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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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落下去,賀明珠的手鬆開了茶碗。

  良娣是太子後宮第一人。

  後宮出了任何事,朝堂上參的第一個不是鬧事的人,是管事的人。

  賀明珠仗品階欺負周若晴,傳出去,御史台不會參賀明珠,會參陸青鸞,良娣御下不嚴。

  再往上,參的是監國妃。

  再往上,參的是太子。

  賀明珠咬了一下嘴唇。

  她不笨。

  她只是一直沒想過這一層。

  在安平郡王府里,她鬧了脾氣自有她爹替她兜著。

  但東宮不是王府,她爹伸不進手來。

  「我……」她又張了嘴,這次聲音矮了半截,「我沒想要給良娣添麻煩。」

  「我知道。」陸青鸞的語氣忽然軟下來,但只軟了一成,「所以今天是喝茶,不是別的。」

  她給賀明珠添了茶,推過去。

  賀明珠低頭看著那杯茶,沉默了很久。

  從進門到現在,陸青鸞一句重話沒說,一個命令沒下,甚至沒用良娣的品階壓她一個字。

  但她坐在這把椅子上,比昨天周若晴跪在青磚上還要不自在。

  因為陸青鸞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道理。

  講道理比講規矩可怕。

  規矩可以鑽空子,道理鑽不了。

  「茶涼了就不好喝了。」陸青鸞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賀明珠伸手拿起茶碗,喝了。

  苦。

  不是茶苦,是憋屈。

  她站起來,規規矩矩行了一禮,這一次,是標準的請安禮。

  「多謝良娣提點。」

  陸青鸞點頭,「回去吧。」

  賀明珠帶著兩個丫鬟走出院門,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分。

  走出拐角,她停住。

  丫鬟小聲問:「姑娘?」

  賀明珠回頭看了一眼陸青鸞院子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轉身走了。

  賀明珠走後,陸青鸞坐在原處沒動。

  春蕙湊上來收拾茶碗,低聲說:「良娣,您方才說的那個西關的事,是真的嗎?」

  「是真的。」

  「那十一個兵……」

  「假的。」陸青鸞把磨刀石翻回正面,擱進抽屜里,「凍死的是三個,不是十一個,我爹從來沒覺得那是他的錯,他到現在還打軍棍。」

  春蕙的手一抖,差點把茶碗摔了。

  陸青鸞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但賀明珠不用知道。」

  她走進屋裡,把門帶上了。

  消息傳得比茶涼得快。

  午時剛過,柳含煙的侍女就繪聲繪色地把「良娣請良媛喝茶」的事講了一遍,聽的人越來越多,到最後連小廚房燒火的婆子都知道了。

  安平郡王的女兒在陸良娣院裡吃了癟,走的時候臉都是白的。

  至於具體說了什麼,沒人聽見。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賀明珠當天下午沒有出院門。

  申時初刻,閻立把消息送到顧夕瑤手上。

  「陸青鸞沒有替周若晴出頭。」閻立的聲音很輕,「全程沒提周若晴一個字,只談規矩,只談利害。」

  顧夕瑤正在看一份藥方的底稿,手裡的筆沒停。

  「賀明珠什麼反應?」

  「回去之後關了院門,沒見任何人,連帶來的食盒都沒讓丫鬟拿回去。」

  「周若晴呢?」

  「沒有任何動作,消息傳遍後院的時候,她在院子裡曬藥材。」

  顧夕瑤的筆尖在紙面上多點了一個墨點。

  曬藥材。

  一個翰林侍讀的女兒,分到的院子裡沒有藥圃,也沒有任何理由接觸藥材。

  她在曬什麼?

  「什麼藥材?」

  「杜仲、續斷、桑寄生。」閻立頓了一下,「都是安胎方里的東西。」

  顧夕瑤的手停了。

  安胎方。

  前天考核時她臨時把功課換成婦人經產篇第七方,就是一份安胎方。

  周若晴當時抄寫到第四味「白朮」時,筆畫驟然流暢。

  閻立判斷她不是在「抄」,是在「默」。

  現在她把安胎方里的藥材拿出來曬。

  不是巧合。

  是試探。

  她在測試這座東宮對她的監控到底細到什麼程度。

  她曬的不是藥材,是一根魚線。

  看監國妃會不會咬鉤。

  顧夕瑤把筆擱回筆架,靠進椅背。

  「告訴裴錚,查一下周若晴的藥材從哪來的,東宮後院沒有藥圃,她入宮時的箱籠清單我看過,沒有藥材。」

  閻立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

  他停住。

  顧夕瑤的目光落在案角那隻空藥碗上,沉默了兩息。

  「陸青鸞今天那場茶,做得漂亮。」她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說一件公事,「但她編了一個故事來壓賀明珠。」

  閻立沒有接話。

  「一個當眾交底說陸家需要這個位置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替東宮出頭,她今天壓賀明珠,不是因為我傳了那句話,是因為她自己需要立規矩。」

  顧夕瑤站起來,走到窗邊。

  「賀明珠仗品階鬧事,傳出去參的是良娣御下不嚴,陸青鸞不是替我擋火,是替自己擋火。」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打在庭院裡,竹影搖動。

  「能分清自己的利害,又能在一盞茶的功夫里編出一個讓賀明珠無話可說的故事——這個人,可以用。」

  她轉過身。

  「但不能信。」

  閻立的嘴角動了動,沒出聲。跟了顧夕瑤這麼久,他已經習慣了她這種把人看透之後依然從容不迫的態度。

  「今晚我要見陸青鸞。」顧夕瑤走回案前,把那份藥方底稿折好,壓在鎮紙下面,「你安排一下。」

  「清寧院?」

  「不。」顧夕瑤想了一下,「書房。」

  閻立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書房是太子議事的地方,監國妃的三條規矩里第二條。

  非傳召,任何人不得進入書房。

  讓陸青鸞進書房,等於在所有人面前給她一個信號。

  「就是要讓人看見。」顧夕瑤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慮,聲音很輕,「周若晴在曬藥材試我的底線,我讓陸青鸞進書房試她的底線,她要是宋時瑤,看見陸青鸞被我拉進核心圈子,下一步一定會動。」

  閻立沉默了一息,抱拳退出。

  顧夕瑤獨自站在書房裡,目光透過窗格落在很遠的地方。

  她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在等我慢一步。」

  她的手指捻了一下袖口內側縫著的一粒紐扣,那是許淑寧出嫁前親手縫上去的,每一件貼身衣裳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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