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金聲桓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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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關夜宴過後,吳三桂對金聲桓的重視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先是在山海關最繁華的地段,挑了一套三進三出的四合院,

  派人打掃乾淨,家具擺設一應俱全,鑰匙親自送到金聲桓手上。

  然後又向太子表奏,加封金聲桓為都督同知。

  這是武官從一品的官階,雖然跟都督僉事一樣,只是個榮譽頭銜,並無實際兵權,

  可這個待遇,便是連方光琛這樣的老臣都望塵莫及。

  吳三桂自己,當初為了避嫌,哪怕太子在手、官位隨便給,他也只求了一個薊遼總督和侯爵的爵位,從沒給麾下將領或幕僚要過什麼顯赫的官職。

  可如今,他一出手就是從一品。

  況且,金聲桓原來的都督僉事是左良玉給的,南明小朝廷捏著鼻子認了。

  可如今左良玉已經被打成叛逆,那個官位自然也沒人再認。

  但吳三桂表奏的就不一樣了,他不是叛逆,他是大明的忠臣。

  他表奏的官位,就是實打實的。

  消息傳出去,山海關上下都炸開了鍋。

  接下來幾天,金聲桓家中的賓客絡繹不絕。

  方光琛等一眾幕僚接連來拜訪,便是吳國貴、吳三輔之類的武將也親自登門。

  他們拜訪,不全是為了自己,更多的是為了背後的勢力。

  金聲桓初來乍到,沒有根基,對各方勢力都沒有干擾,偏偏又受到吳三桂的重視。

  這樣的人,正是各方勢力最想拉攏的對象。

  此刻,金聲桓的府中,他剛剛送走一波客人,這才走到後院池塘邊,拿起魚食,慢慢地往水裡撒。

  幾條錦鯉浮上來,爭搶著食物,水面上翻起一朵朵水花。

  他看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第六波了。」

  嘆了口氣,把剩下的魚食全撒進池塘,拍了拍手,才站起身來。

  這幾天,各方勢力輪番上門,他家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他雖然擅長渾水摸魚,可再擅長也有疲倦的時候。

  每天都要應付這麼多客人,實在是夠夠的。

  他暗想,這或許只是自己剛來的緣故,再過幾天,等熟絡了,就沒有這麼多人了。

  到那時,或許就門前冷落鞍馬稀了。

  不過,這幾天的應酬也不是沒有收穫。

  他漸漸摸清了吳三桂手下錯綜複雜的勢力網。

  誰跟誰是一夥的,誰跟誰面和心不和,誰手握兵權,誰只有虛名。

  他心裡漸漸有了數。

  想到這裡,他魚也不餵了,躺在後院的躺椅上,

  微眯著眼睛,透過樹葉的縫隙,看著天邊的太陽。

  身後的樹葉無風自動,沙沙作響。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那晚在夜宴上坐在末席的年輕人,劉玄初。

  這幾天,他通過旁敲側擊,漸漸了解了此人的身份。

  劉玄初,字茂遐,四川人,崇禎年間的舉人出身。

  原是大西軍的謀士,在山海關之戰中被俘,吳三桂打發他去監視太子。

  跟南明朝廷那些清一色的進士相比,這個出身似乎黯淡不少。

  可金聲桓知道,這個亂世,功名不代表一切。

  這些天,來往的客人絡繹不絕,偏偏劉玄初沒有來。

  雖然沒怎麼接觸,但他能感覺到,此人絕非泛泛之輩。有機會,或許可以結交一二。

  正想著,一個下人匆匆跑來,稟報導:

  「老爺,吳家大公子前來拜訪。」

  金聲桓微微睜開眼,一愣。

  吳家大公子?

  吳應熊?

  他來做什麼?

  他讓下人把吳應熊接到大堂,自己卻慢悠悠地從躺椅上起來,在後院又餵了一會兒魚,等了半炷香的功夫,才整了整衣冠,往前堂走去。

  吳應熊已經在堂內等候了。

  他坐在客位上,手裡端著一盞茶,卻沒喝,只是望著門口出神。

  見金聲桓進來,他連忙起身,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金先生。」

  金聲桓挑了挑眉,沒有閃躲,坦然受了他這一禮,然後拱了拱手,笑道:

  「大公子何必多禮?快請坐。方才在後院小憩,不知貴人來訪,讓大公子久等了。」

  吳應熊搖搖頭,語氣誠懇:

  「父親常教導我,要尊敬智者。先生便是讓我多等一會兒,又有何妨?」

  金聲桓心裡暗暗詫異。

  他聽說的吳應熊,可不是這個樣子。

  此人傲慢、急躁、沉不住氣,怎麼今日這般低眉順眼?

