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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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夕瑤坐在燈下,翻開那封抄件,又看了一遍。

  「秋選之後,走此路接人入宮。」

  接人入宮。

  秋選是章伯年主持的,暗道也是章伯年的人修的,秋選一開,宮門大敞,人員混雜,正是掩護行動的最好時機。

  那麼他要接誰進來?

  顧夕瑤在冊子上寫下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天亮之前,林翌回來了。

  他沒有去乾清宮,直接來了坤寧宮。

  進門的時候,衣擺上沾了土,靴底有泥印,顧夕瑤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甲縫裡有青灰色的粉末,磚粉。

  他親手摸過那條暗道的入口。

  「找到了。」林翌坐下,聲音啞得像嗓子裡灌了砂,「北安門外第三棵槐樹,樹根底下有一塊活動的石板,掀開之後是一條斜坡,往下走三丈左右,接上舊排水道。」

  「通到永壽宮?」

  「通到永壽宮後院的枯井底部。」林翌看著她,「就是周宜取信的那口井。」

  顧夕瑤的手擱在桌面上,沒動。

  「暗道寬四尺,高五尺,彎腰可以走人。」林翌說,「道壁用的是青磚,和北牆修繕用的是同一批料,何仲平乾的。」

  「五年前。」

  「五年前。」林翌的語氣沉下去,「五年前朕還在涼州,父皇還在位,有人在紫禁城的地底下挖了一條路,挖了整整一期工程的時間,沒有任何人發現。」

  顧夕瑤沒有接話。

  她知道林翌在想什麼,五年前先帝在位,章伯年已是內閣重臣,權勢煊赫,他在那個時候就開始布局,不是針對林翌,是針對皇位。

  不管誰坐在龍椅上,他都需要一條通往宮城內部的暗道。

  「趙氏母女要搬。」顧夕瑤說。

  「搬去哪?」

  「鍾粹宮東偏殿,那裡空著,離坤寧宮近。」

  林翌看了她一眼。

  「理由呢?明面上的。」

  「公主滿月後體弱,太醫建議換個向陽的住處。」顧夕瑤早就想好了,「永壽宮朝北,鍾粹宮朝東,說得通。」

  「周宜還在永壽宮。」

  「留著。」顧夕瑤翻開冊子,「趙氏搬走,周宜還在,她的行動路線不變,枯井還是她的信箱,但暗道的出口,要封死。」

  「封了她不會發現?」

  「不封整條道。」顧夕瑤在紙上畫了一筆,「只封永壽宮井底和暗道之間的連接口,用原來的磚,原來的灰,封得和五年前一模一樣,讓她以為暗道還在,但實際上已經是一堵死牆。」

  林翌沉默了一會兒。

  「你要把這條道變成一個陷阱。」

  「秋選之後他們要走這條路接人入宮,接不進來的時候,他們會慌。」顧夕瑤合上冊子,「慌了才會露出更多的線。」

  窗外有鳥叫了,天快亮了。

  林翌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

  「章伯年。」他背對著她,聲音很輕,「你有幾成把握?」

  「那個'常'字,可以是章。」顧夕瑤說,「但也可以不是。」

  「你懷疑不止一個人?」

  「我懷疑常是一個位置,不是一個人。」

  林翌沒有回頭。

  「查。」

  他走了。

  顧夕瑤坐在原處,聽著腳步聲消失在廊下。

  她低頭看冊子上自己寫的那行字。

  章伯年。

  三朝元老,門生遍天下,當朝首輔。

  要扳倒這樣一個人,七處暗樁不夠,一條暗道不夠,一個「常」字更不夠。

  她需要的是一張完整的網。

  而秋選,就是織網的最好時機。

  趙氏搬遷在五月二十三辦的。

  內務府的人來得很快,鍾粹宮東偏殿半天就收拾出來了,趙婉兒抱著昭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在進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永壽宮的方向。

  「往後向陽,對孩子好。」顧夕瑤站在偏殿門口,把一盒安胎養身的藥材遞給趙婉兒身邊的奶娘。

  趙婉兒低聲說了句「謝娘娘」,聲音細得像一根快要斷的線。

  顧夕瑤沒有多留。

  回到坤寧宮,裴錚的密報已經壓在匣子底下了。

  兩件事。

  第一件:北安門外第三棵槐樹已由暗衛偽裝成市政修渠的名義設了暗哨,全天候監視,孫二柱昨日照常出攤,初一還有三天,屆時他會沿北牆根走那段老路。

  第二件:周宜對趙氏搬走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反應,比有反應更值得琢磨。

  趙氏住在永壽宮正殿,周宜住偏殿,正殿的主人搬走了,偏殿的人連問都沒問一句,正常人會好奇,會打聽,哪怕裝也要裝一下。

  周宜不裝。

  因為她根本不在乎趙氏住在哪裡,她在乎的是那口枯井還在不在。

  枯井在後院,趙氏搬不搬,後院都是她的活動範圍,搬走了反而更方便,少了一雙眼睛。

  顧夕瑤把這一條記在冊子上。

  下午,宋時瑤帶回了另一份東西。

  是內檔房調出來的章伯年履歷全卷。

  顧夕瑤關上門,一頁一頁看。

  章伯年,永安十五年進士,二甲第七名,翰林院編修五年。永安二十年外放彰德府知府,永安二十三年回京,入禮部,歷任主事、員外郎、郎中,永安二十六年升禮部侍郎,永安二十八年升禮部尚書,入閣。

  彰德府三年。

  永安二十年到二十三年。

  她把這個時間段圈出來,和另一條線對上了:何仲平,營繕司員外郎,籍貫彰德府,永安二十三年主持北牆修繕工程。

  章伯年離開彰德府的那一年,何仲平就開始修北牆。

  一個走,一個來,時間無縫銜接。

  顧夕瑤又翻了一頁,章伯年在彰德府三年間的考評記錄。

  「政績中上,民風已治,河務得修。」

  標準的官樣文章,看不出什麼。但考評的批註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時任河南布政使司左參議,馮正言。

  馮正言。

  大理寺左寺丞馮正言。章書寧的外祖父。

  顧夕瑤的手停了一瞬。

  馮正言在章伯年外放時給他寫過考評,二十多年前,這兩個人就已經有了交集,章伯年回京後一路升遷,馮正言後來也調入京師,進了大理寺。

  章書寧嫁給章伯年的孫子,不是巧合,是二十年前就埋下的根。

  她合上卷宗,提筆。

  寫給林翌的信,措辭像奏摺一樣乾淨:「章伯年永安二十年至二十三年任彰德府知府,期間與何仲平、馮正言均有交疊,三條線匯於彰德,請調永安二十年至二十三年彰德府全部官員名冊及地方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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