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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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翌看著藥碗,沒接話,拿起來喝了一口。

  苦。

  「陸青鸞那邊,你安排了?」他放下碗。

  「嗯。」

  「你要她做什麼?」

  顧夕瑤在他對面坐下,把燈芯撥了一下,火焰穩了。

  「我不要她做什麼。」她的聲音很平,「我要看賀明珠在陸青鸞面前,還敢不敢橫。」

  林翌的眼睛眯了一下,忽然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看出招數之後的笑。

  「你要用賀明珠試陸青鸞的底線。」

  顧夕瑤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她把他面前的藥碗往前推了推,「先把藥喝了。」

  林翌端起碗一口悶完,放下去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裴錚今天查到一件事。」

  「什麼?」

  「周若晴搬進寢殿後,第一件事不是拆箱籠,是檢查了窗戶的門閂。」

  顧夕瑤的手停在燈盞上方。

  「裡面檢查還是外面?」

  「裡面。」林翌的聲音沉了一度,「她檢查的不是關不關得上,是能不能從裡面無聲打開。」

  書房裡安靜了三息。

  窗外的風颳過屋檐,吹滅了廊下一盞燈籠。

  黑暗裡,顧夕瑤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在給自己留退路。」

  次日辰時初刻,陸青鸞的院子裡擺了一套青瓷茶具。

  不是什麼名窯的東西,官窯素麵,沒有花紋,壺身有一處修補過的裂痕,用的是鋦釘法,銅釘打得齊整,比原先的素麵倒多了幾分味道。

  茶是雨前龍井,中等貨色。

  點心是小廚房送來的棗泥酥,擺了四塊,整整齊齊。

  侍女春蕙蹲在旁邊,小聲問:「良娣,要不要換套好些的茶具?庫房裡有一套官窯青花的……」

  「不換。」

  陸青鸞坐在石桌前,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在磨一把裁紙刀。

  磨刀石是她從家裡帶來的,軍中常用的那種粗面青石,擱在東宮後院裡格格不入。

  刀刃在石面上划過,聲音很輕,像貓在磨爪。

  春蕙縮了縮脖子,沒再說話。

  辰時三刻,賀明珠到了。

  她穿了一身月白緞面對襟褙子,領口繡金線,頭上三支金釵換成了兩支,比昨天少了一支,但每一支都比昨天的大一圈。

  兩個丫鬟跟在身後,手裡端著一隻紅漆食盒。

  院門敞著,沒人迎。

  賀明珠站在門口,眉頭先皺了一下。

  按規矩,良娣請良媛過院喝茶,主人該在門口迎客。

  就算不迎,也該派侍女來引路。

  但陸青鸞的院門大大咧咧地開著,門口連個人影都沒有。

  她硬著頭皮往裡走了十步,拐過照壁,看到正院裡的石桌。

  陸青鸞坐在那兒磨刀。

  賀明珠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意外。

  東宮後院裡,誰家桌上放磨刀石?

  陸青鸞抬起頭,沖她點了一下,「坐。」

  一個字。

  賀明珠的嘴角抿了抿,走過去坐下。

  她的丫鬟上前,打開食盒,裡面是四色精製點心,用銀碟盛著,擺盤講究,和石桌上那四塊棗泥酥形成了鮮明對比。

  賀明珠掃了一眼桌上的茶具,目光在那處銅釘修補的裂痕上停了一息。

  「良娣這套茶具倒別致。」

  陸青鸞放下磨刀石,把裁紙刀往桌角一擱。

  「我爹用了二十年的東西,跟著他從漠北打到西關,回來的路上磕了一下,捨不得扔,打了鋦釘繼續用。」

  她的語氣和說天氣一樣隨便,但話里的信息量不小。

  漠北。

  西關。

  二十年。

  陸家的老將軍打了一輩子的仗,這套茶具跟著他上過戰場。

  賀明珠的手指在銀碟邊緣動了一下,沒接話。

  陸青鸞親自倒茶,推了一杯過去。

  「賀妹妹,昨天的事我聽說了。」

  賀明珠端起茶碗,沒喝,「哪件事?」

  「你去周承徽的院子,教她規矩。」

  賀明珠的下巴微抬,「我教她行禮的禮數,怎麼了?」

  「沒怎麼。」陸青鸞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是想問問妹妹,你教她的那套禮數,是誰教你的?」

  這句話和顧夕瑤讓閻立傳的那句一模一樣。

  賀明珠的眼皮跳了一下。

  「自然是家中教養嬤嬤教的,我們安平郡王府的規矩,難道還要旁人指點?」

  「嗯。」陸青鸞放下茶碗,手指搭在那把裁紙刀上,不是有意的,就是隨手一搭,「那你教周承徽的那套規矩,和監國妃頭一天定下的三條規矩,你覺得哪個大?」

  賀明珠的臉色變了。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遠處竹林里風吹葉響。

  賀明珠的手指攥住了茶碗邊沿。

  她聽出來了。

  陸青鸞這句話不是在問她「哪個規矩大」,是在告訴她,她踩了監國妃的線。

  監國妃說不準仗品階欺人。

  她罰周若晴跪了兩刻鐘。

  當時她給自己找了個說法,「我不是欺她,是教她規矩」。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覺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

  但現在坐在陸青鸞對面,對著一把磨刀石和一套打過鋦釘的茶具,這句話忽然就薄了。

  「良娣的意思是?」賀明珠的聲音穩住了,但尾音比平時高了半分。

  陸青鸞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塊磨刀石從桌上拿起來,翻了個面,露出背面三道深深的刻痕。

  「我爹年輕時候脾氣不好,在軍中罰人動輒打軍棍,後來守西關那年冬天,凍死了十一個兵,都是挨過他軍棍傷沒好透的,從那以後,他再沒打過人。」

  她把磨刀石放回桌面,聲音不大,語速不快。

  「不是因為他變善了,是因為他明白了一件事,你手裡有權,用起來痛快,但痛快完了得收場,十一條人命的場,他收了一輩子。」

  賀明珠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這不是在講故事,是在敲警鐘。

  「我……」賀明珠張了張嘴。

  陸青鸞擺手打斷她。

  「賀妹妹,我不是監國妃,監國妃的三條規矩,她立她的,我管不著,我今天請你來喝茶,不是替誰傳話,我自己有話想說。」

  她往前傾了一寸,目光直直落在賀明珠臉上。

  「你是安平郡王的女兒,從一品的門楣,但東宮不是安平郡王府。」

  賀明珠的背脊僵了一下。

  「這裡頭有十個人,從良娣到奉儀,五個品階,你覺得品階是拿來壓人的,我覺得品階是拿來領差事的,咱們想法不一樣,不要緊,但有一點……」

  陸青鸞停了一息。

  「你鬧出來的事,最後收場的不是你,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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