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一條毒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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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聲桓聽完王旭的話,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是翻江倒海。

  他來山海關之前,對這位太子的了解,僅限於道聽途說。

  有人說他是真的,有人說他是假的,

  有人說他在山海關保衛戰中大放異彩,有人說那不過是吳三桂的功勞。

  他當時不以為意,覺得一個被權臣捏在手心裡的傀儡,能有什麼出息?

  可此刻,他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年輕人。

  太子來山海關才多久?

  滿打滿算,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他就在吳三桂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網羅出這麼多人才。

  外有姜瓖和朱成功。

  姜瓖占據大同,又新得遼東,手握重兵,是當世數得上的猛將。

  朱成功雖然兵力有限,可有水師,在渤海灣里是一支舉足輕重的力量。

  這兩人一陸一海,遙相呼應,是太子在外部的兩條臂膀。

  內有孫文煥。千餘親軍,人數雖不多,可那是太子唯一的嫡系,是關鍵時刻能豁出命去保太子周全的最後一道防線。

  再加上毛文龍舊部。這些人雖然散的散、降的降,可畢竟在軍中經營多年,有兵有船有根基。

  還有劉玄初和他自己。兩人一左一右,足以在山海關內部攪動風雲,加速吳三桂子嗣之間的爭鬥。

  金聲桓在心中細細盤點,越分析越覺得大有可為。

  他想起昨日去見劉玄初之前,自己對太子的勢力幾乎一無所知。

  他以為太子不過是個困在行轅里的傀儡,除了一個空頭名號,什麼都沒有。

  可如今他才發現,太子在暗,吳三桂在明。

  在徹底蠶食吳三桂的基業之前,沒有人會對太子有過多的關注。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吳三桂。

  至於行轅里那個傀儡太子,誰會在意?

  王旭說完自己這邊的底牌,滿臉期待地看著金聲桓,問道:

  「金先生,孤已全盤托出。說說你的見解吧。」

  金聲桓回過神來,向王旭深施一禮,直起身,略微斟酌了一番言辭,這才緩緩開口:

  「殿下,臣以為,殿下與劉先生此前的謀劃,臣十分認同。殿下困於山海關,想要正面扳倒吳三桂,難如登天。唯有從內部入手,加劇吳三桂內部派系傾軋,使其子嗣相爭,方為上策。」

  他頓了頓,繼續道:

  「如今,劉先生已完全取得郭壯圖的信任。

  臣接下來會去接近吳應熊,為其出謀劃策,配合劉先生,引發二人之間的衝突。

  至於吳三桂的大女婿胡國柱,此人雖然頗善戰陣,不過剛愎自用,目中無人,不足為慮。」

  王旭點了點頭,想起歷史上胡國柱的結局,確實是被部下所殺,一代猛將,落得個身死名裂的下場。

  他脫口而出:

  「吳三桂上下,看似一團和氣,其實相互傾軋,各懷心思。若是吳三桂突然暴斃,郭壯圖必然會趁機偽造遺命,企圖上位。到時候,女婿和兒子之間,必然生出天大嫌隙。」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來:

  「所以,吳三桂必須死。」

  金聲桓心頭一震。

  他沒想到,太子會說得這麼直接,這麼幹脆。

  吳三桂不死,他背後的勢力和子嗣就算明爭暗鬥,也會有所克制,不敢太過分。

  只要吳三桂還在,他就是一根定海神針,能把所有的矛盾壓下去。

  可若是這根針突然斷了……

  金聲桓看向王旭,眼中滿是敬佩,發自肺腑地贊道:

  「殿下英明。」

  聰明人的思路都是一樣的。

  他和劉玄初都很清楚,吳三桂最大的隱患不在外部,在內部,子嗣不睦,女婿爭權。

  吳三桂活著,還能彈壓得住。

  吳三桂一死,所有矛盾便會瞬間爆發。

  當然,歷史上的吳三桂死後,雖然也爆發了內部矛盾,可因為清軍大兵壓境,吳家上下不得不抱團取暖,矛盾倒也沒有鬧得太離譜。

  可如今不一樣了,如今吳三桂的實力已經空前絕後,坐擁山海關、遼東、中原,麾下兵馬數十萬,地盤橫跨數省。

  這麼大的家業,一旦吳三桂暴斃,郭壯圖、吳應熊、胡國柱這些人搶起來,那場面……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王旭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如何殺吳三桂?」

  這一問,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之前劉玄初給他上過中下三策,其中一策便是殺了吳三桂。

