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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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侍衛跟在身後,像解押犯人一樣,一路從坤寧宮走到乾清宮。

  沿途遇到的宮女太監紛紛避讓,目光各異,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

  顧夕瑤一個都沒看。

  乾清宮正殿。

  這次的陣仗比上回大。

  蔣太醫、司膳處管事、內務府總管、大理寺少卿、衛雲裳,還有被兩個太監架著、臉色灰敗的碧桃,以及五花大綁跪在地上的孫福。

  李淑妃也來了,臉色蒼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眼眶紅紅的。

  林翌坐在龍案後面,表情和六天前一樣冷。

  顧夕瑤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起來。」林翌的語氣公事公辦,「六天前的事,朕讓人查了,孫福,你自己說。」

  孫福趴在地上,抖得跟篩糠似的。

  「奴才……奴才是受城南吳三指使……吳三說,章大人雖然進了牢,但還有後手,只要扳倒皇后,朝里的人就會動……奴才、奴才把碧桃塞進儲秀宮,讓她找機會偷蓋中宮印……」

  李淑妃的身子晃了晃。

  「那藥膳里的當歸和益母草,是誰加的?」林翌問。

  「是碧桃。」孫福磕頭磕得額頭出血,「碧桃拿了蓋好印的領條去司膳處多領了兩味藥材,趁著送膳的時候摻進去……」

  「碧桃。」林翌看向那個灰著臉的宮女,「他說的對不對?」

  碧桃咬著牙不說話。

  「搜她的住處。」林翌不再看她。

  劉喜揮手,兩個侍衛退出去。

  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淑妃忽然站起來,指著碧桃,聲音發顫,「你是我身邊的人,我待你不薄,你為什麼……」

  碧桃終於抬起頭,嘴角扯了一下,說出來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了。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我伺候。」

  滿殿寂靜。

  這語氣,不像宮女對主子說的話,倒像是上對下的蔑視。

  顧夕瑤看了碧桃一眼。

  常平教出來的死士,骨子裡忠於的不是任何一個主子,是那個布了二十年棋的老人,他們不把自己當奴才。

  侍衛很快回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張空白領條,右下角蓋著中宮印鑑。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紙上。

  林翌拿起來看了一眼,遞給顧夕瑤。

  「皇后看看,這個印是不是你的?」

  顧夕瑤接過來,對著窗戶光看了一遍,「是中宮印,九月十二日被盜蓋。」

  她從袖中取出衛雲裳送來的筆跡拓本,放在龍案上。

  「陛下請看,領條上歸字末筆左撇,是河間一帶私塾的寫法,碧桃原名周碧,河間平原縣人,父親周大牛,她手上有常年研墨的痕跡,她識字,且受過專門訓練。」

  顧夕瑤頓了一下,「訓練她的人,和訓練那十四個暗樁的人,是同一個人。」

  常平。

  這個名字在殿內像一根針落在石板上。

  林翌看了她幾息,轉頭對大理寺少卿說:「夠了嗎?」

  「夠了,人證物證俱全,可以定案。」

  「那就定。」林翌站起來。

  他看著殿內眾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人心口發緊。

  「傳旨——皇后管束後宮盡心盡職,此前閉門系因查案所需,即日起恢復中宮一切職權,原旨作廢,不錄起居注。」

  殿內所有人跪下。

  顧夕瑤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很直。

  她看著林翌,林翌也看著她。

  他的目光里有很多東西,歉意、心疼、還有一點點只有她看得懂的意思。

  大概是在說:讓你受委屈了。

  顧夕瑤微微垂眼,行了個標準的謝恩禮。

  「臣妾謝陛下。」

  走出乾清宮的時候,陽光正好。

  宋時瑤跟在後面,眼眶紅紅的,拼命忍著不哭。

  「娘娘,您受苦了。」

  「沒苦。」顧夕瑤走下台階,「就是六天沒曬太陽,有點想念石榴樹。」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對了,你去趟東宮。」

  「做什麼?」

  「告訴承霽,今晚來坤寧宮吃飯,讓他把這六天的功課都帶上,本宮要檢查。」

  宋時瑤終於忍不住笑了。

  回到坤寧宮,門口的侍衛已經撤了。

  顧夕瑤走進花廳,第一件事是把中宮印從抽屜里取出來,換了一把新鎖,鑰匙貼身收著,又在抽屜暗格里加了一層薄蠟封,只要有人開過,蠟封必碎。

  再不會有第二次。

  下午,衛雲裳來請安。

  「娘娘,後宮這六天的事務摺子都在這兒。」她抱了一摞進來,「奴婢代管的時候不敢擅動,大事都壓著等您回來批。」

  顧夕瑤翻了翻,挑出幾件急的先看。

  「做得不錯,沒給本宮添亂。」

  「不敢。」衛雲裳頓了頓,「娘娘,有件事奴婢拿不準,該不該說。」

  「第四回了。」

  衛雲裳訕訕一笑,「李淑妃那邊,這兩天有不少人去探望,趙常在去了兩趟,德嬪去了一趟,連平時不怎麼走動的錢貴人都送了補品。」

  顧夕瑤不意外。

  「盯著就行,不用管。」

  「還有一件,」衛雲裳壓低聲音,「趙常在昨天去探望李淑妃的時候,帶了昭兒一起去,兩個人關著門說了快一個時辰的話,出來的時候趙常在眼圈是紅的。」

  顧夕瑤的手頓了一下。

  趙婉兒去看李淑妃,帶著孩子,關門說了一個時辰。

  兩個都是失去過什麼的女人,趙婉兒差點失去兒子,李淑妃失去了孩子。

  她們在聊什麼?

  「繼續盯著。」顧夕瑤把摺子翻到下一頁,「趙常在最近和誰走得近,一併報上來。」

  傍晚,承霽來了。

  七歲的太子殿下抱著一摞寫滿大字的紙,還背著個布包,進門先規規矩矩給母親行禮,然後就往顧夕瑤身邊蹭。

  「母后,兒臣的字寫得好不好?」

  顧夕瑤接過來一張張看,大部分寫得端正,有幾張明顯是敷衍的,運筆潦潦草草。

  「哪天寫的?」她挑出最潦草的一張。

  承霽縮了縮脖子,「……閉門思過第二天。」

  「為什麼這天寫得最差?」

  承霽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因為太傅說母后被罰了,兒臣……兒臣心裡不好受。」

  顧夕瑤把那張紙放回去,摸了摸他的頭。

  「心裡不好受的時候,字更要寫好。」她說,「寫字是練心,心越亂的時候越要穩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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