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吾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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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翌的手指停在茶杯邊沿,沒有動。

  顧夕瑤繼續往下看。

  "你父非旁人,乃先帝登基前潛邸舊臣,姓沈,名懷遠,官至從三品,永安元年,先帝忌其功高,尋由罷黜,沈懷遠鬱郁,不過兩年便亡故,哀家那時已無力護他,只將你秘密托出,一為保你性命,二為留一條根在宮外。"

  沈懷遠。

  顧夕瑤的手指按住信紙下角。

  沈懷遠,沈望,沈芷衣。

  她閉了一下眼睛。

  沈望入宮用的是假身份,真名沈懷遠,是元貞太后的舊人,是許淑寧的親父,是沈芷衣的祖父。

  這張網兜了四十一年,最後把她兜進去了。

  "沈望不知自己是你父之弟。"信里下一行寫著,"哀家當年對他隱瞞了此事,只用了沈家另一支遠親的名頭將他送入宮中,他與你父,同出一脈,卻各走一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哀家以為如此可保兩全,不料……"

  後面幾個字墨跡有些散,像是執筆時手抖了。

  "不料終究還是誤了他。"

  林翌沒有開口,顧夕瑤也沒有說話。

  院子裡遠處傳來承霽跟宋時瑤說話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在問桂花糕還有沒有。

  顧夕瑤把信紙翻到最後一頁。

  "匣中附韓素娘私印一枚,此印系素娘臨終前托人轉交哀家,她道,若有一日沈家有後人尋來,便將此物交還,哀家知你遲早會拿到這封信,也知你身邊必有人將這些舊事查了個七七八八,哀家只有一句話留給你……"

  "你是哀家的骨血,也是這宮裡最不該被棋局困住的人。"

  "去活你自己的。"

  落款處沒有年份,只有一個"哀家"的自稱。

  顧夕瑤把信紙疊好。

  "看完了?"林翌問。

  "嗯。"

  "上面寫了什麼?"

  顧夕瑤把疊好的信紙放回匣中,蓋上蓋子。

  "太后的私事。"

  林翌沒有追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說:"你現在什麼感覺?"

  "不知道。"

  這是實話,兩輩子加起來,她第一次說出"不知道"三個字。

  林翌轉過頭看她,顧夕瑤的臉平靜,但眼睛有點亮,不是高興,是那種燒了一夜的燈快滅時的亮。

  "你剛才說,我們論輩分亂了套。"林翌慢慢開口,"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自己清楚。"

  顧夕瑤看他。

  "太后若是你外祖母,先帝是你外祖父……"林翌頓了一下,"和我的關係,自己算。"

  顧夕瑤算了算,然後說:"算出來了,亂得很。"

  "嗯。"

  "你不打算說點什麼?"

  林翌把茶杯往她那邊推了推,"說什麼,這件事和你有什麼關係。你是你,血脈是血脈,你不是那封信,你是顧夕瑤。"

  顧夕瑤盯著那隻茶杯看了一會兒。

  她以為自己會有很多想法,身世、血脈、太后的局,哪一件單拎出來都夠她轉幾個月的,但林翌這句話說完,她腦子裡那些亂麻忽然鬆了一截。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帶點澀。

  "那枚印章。"她把白玉印放在桌上,"是韓素娘的,她托太后轉交沈家後人,太后轉給了我母親,母親托沈望保管,沈望死了,到了我手裡。"

  林翌拿起印章翻看,"素娘"兩個字刻得淺,是女子自己壓著力道刻的。

  "沈望找了一輩子的人,就是她。"顧夕瑤說,"結果這枚印章繞了四十多年,才算是回了家。"

  林翌把印章放回她掌心。

  "那就還給他。"

  顧夕瑤愣了一下,"他已經死了。"

  "沈芷衣還在。"

  顧夕瑤握住那枚印章,指節收緊又鬆開。

  她沒想到這一層。

  沈芷衣是沈望的女兒,也是韓素娘未婚夫的孫女,這枚印章,從血脈上論,比任何人都更該歸她。

  "你這個人。"顧夕瑤說。

  "怎麼了?"

  "有時候比我想得周全。"

  林翌沒謙虛,也沒得意,只是說:"你今天腦子裡事太多,想不過來是正常的。"

  顧夕瑤站起來,把木匣收進袖中。

  "我去找沈芷衣。"

  "嗯。"林翌也站起來,"桂花糕帶兩塊,回頭還我。"

  顧夕瑤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買糕的錢是你出的,還什麼還。"

  林翌看著她走遠,低頭把石桌上那片銀杏葉撿起來,捏了捏,扔掉了。

  沈芷衣在坤寧宮偏殿的廊下坐著,手裡捏著一根線,出神地繞來繞去,線繞亂了也沒發現。

  她這幾天魂不守舍,顧夕瑤看在眼裡沒說,今天要說了。

  "過來。"

  沈芷衣跟著進了內殿,顧夕瑤在椅上坐定,把那枚白玉印放在桌上,推過去。

  沈芷衣低頭看見"素娘"二字,手僵住了。

  "這是韓素娘的私印。"顧夕瑤說,"她臨終前托元貞太后轉交沈家後人。"

  沈芷衣沒動,也沒說話。

  "沈家如今只剩你一個。"顧夕瑤的語氣平,"拿著。"

  沈芷衣的手伸出來,指尖碰到印章的時候,微微發抖,她把印章拿起來,捧在掌心,低著頭盯著看,很久。

  然後她問:"娘娘,她死的時候,我父親知道嗎?"

  "不知道。"顧夕瑤如實說,"韓家出事的時候,你父親已經入宮改了名字,太后封鎖了消息,他查不到。"

  沈芷衣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她沒有哭,顧夕瑤看著,覺得這個姑娘和自己有一點像,哭不出來的那種,眼眶紅了,眼淚憋回去了。

  "娘娘。"沈芷衣睜開眼,"我父親這一生,值得嗎?"

  這是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顧夕瑤想了想,說:"他活到最後,是自己選的死法,自己選的葬的地方,自己選的把你送到我身邊。"

  她頓了頓,"一個人能做到這三件事,大概不虧。"

  沈芷衣把印章握進拳心。

  "謝娘娘。"

  顧夕瑤揮手,"退下吧,今天不用當值了。"

  沈芷衣退到門口,停住,回頭說了一句:"娘娘,那封信,您看完了嗎?"

  顧夕瑤抬眼。

  "看完了。"

  "太后說的那個人……"沈芷衣停頓了一下,"我父親臨死前讓我轉告娘娘,那個人的事,您日後自會知道,他沒來得及查清楚,留了一份殘檔在安和堂暗道的磚縫裡,裴大人封堵暗道之前應該沒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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