  可光憑他和劉玄初,實在沒有辦法在確保自身安全的情況下做成這件事。

  劉玄初沒有武藝,他也沒有。

  孫文煥雖然忠心,可他的親衛都在行轅,離吳三桂的總兵府隔著好幾條街。

  就算能衝進去,也未必能得手,就算得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金聲桓似乎早就料到太子會問這個問題。

  他不慌不忙地走上前,目光直視王旭,緩緩吐出四個字:

  「以子弒父。」

  短短四個字,聽得王旭後背一涼。

  以子弒父。

  讓吳應熊去殺吳三桂。

  劉玄初卻猛地站起身,眼睛發亮,拍案叫絕:

  「金先生此計甚妙!」

  金聲桓偷偷看了一眼王旭,見太子臉色凝重,沒有立刻表態,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他知道這個計策傷天害理。

  這個時代講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孝道是百行之本,是天理,是人倫。

  弒父殺母,那是天地不容的惡行,會被所有人唾棄,比禍國殃民的奸臣還要讓人不齒。

  若是太子因此對他心生惡感,甚至覺得他是個不擇手段的小人,那他這趟就白來了。

  他連忙又道:

  「殿下,此計雖妙,卻傷天和。殿下若是不願用,臣還有一計。」

  金聲桓說著,就要繼續往下講。

  王旭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他當然知道金聲桓在擔心什麼。

  可王旭心裡清楚,在這亂世之中,婦人之仁只會害死自己。

  他微微一笑: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此計甚妙。」

  金聲桓愣了一下,隨即大喜,深深躬身:

  「殿下聖明!」

  他直起身,心中對太子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若是換了旁人,聽到「以子弒父」這四個字,就算不勃然大怒,也會猶豫再三,甚至對他這個獻計之人產生戒心。

  可太子不但沒有斥責他,反而乾脆利落地接受了。

  這份魄力,這份果決,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王旭又問:

  「以誰殺父?吳應熊嗎?」

  他記得,歷史上的吳應熊雖然是吳三桂的長子,可並不受寵愛。

  吳三桂把他丟在北京當人質,一丟就是好幾年,可見對這個兒子的重視程度有限。

  這樣的人,會為了繼承權去殺自己的父親?

  金聲桓似乎早就料到太子會這麼問,毫不猶豫地答道:

  「正是。」

  王旭皺了皺眉:

  「吳應熊雖覬覦繼承人之位,可他畢竟是吳三桂的兒子。弒父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他如何做得出來?」

  若是換作別的朝代,王旭不會這麼問。

  歷史上子殺父、父殺子的事太多了,劉宋、蕭梁、北齊、隋唐,哪一朝沒有這種慘劇?

  可大明不一樣。

  明朝以孝治天下,兩百多年來,宗室之中雖有爭權奪利,可真正弒父的,一個都沒有。

  吳應熊就算再想當繼承人,也不至於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

  劉玄初卻搖了搖頭,先一步開口:

  「殿下至純至孝,卻小瞧了人心的貪婪。」

  他頓了頓,繼續道:

  「臣在大西軍時,親眼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

  人到了絕境,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吳應熊雖然還沒到那個地步,可他如今在吳三桂面前越來越不得寵,郭壯圖步步緊逼,他身後還有楊坤那些人推著他往前走。

  只要讓他看到一個能夠繼承吳三桂基業的機會,他也會動心。」

  劉玄初繼續道:

  「況且,就算他不願動手,他身後的人也會逼著他動手。」

  王旭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他想起穿越前看過的一句話,貪婪是人性最深處的深淵,一旦凝視,便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那就依二位先生所言,」他沉聲道,「此事由你們全權謀劃。需要孤做什麼,儘管開口。」

  劉玄初和金聲桓對視一眼,齊聲道:

  「臣遵命。」

  接下來,兩人便在書房裡,就「如何讓吳應熊弒父」一事進行了周密的布局和探討。

  從如何挑撥吳應熊與郭壯圖的關係,到如何在吳應熊心中種下「父親不信任你」的種子。

  從如何利用楊坤等吳應熊身邊的將領施加壓力,到如何偽造一封「吳三桂欲廢長立幼」的密信……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他們都不是什麼良善之輩,用起計來一個比一個狠。

  劉玄初從底層爬上來,見慣了人心險惡。

  金聲桓在左良玉麾下多年,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

  兩人湊在一起,出的那些主意,連王旭聽了都暗自心驚。

  若是換成自己被這兩個人如此算計……

  王旭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還好,這兩個人都是他的。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孫文煥的聲音:

  「殿下,寧遠伯和揚州巡撫求見。」

  王旭眼睛一亮。

  來得正好。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道:

  「快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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