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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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散得比平日早了半個時辰。

  不是事情少,是氣氛太僵,散了比不散強。

  翰林侍講周敬元第一個出列,手捧奏本,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臣與御史中丞范昭,太常少卿李衡等五人聯名具奏,清寧院六十九名女子入東宮逾半月,既無女官冊文,亦無妃嬪品級,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此舉有違祖制,臣等懇請殿下明斷。」

  五份奏本,厚厚一摞,遞上去的時候,林翌的目光先掃了一遍署名。

  周敬元。

  德親王的人。

  范昭不是。

  范昭是三朝老臣,在御史台坐了十二年,從來不站隊,只認規矩。

  上一次選妃的事他一個字沒說,這次卻聯了名。

  太常少卿李衡,也不是德親王的人,甚至和德親王有舊怨。

  五個人里,德親王的嫡系只有兩個。

  剩下三個,全是中立派。

  林翌把奏本翻了兩頁,合上,嘴角牽了一下。

  「周侍講說名不正言不順,那本宮問你,監國妃金印所轄範圍,是否包含東宮內務?」

  周敬元微微一頓,「自然包含,但……」

  「既然包含,清寧院女子由監國妃安置調遣,哪一條不在其權責之內?」

  「殿下,臣所言並非監國妃權責之事,而是這六十九人的身份問題。」周敬元不退反進,「若是女官,請出冊文,若是秀女,請依禮制冊封,拖而不決,朝野物議沸騰,於東宮聲譽有損。」

  林翌目光冷下來。

  這句話的殺傷力不在「聲譽」,而在「朝野物議」四個字。

  意思是不只朝堂上有意見,外面也有人在說。

  德親王站在武臣班列里,一言不發,連眼皮都沒抬。

  不用他說了,該說的話有人替他說,該施的壓有人替他施。

  從外圍著手,不正面衝撞。

  密信里寫的話,正在一字一句地兌現。

  「諸位說得在理。」林翌站起身,聲音壓得平穩,「此事本宮會與監國妃商議,三日內給諸位一個交代。」

  沒等人接話,拂袖下殿。

  東宮書房的門被推開的時候,顧夕瑤正在看裴錚新送來的一份暗語比對結果。

  五份奏本被林翌甩在案上,紙頁散開,墨字朝天。

  「這次不止德親王。」

  林翌的聲音沉得像灌了鉛,他解下外袍,扔在椅背上,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攥成拳。

  「范昭下場了。」

  顧夕瑤放下比對結果,伸手把散開的奏本一份一份收齊,從頭看起。

  看得很慢。

  林翌在旁邊站著,沒坐,也沒催。

  等她五份全部看完,他才開口,語氣比剛才更沉:「范昭和李衡都是老派,認死理的人,他們不會無緣無故聯名,有人在背後做了工作。」

  顧夕瑤把最後一份奏本合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封面。

  「范昭的措辭你看了嗎?」

  「看了。」

  「他用的是有違祖制,不是監國妃專權。」

  林翌一愣。

  「周敬元的奏本里寫的是藏私於東宮,以女官之名行囤積秀女之實,措辭尖銳,矛頭對準我,但范昭那份,通篇只談制度,不涉及任何人。」顧夕瑤把兩份奏本並排擺好,「這說明範昭是被規矩拉下場的,不是被人收買的,他確實覺得不合制度。」

  「所以?」

  「所以再拖下去,站出來的不只五個人。」顧夕瑤抬起頭,「范昭一動,整個御史台都會跟,李衡一動,太常寺也會附議,他們不是在幫德親王,是在維護自己心中的規矩,但結果一樣,都會變成攻擊你我的口實。」

  林翌的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果然。

  「冊封吧。」

  兩個字落地,書房裡安靜了三息。

  林翌沒動。

  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顧夕瑤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拋出方案。

  她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他身側。

  很近。

  近到手臂幾乎挨上他的袖子。

  「你在朝堂上替我扛了半個月。」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不是在議事,是在說給他一個人聽,「每一次都是你擋在前面,我知道。」

  林翌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她。

  顧夕瑤的目光平靜,但不是那種算計時的冷靜,是柔和帶著溫度的平靜。

  「這次,讓我來擋。」

  林翌的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與其讓朝臣反覆做文章,不如我們主動出牌。」顧夕瑤的語速不快,一句一句地說,「按東宮舊制冊封,給她們一個名分,堵住朝臣的嘴。」

  林翌的臉色仍然沉著,但拳頭鬆了一線。

  「但冊封之前。」顧夕瑤豎起一根手指,「先給所有人一個選擇的機會。」

  「什麼選擇?」

  「願意走的,放她走,給路費給體面,乾乾淨淨地出東宮。」顧夕瑤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留下來的,才給名分。」

  林翌的眉頭微動。

  「留下來的人里,有想攀高枝的,有被家族推著來的,有心甘情願的,也有帶著目的來的。」顧夕瑤把手放在桌沿上,離他的拳頭只有一寸,「放走一批,剩下的就少了,人少了,盯起來就容易了。」

  林翌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用冊封當最後一輪篩子。」

  「對。」顧夕瑤點頭,「願意走的人,說明她們沒有任務在身,走了也不影響大局,不願意走的人,要麼是真心想留,要麼是不敢走,不敢走的那些,才是被人架在這兒的。」

  她偏過頭,看著林翌的眼睛。

  「尤其是薛靈筠,如果她選擇留下,那她背後的人就暴露了意圖,死也要把人釘在東宮裡,如果她選擇走……」

  「走了更好查。」林翌接上,聲音仍然硬,但眼底的焦躁褪了幾分。

  他明白了。

  冊封不是退讓,是收網。

  書房裡又安靜了一陣。

  林翌低頭,看著她放在桌沿上的手。

  白皙,瘦削,指尖因為翻了太多帳冊而略微泛紅。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覆住了。

  掌心很燙。

  「名分的事,你定章程,我來頒旨。」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向自己妥協,又像是在給她承諾,「但我說過的話不改,此生此世,站在我身邊的只有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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