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悍跳預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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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遠城,總兵府正堂。

  祖大壽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卻沒喝。

  他聽親兵稟報說姜瓖派了使者來,指名道姓說是耿仲明。

  他眉頭微皺,放下茶盞,心中一時間也是疑惑無比。

  耿仲明?那個降了清又被封為三順王、如今又降了明的耿仲明?

  此人跑來做什麼?

  勸降?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往正堂走去。

  一路上,他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

  耿仲明是毛文龍舊部,在大明時不受重用,投降滿清後直接被封了王,可謂隆恩浩蕩。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替滿清出多少力,還保留著自己的私軍。

  如今又降了大明,替姜瓖做說客,他到底圖什麼?

  正堂里,數十名披甲執銳的士兵分立兩側,火銃手站在最前排,黑洞洞的槍口有意無意地對著堂中。

  耿仲明坐在客位上,手裡端著茶盞,慢慢抿著,目光掃過那些士兵,卻是神色自若。

  祖大壽走進來,看見這一幕,心中暗暗贊了一句:好定力,處變不驚,此人果然不是尋常人。

  耿仲明見他進來,放下茶盞,起身微微拱手:「見過祖將軍。」

  祖大壽在主位坐下,擺了擺手,似笑非笑:

  「王爺不必多禮。您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他故意稱對方為「王爺」,是在揶揄耿仲明曾經降清封王的經歷。

  耿仲明一聽,卻愣住了。

  倒不是因為被揶揄,而是祖大壽竟然不知道他的來意?

  難道洪承疇沒有跟他說?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自己早就和洪承疇達成了協議,此番入城,本是為洪承疇的計劃而來。

  可堂內站著這麼多士兵,若當眾說出真相,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

  他只能給祖大壽使眼色,希望他把親兵屏退。

  可祖大壽看著他擠眉弄眼,一臉莫名其妙。

  一個親兵見狀,怒喝道:

  「大膽!耿仲明,你替姜瓖做說客也就罷了,竟還敢戲弄我家將軍!」

  說著,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耿仲明臉色一沉,瞪了那親兵一眼:「你什麼身份?也敢插嘴?」

  他心裡暗暗叫苦,洪承疇的計劃做得這麼保險嗎?

  竟然沒告訴祖大壽自己的身份?

  祖大壽擺了擺手,攔住親兵,看著耿仲明,慢悠悠地道:

  「王爺此次前來,難道不怕本將軍殺了你嗎?」

  耿仲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焦躁,強撐著笑道:

  「在下說了,此行是為將軍的性命前途而來。若將軍不在意,但殺無妨。」

  談判講究的就是一個氣勢,他也暗自決定了,如果祖大壽一直不肯悍跳狼。

  那自己這個悍跳預言家也就做到底了。

  可就在這時,祖大壽拍了拍手。

  兩個士兵押著兩個五花大綁的人走了進來,嘴裡塞著布,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祖大壽指了指那兩人,笑道:

  「王爺可知道他們是誰?一個是史可法的使者,一個是豪格的使者。

  和你一樣,都是來談判的。你若是再不好好說話,便和他們一樣,淪為階下囚了。」

  那兩人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眼中滿是驚恐。

  換作旁人,見此情景,就算不被嚇得不知所措,也會惶恐不安。

  可耿仲明不是一般人,他心中已經有了計較,若真的事不可為,那就主動自爆身份,看誰耗得過誰。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祖大壽一愣:「你笑什麼?」

  耿仲明收住笑,看著祖大壽,目光坦然:

  「既然如此,那麼我的來意,將軍應該知道了吧?」

  祖大壽呵呵一笑:

  「無非是勸降罷了。」

  耿仲明見對方仍然沉得住氣,只能繼續走劇本,正色道:

  「那麼將軍打算如何?將軍應該清楚,寧遠可以堅守一時,但守不了一世。城破不過是早晚之事。等寧遠城破之時,便是將軍身死之日。不如早點歸降,太子尚可保將軍性命。」

  祖大壽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

  他當然想過投降,可洪承疇一直說要等,等真太子到山海關,等打出統戰價值,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越想越煩躁,猛地一拍桌案,怒道:

  「夠了!寧遠固若金湯,本將倒要看看你們如何攻破!你們遠道而來,糧草根本不足以支撐大軍持久作戰。依本將看來,遲則三月,多則半年,你們只能退走!」

  他知道,各路大軍齊至寧遠,給的壓力固然很大,但是他十分清楚對方的弱點,各路諸侯都面臨著糧草問題。

  數萬大軍的糧草消耗,那可是很驚人的數目。

  更何況,洪承疇最初的目的是要先打疼明軍,到時候再投降也能撈個更好的地位。

  耿仲明聞言,卻是笑著搖了搖頭,悠悠說道:

  「將軍若真願意為滿清盡忠,那多說無益,砍了我便是。可將軍能與在下聊這麼久,可見未必是真心想要幫滿清守城,也未必對固守寧遠充滿信心。

  或許在史可法和豪格的使者到來之前,將軍便一直在等著我來了。」

  話說到這份上,耿仲明心裡也漸漸明朗起來。

  祖大壽到底是什麼心思?

