉上掛著笑,看不出什麼異樣。

  胡國柱、方光琛、吳國貴、郭雲龍,還有幾個吳三桂的心腹將領,分坐兩側。

  劉玄初坐在最末,面前也擺著一副碗筷,可他沒怎麼動,只是端著酒杯,慢慢地抿。

  吳三桂舉起酒杯,朝金聲桓遙遙一敬:

  「金將軍,本侯久仰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這杯酒,敬將軍。」

  金聲桓連忙起身,雙手捧杯:

  「侯爺折煞末將了。末將不過是盡忠職守,當不得侯爺如此厚待。」

  兩人一飲而盡。

  吳三桂哈哈大笑,放下酒杯,擺了擺手:

  「將軍不必自謙。武昌之戰,將軍以弱勝強,大敗史可法,斬其義子,殺其猛將。這份功勞,放眼天下,也沒有幾人。」

  金聲桓連忙道:

  「末將不過是略施小計,僥倖而已。」

  吳三桂搖搖頭,笑道:「將軍太過謙虛了。」

  方光琛在一旁接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史可法在武昌大敗,意義非凡。他搶糧救濟百姓,本是好事,可公然欺辱左良玉的家人,就過了。左良玉再不濟,也是一方諸侯。史可法此舉,置士族體面於何地?」

  吳國貴哼了一聲:

  「史可法討伐左良玉,理由是左良玉不尊天子號令,還跟江北四鎮互相攻伐。可他也不想想,左良玉在武昌這麼多年,朝廷管過他什麼?現在想起他是臣子了?」

  郭壯圖笑道:

  「不管怎麼說,左良玉這一仗打贏了,史可法的臉就丟盡了。南京天子的威信,也跟著掉了不少。」

  眾人紛紛點頭。

  吳三桂嘴角微微翹起,沒有接話。

  他心裡清楚,史可法丟臉,南京天子的威信下滑,對他來說是好事。

  他這個平西侯手裡有太子,名正言順。南京那邊越亂,他這邊就越穩。

  酒過三巡,吳三桂朝方光琛使了個眼色。

  方光琛會意,放下酒杯,轉向金聲桓,笑著道:

  「金將軍,左帥攜大部分精銳去了滿清,為何將軍獨自來了山海關?」

  堂內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來。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金聲桓身上。

  這個問題,誰都想知道。

  金聲桓在左良玉麾下十幾年,左良玉對他一向敬重。

  如今左良玉去投多爾袞,金聲桓不跟著去,反而千里迢迢跑到山海關,這說不過去。

  金聲桓放下酒杯,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左帥對我不薄,跟著他這麼多年,他也從未虧待過我。可這次……」

  他搖了搖頭,

  「他要去投多爾袞,我勸不住。」

  吳三桂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金聲桓繼續道:

  「史可法義子死在武昌,左帥知道,南明再無容身之地。他怕朝廷報復,又怕史可法捲土重來,思來想去,便想去投多爾袞。他以為,多爾袞會給他封王。」

  方光琛問:

  「左良玉對將軍極為器重,將軍為何勸不住他?」

  金聲桓苦笑:

  「勸不住。我說,多爾袞在滿清已是四面楚歌,豪格反了,天下英傑紛紛討伐,他自身難保。

  你去投他,不是送死嗎?可他不聽。他以為多爾袞能翻盤,以為滿清的鐵騎能橫掃天下,他以為他去投多爾袞,就能封王。我說不動他。」

  他頓了頓,又道:

  「我跟他十幾年,感情是有的。若不是實在看不下去,我也不想走。可他執意要去滿清,我……」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吳三桂暗罵一句蠢貨。

  多爾袞現在被豪格纏住,又被三路大軍討伐,他拿什麼翻盤?

  左良玉這個時候去投他,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也難怪金聲桓要離開他,跟這種蠢貨待在一起,遲早丟了性命。

  他嘆了口氣,端起酒杯,語氣懇切:

  「左將軍一時糊塗,將軍卻深明大義。多爾袞在滿清引得天怒人怨,不但豪格造反,更有天下英雄共討之。將軍棄他而去,實乃明智之舉。

  昔年管仲射殺齊桓公,桓公不計前嫌,重用管仲,終成霸業。將軍此番來投,正如管仲歸齊。本侯雖不敢比齊桓公,但也願效仿先賢,與將軍共圖大業。」

  金聲桓連忙起身,拱手道:

  「侯爺過譽。末將不過是大明一個臣子,不敢比管仲。只是……」

  他語氣堅定,

  「末將是漢人,是大明的臣子,絕不可能投靠滿清。」

  眾人紛紛點頭。

  誰也沒有提他當年也跟左良玉一樣是「流寇」出身。

  這種事,心照不宣就好。

  吳三桂又問:

  「將軍此次來山海關,是打算為太子效力,匡扶大明嗎?」

  鋪墊了這麼久,終於問到了正題。

  金聲桓不假思索,朗聲道:

