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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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

  「傳給誰?」

  「他說他不知道,每次都是把消息寫在紙條上,塞進內務府後門外一棵槐樹的樹洞裡,第二天紙條就不見了,他從來沒見過取紙條的人。」

  單線聯絡,互不見面,跟許崇文用的手法一模一樣。

  「樹洞查了嗎?」

  「查了,空的。」林翌坐回來,「但我讓暗衛在附近蹲了一夜,今天早上天沒亮的時候,有個人來過。」

  顧夕瑤看著他。

  「是一個老太監,已經出宮養老了,住在城南的安濟院。」林翌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叫趙福,跟趙喜是同一批進宮的。」

  趙福。趙喜。

  同一批進宮,一個跟了先帝,一個……

  「他跟的是誰?」

  「周鶴年。」

  顧夕瑤的腦子裡像被人點了一根引線,噼啪作響。

  周鶴年的布局,不止朝堂,不止江湖,連宮裡都埋了人,趙福收集劉全傳出的消息,再轉交給外面的人,十五年前是許崇文,許崇文跑了之後,可能還有別人。

  「趙福抓了嗎?」

  「抓了,正在審。」林翌把所有紙頁摞在一起,「但他年紀大了,七十多歲,嘴很硬。」

  顧夕瑤沉思片刻。

  「不用急著撬他的嘴。」她說,「他在宮裡幾十年,拿他和劉全的供詞交叉比對,能還原出這條暗線在宮中的完整脈絡,比他嘴裡的話更重要的,是他經手過的東西。」

  「什麼東西?」

  「二十年的紙條。」顧夕瑤抬眼,「他取了紙條,不可能當場銷毀,他得看,記,再傳,一個老太監,住在安濟院,身邊沒有火盆,冬天也未必捨得燒炭。」

  林翌明白了。

  「你是說紙條可能還留著。」

  「至少一部分。」

  林翌站起來,走到門口吩咐了幾句,高全領命去了。

  顧夕瑤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本二十三年前的入籍簿上。

  從周鶴年收林旭為關門弟子開始,到許崇文潛入內侍省,到沈渡以身作盾,到沈鶴亭偽造起居注,到劉全在宮中傳遞消息二十年,這張網,大得遠超她最初的判斷。

  她以為拿下沈鶴亭就掐斷了宮外的線,沒想到宮牆裡面還有一條根扎了二十年的老藤。

  「皇上。」她忽然開口。

  「嗯?」

  「周貴人院裡那個宮女秋蘭,是劉全簽章調過去的。」

  林翌的眉頭皺起來。

  「我讓李淑妃今天問她的話。」顧夕瑤說,「如果秋蘭也是劉全的人,那周貴人這兩個月的一切舉動,假孕、哭鬧、塞紙條,劉全全都知道。」

  她頓了一下。

  「甚至有可能,周貴人的假孕,就是劉全教她的。」

  林翌的目光變得很冷。

  「一個禁了足的嬪妃突然鬧出有孕的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後宮,盯著周貴人,沒人會注意到兩個不起眼的小太監悄悄進了東宮。」

  聲東擊西。

  周貴人是幌子,東宮才是目標。

  顧夕瑤深吸一口氣,「從今天起,內務府的人事調配權要收回來,所有涉及東宮、坤寧宮、御書房的人員調動,必須經過我和皇上雙簽。」

  「准。」林翌沒有猶豫。

  傍晚,李淑妃送來消息。

  秋蘭招了。

  她是劉全的遠房侄女,半年前被劉全安排進宮,專門派去周貴人身邊,周貴人假孕的主意,確實是秋蘭替她出的。

  但秋蘭還說了一句話,讓顧夕瑤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劉全跟她說過,宮裡的事辦完之後,會有人來接她出宮,去一個很遠很安全的地方。」

  顧夕瑤問宋時瑤:「她說的很遠的地方,原話怎麼講的?」

  宋時瑤翻了翻記錄,「她說劉全的原話是,等洛陽那邊的大事成了,咱們都去享福。」

  洛陽。

  顧夕瑤把記錄合上,閉了一下眼。

  趙福的安濟院還在搜,北鎮撫司的審訊還在繼續,但有一件事已經確定了……

  林旭的手,不只伸到了朝堂。

  這隻手穿過宮牆、穿過內務府、穿過一個又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直直地伸向了她的孩子。

  她睜開眼,叫來阿誠。

  「給裴錚發信,加急。」

  「娘娘要說什麼?」

  顧夕瑤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刀鋒。

  「告訴他,洛陽那邊,不能再等了。」

  午後,高全帶人搜完了安濟院。

  趙福住在最東頭一間矮房,六尺見方,一張木板床,一隻舊柜子,柜子底板被撬開過又釘回去,釘子上有新鏽。

  暗衛拆了底板,裡面是一隻鐵匣子,鎖芯磨得發亮——經常開合。

  鐵匣子送進御書房的時候,顧夕瑤剛從偏殿過來,承霽午睡了,臉色比昨天好了些,能自己端碗喝粥了。

  林翌打開鐵匣子,裡面滿滿當當,全是紙條。

  薄竹紙,裁成兩指寬的長條,捲起來用細線扎著,每一卷外面都用墨筆寫了日期。

  最早的一卷,永平六年三月。

  最晚的一卷,上個月。

  二十年。

  顧夕瑤沒有說話,林翌也沒有說話,高全站在門口,大氣不敢出。

  "按年份排開。"林翌說。

  高全帶了兩個內侍,把所有紙條按日期鋪在長案上,二十年,大約四百餘卷。

  顧夕瑤從最早的開始看。

  永平六年三月十二日:"今上移駕太液池,東宮隨侍,膳房劉貴當值。"

  三月十九日:"皇后召見翰林侍講,議太子開矇事。"

  四月初二:"內帑撥銀三千兩修繕承乾宮舊址,工部左侍郎監辦。"

  都是宮中日常,誰見了誰,誰調了哪裡,銀子從哪出到哪去。

  瑣碎,零散,單獨看任何一條都不值一提。

  但二十年的瑣碎疊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宮廷全景圖。

  顧夕瑤一條一條地看,越看越沉默。

  永平十一年,紙條上第一次出現"皇后有孕"。

  永平十二年正月,"皇后誕下皇子,帝大喜,賜名承霽。"

  從那之後,關於承霽的記錄突然密了起來。

  "皇子三月,太醫請脈,體健。"

  "皇子百日宴,帝親抱之。"

  "皇子周歲,抓周取印。"

  "皇子兩歲,開口遲,太醫言無礙。"

  "皇子三歲,性怯,畏生人。"

  顧夕瑤的手指停在"性怯"兩個字上。

  承霽三歲的時候確實怕生,見了人就躲在她身後,她以為只有自己和奶娘知道。

  劉全也知道。

  劉全把這些寫在紙條上,塞進樹洞,趙福取走,送到宮外,再輾轉送到洛陽。

  林旭知道承霽什麼時候出生,什麼時候開口說話,什麼性格,怕什麼,親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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