  他難道根本不知道洪承疇的計劃?

  若是這樣,倒也說得通了。

  也罷,只要洪承疇日後能跟自己一起到山海關,那計劃還能繼續往下走,管他是怎麼去的呢。

  之前洪承疇確實說過,要在寧遠打明軍一個大敗再投降,如此他在山海關的地位才堅不可摧。

  可那是洪承疇的事,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自己只要保證到了山海關,手裡還有自己的部隊就夠了。

  至於是不是王爺,那都是虛名。

  手裡有槍,那自然就是王爺。

  祖大壽微微一頓,臉色僵硬下來:

  「你什麼意思?」

  耿仲明不緊不慢地道:

  「將軍若要投靠史可法,那必然想過南明那一幫士大夫的德行。他們當年能害死多少國之棟樑,將軍去了南明,估計也是同樣的下場。

  所以將軍如今已經走投無路了,急需一個落腳之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於是,將軍便被困在了寧遠。」

  祖大壽麵無表情,可心裡已是驚濤駭浪。

  他知道耿仲明說得沒錯。

  自己投靠史可法,沒有活路。

  投靠豪格,下場也好不到哪去。

  他一直不投降,不就是為了洪承疇那個計劃嗎?

  可那老賊如今病臥在床,那計劃還真能實現?

  他忽然想到,莫不如背著洪承疇直接投降算了。

  反正太子已經動身前往山海關,到時候計劃依舊可以實行。

  耿仲明繼續說道:

  「唯有太子與將軍無冤無仇,不用擔心秋後算帳。所以在下才說,將軍一直以來都在等我到來。」

  祖大壽正在喝茶,聞言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他知道自己的處境已被耿仲明看穿,再耍心機已無意義。

  可他想不明白,這個滿清的三順王之一,為何如今這般執著地為大明辦事?

  不過罷了,直接投降算了。

  至於打一場勝仗再投降?

  開什麼玩笑,之前坐擁絕對實力都打不贏,如今困守一隅還怎麼打?

  他放下茶盞,看著耿仲明,沉聲道:

  「我可以投降,但有一個條件。」

  耿仲明聞言,一時不知該笑還是該憂。

  自己三言兩語還真把祖大壽說動了。

  可他來的目的,本是想見洪承疇,告訴他真太子已經到了山海關。

  結果倒好,一直是這個祖大壽在跟自己虛與委蛇,看他這模樣,似乎壓根不知道洪承疇的計劃。

  那該怎麼辦?

  罷了,先拿下寧遠再說。

  反正勸降成功也是大功一件,洪承疇的功名跟自己何干?

  大不了到時候保他一下,讓他不死便是。

  他臉上浮起和煦的笑意,拱手道:

  「有什麼條件,將軍但說無妨。」

  祖大壽站起身,從身旁親衛腰間抽出大刀,大步走向豪格和史可法的使者。

  那兩個使者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布,見祖大壽提著刀過來,嚇得拼命掙扎,嗚嗚直叫。

  祖大壽手起刀落,一刀一個,兩聲悶響過後,兩人倒在血泊之中,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耿仲明見狀,暗暗點頭。

  這兩個使者死了也好,反正都是無關緊要的人物,若活著反倒可能影響自己的計劃。

  「祖將軍,你叔叔的墓是不是在皮島?」

  祖大壽殺完兩個使者,心態和之前截然不同,哈哈大笑一聲:

  「你有話直說。」

  耿仲明心頭一動,點頭道:

  「正是。國姓爺在皮島的時候,曾祭拜過令叔,稱他為國之英雄。」

  祖大壽眉頭跳了跳,眼中生出幾分喜意。

  朱成功祭拜祖承訓,這背後很可能是太子或吳三桂的意思。

  看來這個假太子對自己印象不差,若是投降,地位想必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他大步上前,一把握住耿仲明的雙手,熱絡地道:

  「仲明,來來來,咱們好生商議一番,如何兵不血刃地拿下寧遠。」

  耿仲明被他握得手都有些疼,臉上卻掛著笑,連連點頭:

  「將軍深明大義,在下佩服。此事需從長計議,切不可走漏風聲。」

  祖大壽連連點頭,拉著耿仲明坐下,親自給他斟了杯茶,笑道:

  「仲明放心,我祖大壽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你冒死入城,為我指了條明路,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耿仲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裡卻翻江倒海。

  他本是為洪承疇的計劃而來,如今卻歪打正著,真要勸降祖大壽了。

  也罷,走一步看一步,先拿下寧遠再說。

  他放下茶盞,壓低聲音道:

  「將軍,此事若成,將軍便是首功。太子殿下那裡,自有耿某替將軍美言。」

  祖大壽哈哈大笑,拍著胸脯道:

  「仲明放心,我祖大壽說到做到。你回去告訴姜將軍,三日後,我開城投降。」

  耿仲明心中大喜,面上卻不顯,只是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幾句保密的事,便起身告辭。

  祖大壽親自送到門口,看著他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中,這才轉身回府。

  他站在院中,望著頭頂的星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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