  他面上不動聲色,笑著問:

  「大公子今日來訪,不知有何貴幹?」

  他懶得虛與委蛇。吳應熊身為世子,肯低下頭擺出這副姿態,肯定有事求他。

  不如挑明了說,看情況是答應還是拒絕。

  吳應熊猶豫了片刻,低聲道:

  「先生有所不知,父親讓我和姐夫郭壯圖共掌軍務。可我才疏學淺,實在力有未逮。先生才名如雷貫耳,不知可否為晚輩謀劃一二?」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長長的禮單,雙手遞到金聲桓面前,諂媚地笑了笑:

  「區區薄禮,還望先生不要嫌棄。」

  你一個世子,對我稱晚輩,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金聲桓冷冷一笑,接過禮單,掃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金銀、綢緞、字畫、古玩,列了滿滿一頁。

  這份禮,不輕。

  他抬起頭,看著吳應熊。

  吳應熊正眼巴巴地望著他,滿臉期盼。

  金聲桓心裡冷笑。

  郭壯圖讓吳應熊感到了壓力,他意識到若不尋求外援,絕不是郭壯圖的對手。

  而自己這個新來山海關的謀士,便是他想拉攏的對象。

  可他金聲桓是什麼人?

  對方一開口,他就聽出來了。

  這是想讓他介入吳三桂繼承人之間的爭鬥。

  這種事,掉腦袋。古代插手繼承人爭鬥的幕僚,沒幾個有好下場的。

  他把禮單放回桌上,推了回去,淡淡道:

  「大公子,這份禮太重了。我不能收。」

  吳應熊急了,連忙道:

  「先生若是覺得不夠,晚輩還可以再加——」

  金聲桓擺擺手,打斷他:

  「不是禮的事。大公子的難處,我明白了。只是我剛來山海關,根基不穩,實在不便插手。還請大公子見諒。」

  吳應熊臉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幾下,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先生!父親不許我們向外求人,可我姐夫拉了一個叫劉玄初的謀士,這才壓我一頭。如今我實在無人可求了!求先生幫幫我!」

  金聲桓聽到「劉玄初」三個字,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

  「那個劉玄初,可是太子的屬官?」

  吳應熊連連點頭:

  「正是!此人雖名聲不顯,但才智過人。上次我要娶阿珂,便是他為郭壯圖出謀劃策,壞了我的好事!」

  金聲桓眼睛微微眯起。這個劉玄初,倒是有點意思。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

  「大公子,此事容我考慮考慮。至於這份禮……」

  他把禮單推回去,

  「還請大公子收回。」

  吳應熊站起身,擠出一個笑容:

  「送出去的禮,哪有收回的道理?先生不必急著答覆,晚輩過幾日再來拜訪。」

  說完,他拱了拱手,轉身告辭,腳步匆匆,像是怕金聲桓把禮單硬塞回來似的。

  他走的時候,臉上倒也不是很失落。

  對方沒有明確表示答應,但不是也沒有完全拒絕嗎?

  劉玄德請諸葛亮,還三顧茅廬呢。

  自己身份比起劉玄德高這麼多,為了一個大才,多上門幾次,又怎麼了?

  金聲桓站在堂中,望著吳應熊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嘴角微微翹起。

  他拿起那份禮單,又看了一眼,隨手扔在桌上,讓下人原封不動的裝好,到時候尋個由頭送回去。

  吩咐這些之後,他這才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喃喃自語:

  「吳三桂好謀無斷,顧慮太多,不是人主。」

  這幾天,他一直在觀察吳三桂,也觀察了吳三桂麾下的謀士將領。今日又從吳應熊口中得知了繼承人爭鬥的消息。

  他心裡漸漸有了判斷,吳三桂,頂天了也就是個軍閥。

  跟左良玉,其實差不多。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處太子行轅的方向。

  「接下來,要看看這位太子,能不能輔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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