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城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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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堂在後院西北角,獨門獨院,常年鎖著,香火冷清。

  門上掛著鐵鎖,鏽跡斑斑。

  裴錚擰開鎖,推門進去。

  佛堂不大,供著一尊觀音,案上的香爐積了厚厚一層灰,看得出來顧家從來沒人正經來拜過。

  顧夕瑤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地磚是青石的,和普通佛堂沒有區別,但她蹲下來仔細看時,發現東南角第三排第四塊地磚的縫隙比別處寬了一線。

  她拿出鑰匙。

  地磚邊緣有一個不起眼的銅扣,被灰土掩著,裴錚用匕首尖撥開灰土,露出一個黃銅鎖孔。

  鑰匙插進去,咔嗒一聲。

  地磚鬆動,裴錚搬開。

  下面是一個不到一尺深的暗格,裡面放著一隻油紙包裹的木匣。

  顧夕瑤把木匣取出來,拍掉上面的灰。

  匣子不大,巴掌長短,蓋子嚴絲合縫,邊角用蠟封過。

  她沒有當場打開,而是收進袖中。

  「走。」

  原路退出佛堂時,裴錚重新鎖好門。

  「娘娘,要不要把暗格填上?」

  「不用,留著。」

  兩人剛繞過假山,迎面撞上一個人。

  顧隨之。

  他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衫,手裡拿著一卷書,顯然是剛從書房出來。

  四目相對。

  顧隨之先愣了一瞬,然後目光在顧夕瑤的素色衣裳和身後的裴錚之間來回掃了兩圈,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三分意外,三分尷尬,四分急切。

  「二妹?你怎麼……」

  「路過。」顧夕瑤淡淡掃了他一眼,沒有放慢腳步。

  顧隨之追了兩步,「前幾日府里派人去宮中求見,不知妹妹……」

  「我說了不見。」

  「挽月在太子府確實受了委屈,妹妹好歹看在一家人的……」

  「顧隨之。」顧夕瑤停下腳步,轉過身。

  顧隨之被她眼神釘在原地。

  「你科舉那年,筆墨紙硯是我母親的銀子買的,趕考的盤纏是我母親出的,你中了舉之後在同窗面前說顧家清貴,生怕別人知道你用的是商賈女的錢。」

  顧隨之臉漲得通紅。

  「這些帳我原本不想算。」顧夕瑤語氣平淡,「但你既然提一家人三個字,那我問你,我母親離開顧家那天,你在哪兒?」

  顧隨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你躲在書房裡沒出來。」顧夕瑤替他回答了,「連送都沒送一步。」

  她轉身繼續走,「以後別叫我二妹,生分。」

  裴錚跟在後面,餘光瞥了一眼呆立原地的顧隨之,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

  上了馬車,顧夕瑤靠在車壁上,把木匣從袖中取出來放在膝上。

  裴錚坐在對面,很識趣地閉上眼睛假裝打盹。

  顧夕瑤用指甲一點一點摳掉封蠟,打開蓋子。

  裡面有兩樣東西。

  一封信,黃絹封口,上書四字,「見信如面」,字跡清秀端方,保存極好。

  一枚印章,白玉質地,印面刻著兩個字。

  顧夕瑤把印章翻過來看清楚時,手指僵住了。

  印面上刻的是「素娘」。

  韓素娘的私印。

  這枚印章怎麼會在元貞太后留給許淑寧的匣子裡?

  顧夕瑤拆開黃絹封口,展開信紙。

  太后的字跡蒼勁有力,開頭第一句話讓她整個人涼了半截。

  「吾兒淑寧親啟……」

  吾兒。

  顧夕瑤抬起頭,車窗外晨光正好,街上人來人往,一切如常。

  但她覺得耳朵里嗡嗡響。

  她母親許淑寧,不是什麼商賈之女。

  是元貞太后的女兒。

  馬車顛了一下,她手中的信紙微微抖動,後面還有很多字,她沒有繼續看。

  裴錚睜開眼,看見她的臉色,坐直了身子。

  「娘娘?」

  「回宮。」顧夕瑤把信折好收進匣中,匣子貼在胸口。

  「桂花糕還買嗎?」

  顧夕瑤愣了一瞬。

  「買。」

  馬車調頭往回走,路過吳記時停了片刻,裴錚跳下去買了兩盒桂花糕。

  回坤寧宮的路上,顧夕瑤一句話沒說,手指一直按在匣蓋上。

  她忽然很想見林翌。

  不是因為什麼國事,不是因為密信,不是因為棋局。

  就是想找一個人說話。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馬車進了宮門,在坤寧宮前停穩。

  宋時瑤迎出來,剛要開口稟報什麼事,就看見顧夕瑤的臉色。

  「娘娘?」

  「林翌在哪兒?」

  宋時瑤一怔,這是她第一次聽顧夕瑤直呼皇帝名諱。

  「陛下在……在御花園,說是等娘娘回來。」

  顧夕瑤的腳步頓了一下。

  等她回來。

  她抱著木匣穿過宮道,拐進御花園時,遠遠看見林翌坐在那棵老銀杏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卷摺子,旁邊放著一壺茶。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

  「回來了?」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自家院子裡等人回來吃飯。

  顧夕瑤走到他面前,站了一會兒。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出宮?」

  「猜的。」

  「你猜得倒准。」

  「猜你的事,一直准。」

  顧夕瑤沒接話,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木匣放在石桌上。

  林翌看了一眼匣子,沒有伸手。

  「查到什麼了?」

  「我母親。」顧夕瑤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可能是元貞太后的女兒。」

  林翌端茶的手停了。

  銀杏葉從頭頂飄下來,落在木匣蓋上。

  兩個人對視著,四周很靜。

  「那豈不是……」林翌慢慢放下茶杯。

  「豈不是我和你,論起輩分來,都亂了套。」顧夕瑤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林翌看著她的臉,半晌伸出手,把那片銀杏葉從匣蓋上拿開。

  「信里還寫了什麼?」

  「我沒看完。」顧夕瑤說,「我想……」

  她頓住了。

  想什麼?想找你一起看?

  她沒說出口。

  但林翌似乎聽懂了。

  他把摺子放到一邊,往她那邊挪了半寸。

  「那就一起看。」

  銀杏葉又落了一片。

  顧夕瑤把信紙展開,壓在石桌上。

  林翌沒有湊過來,只是側著身子,把影子讓開,讓日光打在信紙上。

  太后的字跡蒼勁,墨色雖陳,筆鋒還在。

  "吾兒淑寧親啟。"

  顧夕瑤的目光往下移。

  "你生於永安元年冬,彼時宮中亂局未定,哀家不得不將你托於許氏商號,以商賈女之名養在外頭,此舉非棄你,實為護你,你父之事,待你閱畢此信,自會明白哀家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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