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松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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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牆磚縫是她往外傳消息的路,枯井是她接收消息的路。

  兩條路,一進一出,互不交叉。

  「信呢?」顧夕瑤問。

  「裴統領沒有取。」沈芷衣說,「他說等娘娘的意思。」

  顧夕瑤沉默了一會兒。

  「不取。」她說,「讓周宜取,但裴錚要在她取之前,把信的內容抄一份。」

  沈芷衣一愣。

  「他有辦法。」顧夕瑤站起來,「讓他今夜動手,周宜通常子時才去,他有兩個時辰。」

  沈芷衣快步出去。

  殿裡只剩燈火和冊子。

  顧夕瑤坐在桌前,把匣子打開,把所有紙條鋪開。

  北牆磚縫,孫二柱,御馬監孫福,何仲平,劉氏石料行,周宜,周廷。

  線索從宮牆內側穿到外側,從五年前穿到今天。

  修牆的人是彰德府的,砌磚的匠人是北牆外的,守在牆外的是死人的侄子,傳信的是太僕寺少卿的女兒。

  所有的線,都從一道磚縫裡穿過去。

  但穿過去之後,線的另一頭握在誰手裡?

  「局外人」三個字浮在冊子最後一頁。

  她拿起筆,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枯井,第二條暗線,信從何來?

  五月二十一,丑時。

  裴錚蹲在永壽宮後院的牆根下,手裡捏著一根鐵片,薄如蟬翼。

  枯井在三步之外,井口用一塊石板蓋著,石板邊緣長了一層青苔,看著像多年沒有動過。

  但裴錚白天來看過,石板背面的青苔有一道新鮮的斷痕。

  他推開石板,沒有聲響,有人在石板底部抹了一層油脂。

  井壁內側第三塊磚,他伸手進去,指尖觸到磚面,磚鬆了,輕輕一抽就出來。

  裡面是一封信,對摺兩次,封口用松煙墨點了一個記號。

  裴錚把信取出來,湊到月光下。

  信封很薄,裡面只有一頁紙,他用鐵片小心地挑開封口,松煙墨的墨點還沒有完全乾透,說明這封信放進來不超過兩天。

  紙上的字很小,用的也是松煙墨,筆畫極細。

  裴錚看了一遍,從懷裡摸出一張空白紙,一字不差地抄了下來。

  然後他把信原樣折好,重新用松煙墨在封口點了一個記號,他懷裡備了一小塊松煙墨錠,這是顧夕瑤提前讓宋時瑤從內務府庫房找出來的。

  信放回磚洞,磚推回去,石板蓋上。

  前後不到一炷香。

  裴錚退回牆根陰影里,消失在夜色中。

  卯時,抄件送到了坤寧宮。

  顧夕瑤沒有等天亮,她在燈下展開那張紙,逐字看過去。

  信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讓她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牆已修畢,新路在永壽宮地下,舊排水道通至北安門外第三棵槐樹下,秋選之後,走此路接人入宮,工期檔已焚,營繕司無存底,勿再用北牆舊路,已有人看。」

  落款只有一個字:常。

  顧夕瑤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內容。

  第二遍看用詞。

  第三遍看落款。

  常。

  一個字的代號,不是名,不是姓。

  她把目光移回信的正文。

  「新路在永壽宮地下。」

  永壽宮,趙婉兒和昭兒公主剛搬進去的地方。

  「舊排水道通至北安門外第三棵槐樹下。」

  不是北牆磚縫那種只能傳紙條的暗道,是一條可以走人的路。

  「秋選之後,走此路接人入宮。」

  接人。

  接誰?

  顧夕瑤的後背貼上了椅背,那層涼意又爬上了脖頸。

  這不是傳信的路。這是一條通往宮城內部的地道。

  五年前修北牆的時候,有人借著修繕的名義,不僅在牆上留了磚縫,還在永壽宮地下挖了一條從宮裡通到宮外的暗道。

  工期檔已焚,營繕司無存底。

  所以她在內務府副本里只能查到換磚的記錄,查不到地下的工程,因為那部分從來沒有入過檔。

  何仲平,那個告老還鄉的營繕司員外郎,他監工的時候,在地面上換了四十七塊磚,在地面下挖了一條暗道,然後把所有的底檔燒乾淨,拍拍屁股回了彰德府。

  「沈芷衣。」

  「在。」

  「研墨。」

  顧夕瑤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信。

  寫給林翌。

  信很短:永壽宮地下有暗道,通北安門外,對方計劃秋選後用此道接人入宮,北牆舊路已廢,新路在腳下,信中落款「常」,身份未明。請即刻封鎖永壽宮地下排水道入口,但不得驚動周宜。

  寫完,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趙氏母女需即刻轉移。

  沈芷衣拿著信剛要走,顧夕瑤叫住她。

  「等一下。」

  她從匣子裡抽出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常」。

  一個字的代號。

  不在官冊上,不在沈望殘檔上,不在任何已知的名單上。

  但這個字寫得極順,一筆一划都很舒展,不像是臨時起的代號,像是用了很久的稱呼。

  常。

  常什麼?常誰?

  她閉上眼,把這幾個月來所有碰到過的人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她的眼睛猛地睜開。

  「宋時瑤。」

  宋時瑤從內殿趕出來:「娘娘?」

  「章伯年入閣之前,在地方上做過什麼官?」

  宋時瑤想了一下:「章伯年是永安十五年進士,先在翰林院做了五年編修,然後外放……外放到彰德府做了三年知府,回京後入了禮部。」

  彰德府知府。

  章伯年在彰德府待過三年。

  顧夕瑤慢慢坐直了。

  章,常。

  發音一樣。

  她拿起筆,在冊子上「局外人」三個字下面,一筆一划寫了一個名字。

  章伯年。

  當朝首輔。

  禮部尚書。

  秋選的主持者。

  她的手穩得很。

  但擱下筆的時候,筆桿在桌面上滾了兩圈才停住。

  窗外,天還沒亮。

  信送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劉喜來了。

  不是傳口諭,是親自來的。

  劉喜站在坤寧宮廊下,臉色發白,手裡捏著一封回信,他沒進殿,只在門口彎腰把信遞給沈芷衣,然後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顧夕瑤拆開信。

  林翌的字比平日重,筆鋒幾乎刺穿紙背。

  只有兩行:「朕親往,你不要動。」

  顧夕瑤把信放下。

  不要動。

  這三個字她聽得懂,不是「別插手」的意思,是「別冒險」。

  她沒有回信。

  寅時三刻,裴錚傳來消息:皇帝帶了四名暗衛,從乾清宮後門出去,直奔北安門方向。

  他去找那棵槐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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