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失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為什麼?」

  薛靈筠沒有回答,沉默了三四息,她忽然抬起眼,目光直接落在顧夕瑤臉上,「監國妃問這話,是在考我,還是真的好奇?」

  顧夕瑤微微挑了下眉。

  薛靈筠連忙垂下眼,「臣女失禮了。」

  「不失禮。」顧夕瑤托著茶盞,聲音沒變,「只是好奇。」

  薛靈筠沉默更長,半晌才道,「臣女從前有一個朋友,她說,在能說話的地方,就好好說話,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再也說不了了,臣女總覺得,與其說無意義的話,不如安靜些。」

  顧夕瑤手指扣住茶盞邊沿,輕輕用了一分力,「她叫什麼名字?」

  薛靈筠眼神空了一瞬,隨即搖搖頭,「監國妃不認識她。」

  顧夕瑤放下茶盞,站起身往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沒有回頭,語氣漫不經心,「本宮聽說,白鹿書院春日桂花開得好,你在那兒讀書那幾年,可曾見過?」

  薛靈筠背脊僵了一瞬,「見……見過。」

  「哪一年開得最好看?」

  「永……」薛靈筠停住了,「永安二十年。」

  「那年本宮也在書院附近待過幾日,可惜事多,沒有去看成。」顧夕瑤點點頭,沒再多話,邁出廳門。

  閻立跟上來,湊近了壓低聲音,「她剛才端茶盅,我看見她指尖,練武的繭,不是握筆的位置。」

  顧夕瑤腳步沒停,「知道了。」

  她知道更多。

  薛靈筠脫口而出的是永安二十年,那是宋時瑤入白鹿書院的時間,她在想那個人,想得根本沒注意該提防什麼。

  情深至此,是把柄,也是破綻。

  回東宮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進了書房,裴錚已候在裡面,把一張紙擱在桌上,「新東西。」

  顧夕瑤坐下,展開來看。

  「薛元禮在洛陽任上時與一家錢莊有往來,叫清風號,東家查不到,但帳目格式和如意坊一模一樣,應出自同一人之手。」

  顧夕瑤把紙放下,「孫伯恩那邊?」

  「還在揚州,住著沒動,屬下的人繼續盯著。」

  「別打草驚蛇。」

  裴錚退下去。

  顧夕瑤在書房枯坐了一會兒,把線索重新拼了一遍。

  如意坊、清風號、薛元禮、沈懷安、孫伯恩,三個人,三條線,流向同一個源頭。

  那個源頭用九瓣蓮花做信物,用真實的錢銀打通官員,用活生生的人當棋子。

  這不是一個倉促入場的人。

  這是提前好幾年就開始布局的人。

  門響了,林翌推門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碗湯,熱氣騰騰的,「吃了嗎?」

  「吃了。」

  「騙人,你那碗飯我叫人查過了,只動了三筷子。」林翌把湯碗推到她面前,雞湯,燉了很久,鮮而不膩,「閻立說你體虛,讓你多喝湯。」

  顧夕瑤低頭聞了聞,「閻立讓你送的?」

  「我讓閻立做的。」林翌在對面坐下,說得理直氣壯,「兩碼事。」

  顧夕瑤沒拆穿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清寧院怎麼樣?」林翌問。

  「陸青鸞不是棋子,薛靈筠有問題。」顧夕瑤放下碗,把今天的細節簡要說了。

  林翌聽完,手指在桌上扣了兩下,「她有武學底子,進東宮是為了動手?」

  「不一定。」顧夕瑤搖頭,「她今天的神情不像是在等機會,更像是在執行某件事,但自己並不太情願。」

  林翌沉默片刻,「你懷疑宋時瑤和薛靈筠是什麼關係?」

  「很深的關係,」顧夕瑤說,「薛靈筠提到她的時候,眼神里有真實的情緒,不是上下級,更像是——」

  「摯友。」林翌接過話。

  「或者是某種程度上,比救命之恩更甚。」顧夕瑤把茶盞放下,「如果是這樣,薛靈筠是被情義裹進來的,而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林翌把眉頭擰起來,「可以用?」

  「宋時瑤一定會來接觸她,不會把人扔在東宮不管。」顧夕瑤平靜道,「她來,就會露出來。」

  「那你打算怎麼接近薛靈筠,讓她放鬆警惕?」

  「太醫院的藥草台帳最近亂了,讓她幫我整理,順理成章,不引懷疑。」顧夕瑤看向他,「讓閻立配合,當普通秀女對待,別讓她看出是在盯她。」

  林翌應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忽然道,「你有沒有想過,那個斗篷人說這一世她欠的債,未必是你欠的。」

  顧夕瑤抬起眼,「說下去。」

  「也許,是前世的某個人替別人擋過什麼,讓另一個人以為那件事和你有關,」林翌看著她,聲音壓低了,「前世那段冷宮的日子,有沒有誰是因為靠近你,被牽連的?」

  顧夕瑤的手指收緊了。

  有。

  皇甫軒登基後,她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被清除,最後一個是個年輕的女御醫,給她看了幾年病,被內侍拿住,說是勾連囚妃,發配西北,再沒有音信。

  「那人姓宋。」顧夕瑤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十七八歲,還很年輕。」

  書房裡靜了一瞬。

  林翌盯著她,「宋時瑤。」

  不是疑問句。

  顧夕瑤沒有否認,「名字對不上,但姓氏對得上,年齡對得上,消失的時間和如意坊開張的時間也對得上。」

  林翌沉默了比以往更長的時間,才緩緩開口,「如果真是她,她找你,不是單純因為那年被發配的事?」

  「那件事是皇甫軒的手筆,和我沒有直接關係。」顧夕瑤摩挲著掌心裡的木牌,「但如果她以為我知道某些事,某份名單,某些見不得光的秘密,她就有足夠的理由來滅口。」

  林翌的臉色沉了下去,「你那時候,見過皇甫軒做過什麼?」

  顧夕瑤搖了搖頭,「我在冷宮,他不可能讓我知道什麼要緊的事,但她未必相信。」

  「所以,不管你知不知道,她都要動你。」林翌把這話說完,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顧夕瑤把木牌放回袖中,站起身,「等裴錚把兩家錢莊的聯繫查清楚,再看。」

  「嗯。」林翌也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腳步,沒有回頭,「那碗湯喝完。」

  「知道了。」

  門掩上了,顧夕瑤低頭看了眼那碗只喝了兩口的雞湯,嘆了口氣,仰頭灌完了。

  苦是不苦的,只是有點燙,但不知道為什麼,喝完了心裡有一點說不清楚的踏實。

  顧夕瑤在書房坐到三更。

  她把前世的記憶翻了個底朝天,那段冷宮歲月模糊而漫長,很多臉早就記不清了,但那個年輕女御醫的影子還在。

  端著藥碗進來,被內侍呵斥,仍弓著腰把藥遞過來。

  被帶走之前,她說過什麼?

  顧夕瑤閉上眼,拼命去想。

  「您放心,有我在,太醫院的人不敢對您下手。」

  然後就被人拖出去了,一去沒有回來。

  那年,皇甫軒登基第十一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