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降魔金剛,藥師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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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降魔金剛,藥師娘娘

  這一頓飯,因著添了個未曾謀面的小曾孫,倒比往日的熱鬧里,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暖意。

  柳秀蓮眼角的褶子,都笑得舒展開來,嘴裡絮絮叨叨,千言萬語,說的也無非是那襁褓里的孩兒。

  姜義話不多,筷子卻不閒,眼神倒有大半,都落在自家閨女身上。

  姜曦近來確是瘦了些。

  下頜那條線愈發峭拔,襯得一雙眼,便如秋水裡養著的兩顆黑石,愈發沉靜,也愈發亮。

  她吃得斯文,更像是拿筷子在碗裡描花,多數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嘴角牽起一抹淡弧,應付場面。

  姜義默不作聲,伸筷,從陶鍋里夾了只煨得稀爛的雞腿,穩穩噹噹,擱進她碗裡。

  「修行是水磨工夫,卻也別把骨頭磨得太薄。」

  話音不咸不淡,聽不出是夸是貶。

  姜曦抬眼,順手將一縷滑落的鬢髮掖到耳後。

  這一個尋常動作,不知怎的,竟透出幾分往日少見的鋒銳。

  「爹,我這修行,如今神魂一日比一日清透。便是大哥不歸,我自家琢磨著,也總能耗到那性命雙全的境地。」

  說到此處,她那素來有些散漫的眸子裡,倏忽閃過一縷寒芒,像淬了火的針尖,一閃即逝。

  姜義心底無聲一嘆。

  這丫頭,嘴上不說,心裡還記著兩界村外三頭老妖的血債。

  只是修行一道,最忌心頭殺念。

  那股子氣一起,走的路,便容易偏。

  況那三妖能盤踞山中多年,背後未必沒有天時地利的牽扯。

  連她大哥都妥協了,豈是光憑狠勁便能除了的?

  只是這些道理,他終究是沒說出口。

  有些理兒,聽一千遍,不如自個兒撞一回南牆來得管用。

  他只是又挾了一筷青筍,壘在她碗裡,聲音平平:

  「瘦了。多吃些,補補。」

  ……

  月餘光景,一晃而過。

  姜義依舊是每日在祠堂里,給幾個後輩講些經義。

  日頭西斜,頑童散盡,蒲團上尚有餘溫,殿中只餘一縷將散未散的檀香。

  香案前,姜亮那道神魂虛影,便在裊裊青煙里,漸漸凝實。

  父子二人,照舊是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說些不著邊際的閒話。

  姜義人雖在這山野,天下大勢,卻能從這每日一炷香的工夫里,窺得幾分全貌。

  「大市街那位土地,可有眉目?」

  姜義隨手撣了撣袍袖上落的香灰,語聲平淡。

  姜亮虛影搖了搖頭:

  「孩兒名義上算他半個上官,這些時日,公事之餘,也刻意親近過幾回。言語間客氣周到,根底卻似蒙著層霧,始終探不著。提攜調任的話頭,更是無從說起。」

  說話之間,已有幾分官場上才有的分寸。

  姜義聽罷,只輕輕一點頭,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量力而行,不必強求,若緣法未到,也急不得。」

  「孩兒省得。」

  姜亮應了一聲,神影淡了幾分,似要散去。

  忽又想起什麼,停了停,壓低聲音道:

  「爹,近來長安城裡,依稀有些風聲,各處都在傳,似有疫病起了苗頭。您在山中,凡事也多留個心眼。」

  姜義到底是將小兒的話,放在了心上。

  一村老小的安危,不是兒戲。

  謹慎些,總是沒錯的。

  那夜月色如水,清冷冷的。

  他尋到姜錦時,那丫頭正蹲在屋旁的藥圃里,借著月光,將新采的草藥分門別類。

  「長安城有風聲,說是起了疫氣。」

  姜義負手站在籬笆外,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遞了過去。

  姜錦聞言,手上動作只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抬頭。

  月光映著她那張素來英氣的臉,沉靜如古井,不見半點波瀾。

  「孫兒明白了。」

  她只回了這幾個字,再無旁的多問。

  姜義點點頭,也沒再多言,轉身踱步回屋。

  他心裡清楚,這話遞到了她耳里,便等於遞到了整個兩界村的脈門上。

  如今這古今幫上下,丹藥醫護,全攥在這丫頭手裡。

  她一句話,比他這老頭子說十句都管用。

  果不其然。

  第二日,村子裡便多了些平日沒有的氣味。

  村口巷尾,艾草與蒼朮混在一處的辛辣氣,熏得人鼻子發癢。

  牆角路邊,灑了厚厚一層石灰,是乾澀的土腥味。

  家家戶戶的灶上,除了飯香,又多了一味說不清道不明的藥味。

  雖古怪,卻是幫里吩咐下來,每日必飲的方子,說是能強身辟穢。

  那條通往兩山集的村路,也立了柵欄,日夜有人守著。

  從外鄉歸來,若不先用烈酒淨手,再灌下一大碗防疫湯藥,便休想踏進村子半步。

  這番動作,瞧著有些小題大做。

  可沒過幾日,消息便傳了回來。

  兩山集那邊,當真起了時疫。

  勢頭兇猛,三五日光景,就倒下幾十號人。

  發熱嘔逆,渾身抽搐,瞧著便不似能活的樣子。

  兩界村因防得早,竟是安然無恙。

  只是人情往來,就此斷絕,平白添了幾分蕭索。

  村口路一攔,兩山集的喧囂便隔在了天外。

  日子仿佛緩了下來,靜得能聽見後山松針落在青苔上的細微聲響。

  村子的消息斷了,姜家的消息卻還通著。

  夜裡祠堂香菸一縷,便如根無形的線,一頭牽著這山野小村,一頭繫著長安,另一頭,還勾著神都洛陽。

  姜亮帶回來的風聲,並不怎麼好。

  洛陽城裡尚算平穩,畢竟是天子腳下,龍氣鎮著。

  可出了京畿,光景便大不相同。

  有些州縣,官道上白日裡也冷清得能聽見鬼哭,就連長安城隍廟裡,夜夜都有新到的魂兒在階下啜泣。

  官府的告示,一日三換,藥方變得比走馬燈還快,卻沒一張是真頂事。

  「這等潑天的大事,你們這些吃香火的,便也袖手?」

  姜義聽罷,淡淡問了句。

  姜亮那道虛影沉默了半晌,方才透出幾分無奈。

  「小災小疫,城隍土地尚能壓一壓。這般席捲天下的,便不是我這等地仙能插手的了。」

  他頓了頓,又道:「孩兒也曾去信,問過鶴鳴山的鋒兒。」

  「鋒兒回信說,天師府職司在斬妖除魔,不在懸壺濟世。符水於疫氣,或有些微效用,卻也是杯水車薪。救得了一人,救不得一城。」

  他略一停頓,聲音壓低:

  「除非能拿出真憑實據,指證此乃妖邪作祟,天師府方能名正言順地出手。否則,便不在其職,不謀其政。至多,也只能私下裡照拂些門人親故。」

  姜義靜靜聽著,心下瞭然,卻也難免一嘆。

  天道之下,各有職司,這話聽著沒錯。

  可落在凡人耳朵里,終究是冷了些。

  他便不再問天師府,轉了話頭:「文雅在洛陽如何?」

  自家那小兒媳,身在洛中,又是杏林世家,如今這光景,想來正是風暴中心,日子怕是不好過。

  提起妻子,姜亮的神影都黯淡了幾分。

  「她能如何。」

  他苦笑一聲:「這等疫病,便是太醫院也束手無策。幸得鋒兒此前拜會,留了幾道符水,才算護住了宮中幾處要地。」

  「眼下,她與家中長輩,日夜守在藥房,翻遍古籍,以身試藥,只為尋個解方。忙得腳不沾地,我與她,已是數日未曾說上幾句話了。」

  姜義聞言輕點點頭,「嗯」了一聲,便也不再追問。

  天災人禍,從來非一人之力可挽。

  神仙有神仙的規矩,凡人有凡人的命數。

  日子,便這麼不咸不淡地熬著。

  兩界村靠山而居,又有古今幫多年積攢的底子,家家戶戶雖不至富貴,卻也稱得起一句豐實。

  關起門來過日子,冷清是冷清了些,卻也安穩。

  只是外頭的世道,終究一日不如一日。

  漸漸的,村外山道上,便多了些拖家帶口的流民。

  一個個面有菜色,衣不蔽體,眼神空洞,像是魂兒被沿路的苦楚給耗幹了。

  起初,也有餓紅了眼的,見這村落齊整,不似遭了災,便想衝進來搶些嚼用。

  卻不知如今的兩界村,是何等樣所在。

  守在村口的,都是古今幫里最紮實的小伙子,手上是練熟的拳腳,心裡是見過血的硬氣。

  尋常軍伍來了都討不得好,何況是這些餓得腿腳發軟的流民。

  幾回衝撞,鬧事的被綁了胳膊腿腳,捆了扔在路邊。

  硬闖的心思,便也死了。

  人是攔住了,卻也不能眼睜睜瞧著他們餓死。

  最後還是古今幫出面,在官道旁伐木搭棚,支起兩口大鍋。

  每日兩次,開棚施粥,粥里還摻了姜家熬製的防疫草藥。

  日子就這麼過著。

  粥棚頂上的茅草被秋雨打爛,換過一回新的,又漸漸枯黃。

  外頭的疫病,卻仍沒個盡頭。

  祠堂里那縷青煙帶來的消息,也一日比一日沉重。

  據姜亮說,就連神都洛陽,那座固若金湯般的皇城,如今也漸漸漏了風。

  宮裡,已悄悄抬出去了幾具不能見光的貴人。

  朝堂上,祭天香火比歷年都旺,天子領著百官,在太廟裡跪得膝蓋紅腫。

  城門口的皇榜,更是貼了又撕,撕了又貼。

  懸的賞格高得能叫寒門三代吃穿不愁,只為尋得一位能禳災驅疫的能人異士。

  只可惜榜文黃了又新,天還是那個天,病還是那個病。

  洛陽尚且如此,其餘州郡的慘狀,更是不用細說。

  更有那心懷叵測之輩,趁機在鄉野間散布讖言,發些來路不明的符水,說是天降大劫,皆因朝廷失德。

  話里話外,已有了蠱惑人心的反意。

  這般光景,倒也沒出姜義的意料。

  畢竟,就連兩界村外,也漸漸有了些這般苗頭。

  自打古今幫在村外施粥施藥,這名聲便像長了翅膀,一傳十,十傳百。

  如今,村道兩旁聚攏的流民,已是黑壓壓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好在有幫眾輪流巡視,以鐵血手段維持著秩序。

  起初總有不長眼的,想趁亂生事,撈些便宜。

  結果無一例外,被當眾打斷手腳,扔出去做了榜樣。

  幾次下來,餘下的流民只敢遠遠望村,心底唯余敬與畏。

  日子久了,無望之下,這敬畏又漸漸變了味道。

  難民們心氣漸漸散了,卻反將古今幫當成了最後的指望。

  這其中最顯眼的,便是那對雙胞胎兄妹。

  每日裡,姜欽帶著人馬,腰杆挺得筆直,鐵面無私地巡視村口,維持秩序,便是這亂世里唯一的「規矩」。

  姜錦則親手施粥發藥、治病救人,遞出去的每一碗湯藥,都是活命的指望,便是這亂世里僅存的「生機」。

  一來二去,流民們看這對兄妹的眼神,便不一樣了。

  據說,在那窩棚最深處,已有人偷偷用泥巴捏了小像,早晚供奉。

  暗地裡,一個被喚作「降魔金剛」,一個被稱作「藥師娘娘」,是天上遣來救苦的神明。

  年景再不好,日子總也得混過去。

  一晃,便又到了年節。

  兩界村里,雖不及往歲鼓樂喧天,卻也家家戶戶換了新桃符,添了幾分人氣。

  就連村外那片窩棚,也得了些肉食,總算過了個年。

  大年初二,循著舊例,劉家莊主攜家眷前來拜年。

  姜曦難得出了樹屋,換了身素淨衣裳,與那劉子安並肩坐著,低聲說些修行上的關竅。

  堂屋裡,姜義與這位識了多年的准親家,自然也免不了談及外頭那場愈演愈烈的疫災。

  劉家有濟世的祖訓,這大半年,沒少為村外流民出錢出糧,也算幫了古今幫的大忙。

  閒談半日,劉莊主呷了口茶,話鋒忽地一轉,說是想去拜會一番府上那位敕封在身、護佑一方的感應都司。

  姜義聞言,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里幾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心下便知有些不妥。

  姜亮雖受了敕封,有了神位,可說到底,仍是自家晚輩。

  劉莊主是客,更是長輩。

  這一拜,若真拜下去,便亂了人倫;

  若不拜,又似慢了神明。

  更何況,祠堂乃是是姜家私地,按理也不好叫外人隨意叨擾。

  他沉吟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劉兄有心了。只是……家祠不便。不若,讓子安代勞一番,他們同輩之間,說話行事,總歸便宜些。」

  劉莊主也是個玲瓏人,聞言眼神一轉,便已會意,當即頷首。

  隨即喚過劉子安,低聲囑咐了幾句。

  劉子安恭聲應了,回身朝姜曦打了個眼色。

  二人便並著肩,一道往山腳下的祠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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