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畫大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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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瓖離去後,王旭獨自坐在正堂里,望著門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沒有動。

  他方才在姜瓖面前演的那出戲,哭也哭了,鬧也鬧了,連「岳父」都叫了,總算是把這個人牢牢綁在了自己的戰車上。

  可他能依靠姜瓖擊敗吳三桂嗎?

  他不知道。

  「殿下,」司菡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劉先生來了。」

  王旭精神一振,連忙道:「快請。」

  劉玄初推門而入,見王旭衣衫整齊,冠冕端正,興致盎然。

  他愣了一下,隨即微微一笑,拱手道:

  「殿下,臣方才在門外遇見了寧遠伯。他紅光滿面,腳步輕快,與今日白天在堂上的模樣截然不同。殿下用了什麼法子,讓他如此心悅誠服?」

  王旭苦笑一聲,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姜瓖突然來訪,到他故意衣衫不整跑出去迎接,到他哭訴吳三桂的種種惡行,到他提出要拜姜瓖為岳父,最後到姜瓖納頭便拜、信誓旦旦要救他出囚籠……

  他說得很詳細,沒有任何隱瞞。

  劉玄初聽完,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殿下這一招,用得妙。姜瓖此人,出身寒微,重情重義,最吃這一套。殿下放下身段,以誠相待,他自然感激涕零。況且,殿下以婚姻為紐帶,將兩家綁在一起,他便是想反悔也捨不得了。」

  王旭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低聲道:

  「先生,孤問你一句實話。你覺得……孤能靠姜瓖擊敗吳三桂嗎?」

  劉玄初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殿下,臣說句實話,您別不愛聽。」

  王旭坐直了身子:「先生請講。」

  劉玄初道:

  「姜瓖勇猛善戰,精通散兵戰術,此番在寧遠立下不世之功,確實是一員難得的猛將。可若說靠他擊敗吳三桂,臣以為……不可能。」

  王旭心頭一沉,沒有說話。

  劉玄初繼續道:

  「吳三桂之所以勢大,不是因為他自己有多能打,而是因為他背後有遼東將門的支持。

  這些遼東將門,世代聯姻,盤根錯節,手握兵權,掌控糧餉。

  吳三桂不過是他們推出來的代表罷了。

  而姜瓖呢?他是草民出身,靠軍功一步步爬上來的。

  在大同,他尚且被晉商豪族瞧不起,更何況在遼東?

  那些遼東將門,眼裡只有自己人,姜瓖一個外來戶,就算功勞再大,在他們眼裡也不過是一介武夫,不值一提。

  更何況,姜瓖三易其主,這讓他名聲很差,也沒有將門豪族願意接納他。」

  門第、出身這是無論什麼時候都看重的東西。

  姜瓖是大同總兵,但是那些晉商也不會為他所用,也沒有豪族願意幫他。

  身邊的讀書人,也不過焦光一人而已。

  要知道當初即便只是大同總兵,那也是從二品,官位不算低了。

  但是在這些遼東將門眼裡,屁都不是。

  這些遼東將門,基本都是家族出過大官,一個總兵不算什麼。

  沒有遼東將門或者晉商幫助,想要發展壯大,實在太難了。

  這個時代握有話語權的,終究是有錢有勢者。

  劉玄初嘆了口氣:

  「殿下可知道,吳三桂身邊的這文臣武將。方光琛、郭壯圖、胡國柱……哪一個不是出身名門?這些人肯替吳三桂賣命,圖的不是吳三桂這個人,圖的是遼東將門這個招牌。」

  「先生,你說得對。」

  王旭沉默了很久,終於苦笑一聲。

  不由得也是心中感慨,人生最大的分水嶺,其實在娘胎已經決定好了。

  無論哪個時代,都是看重出身的。

  出身好,哪怕是蠢材都有人願意追隨。

  出身卑微,再大成就都不會被人看重。

  如姜瓖這樣的,再能打,功勞再大,也是一介武夫,算不了什麼。

  他連續投靠闖賊、滿清卻根本不受重視,便是例子。

  真就是出身決定一切。當然這和姜瓖反覆無常、名聲太差也有關係。

  若非如此,他如果老老實實為大明守節,站好最後一班崗,現在的地位也不止於此。

  他頓了頓,又道:

  「孤倒是想起一個人,劉玄德。他也是織席販履之徒,可人家能當上皇帝。為什麼?因為他有皇叔這個身份。若是沒有這個身份,誰認他?」

  劉玄初點了點頭:

  「殿下說得對。門第、出身,這是什麼時候都繞不開的坎。姜瓖三易其主,反覆無常,就算功勞再大,人家也只會說他是個投機取巧的小人。他如今的地位,已經是極限了。」

  王旭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劉玄初見王旭有些失望,又道:

  「不過,殿下也不必過於灰心。姜瓖雖然靠不住,可他現在有朱成功支持。

  朱成功是鄭芝龍的兒子,雖然鄭芝龍降了清,可朱成功手下那支水師,還有他在皮島繳獲的龜船圖紙,都是實打實的東西。

  他們倆聯手,經營好遼東、大同,將來未必不能成為一支舉足輕重的力量。

  就算不能擊敗吳三桂,至少也能牽制他。

  殿下若是想跟吳三桂翻臉,他們多少能幫上忙。」

  王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先生的意思是……積攢實力,等待時機?」

  劉玄初點了點頭:

  「正是。殿下如今在山海關,雖然受制於人,可只要手裡有牌,就不怕沒有翻身的機會。姜瓖和朱成功,就是殿下手裡最重要的兩張牌。

  殿下要做的,是穩住他們,讓他們好好發展。

  等他們羽翼豐滿,殿下再尋機脫身,大事可成。」

  王旭聞言,這才心裡好受了一些。

  畢竟未來的事情誰說的准呢。

  他只是希望姜瓖能夠再雄起一下,到時候連著吳三桂也一鍋端了。

  那也不枉費他花那麼多功夫去拉攏。

  劉玄初正要起身告退,王旭擺了擺手,示意他再坐一會兒。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裡另一樁事說了出來:

  「先生,還有一件事,孤一直拿不定主意。」

  劉玄初重新坐下,看著他。

  王旭嘆了口氣,把阿珂催促為毛文龍平反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了那些罪證的疑點。

  他皺著眉頭道:

  「阿珂最近催得越來越緊,可那些罪證,孤總覺得不對勁。信紙是真的,可印泥不像舊的;帳冊上的墨跡,有新有舊。

  孤若是貿然公布,萬一被人查出破綻,後果不堪設想。

  可若是一直拖著,阿珂那裡也不好交代。」

  最近劉玄初越來越忙,王旭難得和對方見上一面。

  所以乾脆把這段時間積累的問題都拿出來跟劉玄初說了。

  比如,他準備拿空手套套阿珂的計劃。

  劉玄初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

  王旭又道:

  「孤這些日子一直在想,有沒有什麼辦法,既能安撫阿珂,又不急著公布罪證。

  思來想去,倒是想到了一個法子。

  用皇后之位和儲君之位拉攏她。孤可以答應她,等孤登基之後,立她為皇后,將來她生的兒子就是太子。

  同時承諾,登基之後一定為毛文龍平反。

  這樣一來,她就不會急著催孤了。」

  儲君的位置是他手上最大的殺器,他一開始對姜瓖用了一下,效果非常好,畢竟這可是讓後代成為國之儲君,日後繼承江山的機會啊,這若是賭成功了,家族不得起飛?

  誘惑多大,自不必說。

  雖然之前跟姜瓖許諾過,但說到底只是畫大餅,

  屬於拉攏人心的手段,反正他如今只是一個傀儡,

  什麼皇后太子都是沒有影響的,不妨跟阿珂也來一手。

  他現在需要考慮的是如何拉攏更多的人幫助自己。

  如何積累實力,擺脫吳三桂。

  至於之後的事情,那是蕩平天下之後,才該考慮的事情。

  劉玄初的眉梢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

  他早就想到了這個法子,只是一直沒有提。

  一來,太子妃寧婉還在,名分上阿珂只是側室,立她為皇后名不正言不順。

  二來,他身為臣子,怎麼好開口讓太子用皇后、儲君之位去拉攏人心?

  可如今太子自己想通了,他反倒鬆了一口氣。

  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這才是一個合格的天子該有的覺悟。

  殿下果然成熟了。

  他臉上露出笑容,點了點頭,道:

  「殿下此計甚妙。毛文龍雖然死了多年,可他在軍中還有不少舊部。

  除了三順王這些人,其他仍然有不少毛家舊部,散亂於外,但心裡還是向著毛家的。

  殿下若是立阿珂為皇后,將來她的兒子做太子,毛家就有了盼頭。

  那些舊部,自然會死心塌地跟著殿下。

  況且,姜瓖如今已經與殿下聯姻,若是再拉攏了阿珂,姜瓖的實力也會大增。這對殿下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王旭眼睛一亮,又有些擔憂:「可寧婉那邊……」

  劉玄初擺了擺手,笑道:

  「殿下,太子妃本就失陷與賊,若行廢立之事,也不是沒有藉口。

  殿下不必顧忌她。況且,殿下只是承諾,又不是真的要立刻兌現。

  等殿下登基,那是猴年馬月的事了。

  畫餅充飢,望梅止渴,不過是為了穩住太子側妃罷了。」

  王旭點了點頭,心裡暗暗佩服劉玄初的老辣。

  他頓了頓,又道:

  「先生,孤還擔心一件事。孤方才跟姜瓖許諾了皇后之位,如今又跟阿珂許諾,萬一將來兩人知道了……」

  劉玄初臉上的笑容收斂了,正色道:

  「殿下說得對。一餅多畫,固然能拉攏人心,可若是走漏了風聲,讓雙方都知道,那可就麻煩了。

  殿下切記,此事一定要保密。

  在姜瓖、太子妃、太子側妃面前,一個字都不能提。」

  王旭連連點頭,道:

  「先生放心,孤省得。這種手段,孤如今也是爐火純青了,不會出差錯。」

  劉玄初看著他,眼中滿是欣慰。

  殿下剛來山海關時,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如今已經學會了畫餅、拉攏、演戲,越來越像一個合格的儲君了。

  他站起身,拱手道:

  「殿下,臣該告退了。」

  王旭愣了一下,忙問:「先生怎麼來去匆匆?還有什麼事?」

  劉玄初微微一笑,道:「金聲桓派人送了帖子,請臣去他府上做客。臣不好推辭,得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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