  「不錯。如今天下紛亂,滿清虎視眈眈,逆賊戕害先帝,南明諸臣又舉旗自立。

  幸而太子得平西侯及諸位忠臣輔佐,日後定能誅殺逆賊,討伐不臣,重建大明,讓大明再次偉大。

  末將不才,願盡綿薄之力。」

  這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

  句句都是當下的政治正確,最後還引用了太子那句「讓大明再次偉大」,表明自己認同太子的理念。

  吳三桂大喜,站起身,端著酒杯走到金聲桓面前,親手給他滿上:

  「得將軍相助,如添一臂。先生大義,本侯敬將軍一杯!」

  金聲桓連忙起身,雙手捧杯,與吳三桂對飲。

  眾人也跟著舉杯,氣氛熱烈起來。

  金聲桓嘴上說是投靠太子,可誰都知道,太子在吳三桂手裡,投靠太子就是投靠吳三桂。

  吳三桂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大喜過望。

  金聲桓已經在武昌之戰中證明了自己的價值,才幹比方光琛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樣的人願意加入他的麾下,他怎麼能不高興?

  宴席上,美酒佳肴流水般奉上,舞姬翩翩起舞,樂師奏起歡快的曲子。

  眾人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劉玄初坐在最末,手裡端著酒杯,目光看似落在舞姬的腰肢上,實則一直在暗中觀察金聲桓。

  他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直覺告訴他,此人來山海關的目的絕沒有這麼簡單。

  金聲桓此人極為擅長明哲保身,眼光絕頂,堪稱一流。

  他絕不會像場面話說的那樣,只是為了「盡綿薄之力」。

  這裡面,必有他求。

  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兩個很像。都是農民軍出身,一開始都鬱郁不得志。

  只不過金聲桓一戰成名,而他劉玄初還在默默無聞。

  可這樣的人有共同的特點,他們只為尋找一個能讓自己施展抱負的明主,至於這個明主是誰,並不重要。

  可以是左良玉,可以是吳三桂,也可以是太子。

  劉玄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金聲桓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劉玄初舉了舉杯,算是回禮。

  金聲桓也微微頷首,轉過頭去。

  他放下酒杯,心中暗暗思量:此人如此年輕,就在吳三桂的宴席上坐在末席,究竟是出身不凡,還是才能非凡?

  他注意到劉玄初坐在最末,可席間眾人對他並不怠慢。

  汪士榮偶爾會與他低語幾句,郭壯圖也朝他舉過杯。

  此人年紀不大,卻能坐在吳三桂的心腹宴席上,不簡單。

  ……

  皮島以東二十里,清軍水師營寨。

  施琅站在旗艦船頭,望著遠處海面上那座孤零零的島嶼,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他已經圍了三天了。

  朱成功的船隊被困在皮島港灣里,出不來,也走不掉。

  糧草撐不了多久,淡水更是有限。

  等他們彈盡糧絕,不戰自潰。

  左良玉站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他忍了三天,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低聲道:

  「施大帥,咱們為何不趁勢進攻?朱成功船隊受損嚴重,士氣低落,此時強攻,定能一鼓作氣拿下!」

  施琅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

  「左將軍,困獸猶鬥。朱成功雖然敗了,可他的兵還在,船還在。逼急了,他們拼死一搏,咱們也得損失不小。」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左良玉,似笑非笑:

  「圍上幾日,等他們糧盡水絕,不用打,自己就垮了。到時候,咱們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朱成功。何樂而不為?」

  左良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心裡急得慌。他來投清,可不是來陪施琅在海上耗日子的。

  他是來投多爾袞,撈一個王爵的。

  只要封了王,即便將來多爾袞倒了,別的勢力想收買他,也得拿出更大的價錢。

  可現在,他跟著施琅困在海上,走又走不掉,打又不打,實在是夠死的。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拱手道:

  「施大帥高見。末將愚鈍,只想著速戰速決,沒想那麼長遠。」

  施琅擺擺手,沒有多說,轉身望著海面。

  左良玉站在原地,心裡把施琅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可臉上還得掛著笑。

  他轉過身,走回自己的船艙,一屁股坐在床板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又過了幾日,施琅的船隊分批回旅順港休整,補充物資。

  左良玉也跟著上了岸。港口裡停著大大小小几十艘船,水手們忙著搬運物資,修補船帆。

  左良玉百無聊賴地走在碼頭上,心裡盤算著怎麼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旁邊閃了出來,擋在他面前。

  那人漢八旗將士打扮,面容普通,扔進人群里就找不著的那種。

  他抬起頭,看著左良玉,微微一笑,操著一口流利的漢話:

  「左將軍,別來無恙?」

  左良玉一愣,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確定自己不認識。

  他警惕地退後一步,手按上腰間的刀柄:

  「你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塞過去一個腰牌,笑了笑道:

  「將軍可隨我來,我家主人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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