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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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什麼?」

  沈芷衣低下頭。

  「然後他說他累了。」

  顧夕瑤沒有接話,轉身看向林翌。

  林翌靠在椅背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殺了王德順,殺了成衣鋪掌柜,在宮裡埋了四十一年的暗線,毒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現在說他累了,要跟朕談談?」

  沈芷衣沒敢抬頭。

  「他還說了別的。」顧夕瑤開口。

  沈芷衣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猶豫。

  「說。」顧夕瑤的聲音不重,但不容迴避。

  「他說……他手裡有先帝的東西。」

  「什麼東西?」

  「先帝親筆寫給趙銳的密信,永安七年的,信里……」沈芷衣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信里先帝讓趙銳對韓家動手,不是趙銳自作主張,是先帝授意的。」

  書案後面傳來一聲悶響。

  林翌的拳頭砸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晃出來。

  顧夕瑤的脊背繃緊了一瞬,但她沒回頭。

  吳安的供狀說先帝「知道了,不必再議」。那是事後默許。

  但如果沈望手裡的密信是真的,性質就完全變了,不是默許,是主使。

  趙銳不是棋手,是刀。

  先帝才是執刀的人。

  「他在要挾朕。」林翌的聲音冷下來。

  「他在跟陛下做交易。」顧夕瑤糾正。

  「有什麼區別?」

  「要挾是逼你就範,交易是給你選擇。」顧夕瑤轉過身面對他,「他要的是見你一面,你給不給?」

  林翌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燭火搖了一下。

  「他憑什麼覺得朕會去?」

  顧夕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芷衣,沈芷衣的手指攥著衣擺,指節發白。

  「沈芷衣,你父親讓你回來,不只是帶話的。」

  沈芷衣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還讓你做了什麼?」

  沈芷衣慢慢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他讓我轉告娘娘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他看過娘娘死的那一天。」

  顧夕瑤的瞳孔猛地收縮。

  「韓素卿在場,他也在場。」沈芷衣的聲音在發抖,「他說那天娘娘閉眼之前說了一句話,韓素卿沒聽清,但他聽清了。」

  整個大殿像被抽去了空氣。

  「娘娘說的是,下輩子,不進這道門。」

  顧夕瑤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冰涼。

  她記得。

  她記得那天的一切,光線暗下去,所有人都在身邊又都不在,她的意識一點點沉下去,最後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

  她以為沒人聽到。

  「他說他等的那個能替他收局的人,就是娘娘。」

  沈芷衣的額頭貼在地上。

  「因為只有死過一次的人,才知道這盤棋該怎麼收。」

  書房裡沒有人說話。

  林翌看著顧夕瑤的側臉,她的表情什麼都沒變,但他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袖中握緊了。

  很久之後,顧夕瑤開口。

  「明天卯時。」她看向林翌,「臣妾跟陛下一起去。」

  林翌皺眉,「他說只見朕一個人。」

  「他想見的從來不是陛下。」

  顧夕瑤的眼睛很平靜。

  「他想見的是我。」

  天亮之前,顧夕瑤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讓裴錚帶二十人提前埋伏在報恩寺外圍,五百步之內,不得靠近後山。

  第二件,讓宋時瑤把承霽送往林茂山的軍營,連夜走,天亮前到。

  第三件,她把吳安的冊子,太后的殺令絹帛,地窖里的半張藥方,全部裝進一個木匣,交給薛靈筠。

  「如果我今天回不來,把這個匣子送到大理寺,交給主審官,當眾打開。」

  薛靈筠接過匣子的手在抖。

  「娘娘……」

  「別哭。」顧夕瑤扯了扯她的袖口,把褶皺抹平,「我大概率能回來,但萬事留個後手,你應該懂。」

  薛靈筠抱著匣子退出去的時候,在門口差點撞上沈芷衣。

  沈芷衣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重新束好,跪在門外。

  「娘娘,讓臣女一起去。」

  「不用。」

  「他是臣女的父親,臣女……」

  「正因為他是你父親,你才不能去。」顧夕瑤走過她身邊,腳步沒停,「你在場他會分心,分心的人容易做蠢事。」

  沈芷衣跪在原地,嘴唇翕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寅時末,一輛沒有標識的馬車從宮門駛出,裴錚親自駕車,車裡坐著兩個人。

  馬車很小,林翌坐在一側,顧夕瑤坐在另一側,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林翌穿了一身暗色常服,腰間沒有佩劍,但靴筒里藏了一柄短刀,顧夕瑤注意到了,沒說什麼。

  「你覺得他會動手嗎?」林翌打破沉默。

  「不會。」

  「你很確定。」

  「他如果想殺陛下,四十一年裡有一萬次機會,用不著等到今天。」

  「那他想要什麼?」

  顧夕瑤看著車簾外透進來的灰白天光。

  「他想讓人知道他做了什麼,為什麼做。」

  「這很重要嗎?」

  「對一個用四十一年等一個答案的人來說,很重要。」

  馬車在城西的一條窄巷停下,報恩寺在前面半里路,後山要從寺廟西側的小路繞上去。

  裴錚從車轅上跳下來,低聲說:「人已經到位了,後山有三條路,兩條封了,留了中間那條,沈望如果要跑只能往北翻山,北面山腳下有林茂山的斥候。」

  「退後。」顧夕瑤說。

  裴錚猶豫了一下。

  「退後五百步。」林翌也說了同樣的話。

  裴錚咬了咬牙,抱拳退開。

  兩個人沿著小路上山。

  天還沒有完全亮,山道兩側的樹木黑沉沉的,露水打濕了草葉。顧夕瑤走在前面,林翌跟在後面半步,他發現她的步子很穩,呼吸平勻,不像是去見一個殺了不知多少人的幕後黑手,倒像是去赴一個遲到了很久的約。

  後山有一座廢棄的涼亭,亭子的柱子上長了青苔,橫樑斷了半邊,歪歪斜斜撐著一片殘頂。

  一個人坐在亭子的石凳上。

  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面容清瘦,顴骨高聳,手裡握著一串木質佛珠,不緊不慢地撥著。

  他看上去就像這座寺廟裡一個普通的老居士。

  沈望。

  或者說,執白。

  他抬起頭,看到了走上來的兩個人。

  目光先落在林翌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顧夕瑤臉上。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嘴角只彎了一點弧度,但眼睛裡的東西很複雜,像是釋然,又像是某種終於完成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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