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老當益壯,道祖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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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3章 老當益壯,道祖石像

  天光才亮,東方露出一線魚肚白。

  姜家屋後的果林,晨霧未散,輕紗似的罩在枝葉間。

  幾聲鳥鳴,叮咚如玉,掠過林梢,喚醒沉睡。

  幾窩得靈氣滋養的靈雞,早早撲翅上枝,引頸高啼,聲調清越,比尋常公雞少了三分俗氣。

  枝葉深處,小巧樹屋與果林相依,仿佛天然生出。

  「吱呀」一聲,木門推開。

  姜義赤著上身,立在木台上,迎著晨風舒展一懶腰,骨節細響,像是老筋骨里也添了幾分年輕。

  他深吸草木清氣,再緩緩吐出,雙目明澈,神態舒暢。

  柳秀蓮隨後而出,隨意披了丈夫的外衫。

  她抬手攏了攏鬢角的亂發,慢條斯理,自有一股慵懶。

  目光落在前方那副不甚魁梧卻勻稱有力的背影上,眼神明亮,嘴角微挑,似笑非笑。

  那眼神,倒不像是看自家男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新鮮玩意兒。

  自家這口子,平日裡雖一生土裡刨食,骨子裡終究還是個讀過書、守過禮的人。

  往常多是循規蹈矩,帶著幾分質樸與斯文。

  哪曾似昨夜那般?

  一時如山中猛虎,狂烈無羈;

  一時又似幽潭鬼影,手段層出不窮。

  直折騰得她這個修行有成的人兒,也差點招架不住。

  姜義卻不知身後妻子心底正轉著些什麼。

  他回身,見柳秀蓮倚在門邊,便笑道:「我去村里轉轉,瞧瞧旱情。」

  說到這兒,眼神略飄,才又添了一句:

  「待會兒曦兒回來,你好好教教她。此法門雖是好處,終究牽扯閨房隱秘,我一個做爹的,總不好出面。」

  話頭一落,終究還是帶著點老派農人的拘謹。

  柳秀蓮聞言,噗嗤一笑,橫了他一眼,那一抹風情,讓他心頭不由又熱了熱。

  「知道了。」她含笑應下,不再理會他臉上的不自在。

  素手輕揚,靈泉池中飛起一道水線,晶瑩如蛇,蜿蜒著穿窗而入。

  片刻功夫,屋裡便收拾得清清爽爽,只余水聲細細,宛然有人低語。

  姜義信步進村。

  村口那棵老槐,往日枝繁蔭濃,如今葉片打了卷,蔫蔫地垂著,像個挨了霜的老人。

  樹下也冷清。

  平日聚著閒磕牙的老少,此刻皆散坐牆根,耷著眼皮,連說話都嫌費力。

  毒日頭掛在天上,曬得人昏沉,空氣里浮著細塵,吸進肺里都是焦灼的土腥味。

  整座村子,仿佛精氣神都被抽了去。

  正走著,前頭傳來「砰、砰」幾聲悶響,夾著低低的咒罵。

  幾個村民遠遠站著,神情麻木。

  姜義緩步過去,只見一漢子赤膊,輪著根拆下的柵欄木,對著新搭的祈雨壇一下一下砸去。

  臉上無怒氣,卻有股耗盡心神的煩躁。

  砸得有氣無力,仿佛不是在泄憤,倒像同自己過不去。

  祭壇原本黃泥木頭草草拼成,不牢固得很,幾下便塌了半邊,供桌上的瓜果滾了一地,轉眼便蒙上塵灰。

  姜義立在不遠處,靜靜看著,神色平平,並無意外。

  這光景,與亮兒先前說的章程,分毫不差。

  大旱一來,頭一步,總是零零散散求神拜佛,做幾場不咸不淡的法事。

  若不見效,便得動真格。

  開大壇,請高僧,甚或天子下罪己詔,昭告天下。

  聽說有些地方,還會在豐年供養殘疾之人,待到旱年,便將其抬上山頂,任烈日曝曬,以求上蒼憐憫。

  如此折騰一番,若天上仍滴水未下,那便是神佛不給面子。

  人心裡的敬畏,也就要轉成怨氣。

  於是,第三步自然而然。

  砸龍王廟,推雨神祠,把那些泥胎木偶拖出來,丟在毒日頭底下曬,問祂們為何光吃飯不做事。

  外頭的大城,如今大抵也快走到第二步。

  兩界村這彈丸之地,卻沒那許多繁文縟節。

  村里沒個能下罪己詔的大人物,村里又被古今幫暗暗壓著,不曾鬧出全村跪求的場面。

  於是省了中間的周折,徑直一步,便跨進了這第三重境界。

  求神,不成。

  罵神,便成了最後的念想。

  姜義如今是村中長者,素來有些威望。

  一路走來,但凡遇見個鄉鄰,總要停步,恭恭敬敬喚他一聲「姜老」。

  也有熬不住的,湊上來,臉上帶著討好的希冀,低聲打探:

  「姜老,您見識廣,這天……到底是怎麼了?可有法子救救咱們?」

  姜義每每只是抬眼,看一眼灰濛濛的天,那幹得仿佛要冒火星子的天。

  然後輕輕一嘆,拍拍對方的肩膀,語氣裡帶幾分無奈:

  「天無絕人之路。再熬一熬,總會有轉機。」

  話雖如此,轉機何處,他卻隻字未提。

  於是,那人眼裡的光亮,肉眼可見地暗了下去,嘆口氣,又縮回牆角。

  這一幕,姜義一路上已見了七八遭。

  眾人的失望,他收在眼裡,卻只是默然。

  就在這時,一縷清涼如水的神意,自祠堂方向悄然拂來,不染煙火。

  姜義腳步微頓。

  須臾間,一道淡青影子自祠中飄出,幾次閃爍,已凝成姜亮身形,悄無聲息落在面前。

  村人凡眼,自看不見這般神魂之態,倒也省得遮掩。

  「爹。」姜亮點頭,神色裡帶幾分肅然。

  姜義負手而立,並未作聲。

  「問過了。」姜亮言簡意賅,「兜率宮那位劉家老祖傳了話下來。」

  說到此處,略一停頓,嗓音忽轉,學得惟妙惟肖:

  「兩界村這等彈丸之地,無人上心。只是……莫要聲張。」

  姜義聞言,緊繃的嘴角,這才不易察覺地鬆了些。

  這些日子按兵不動,將那瓶湖水扣在手裡,任村中愁雲慘澹,等的,便是這一句。

  他輕輕一點頭,旋即轉身,長長嘆了一口氣,衝著方才圍上來的幾位鄉鄰,抬了抬下巴:

  「唉……實在不行,把各家的井,再往下挖挖罷。」

  此言一出,那幾張臉上的興頭登時塌了,皆如霜打茄子。

  有人忍不住嘀咕:「姜老,這法子早試過了。我家那口井,前兒又掏下去三尺,水影都沒見一個。」

  姜義卻不以為意,只是淡淡一笑:

  「此一時,彼一時嘛。地底水脈,與天上雲頭一般,也是會走的。此處不出,不代表彼處也絕。死馬當活馬醫,總比干坐著強,不是?」

  這話聽來似歪理,細細咂摸,又像真有幾分道理。

  眾人面面相覷,從彼此眼裡看見了同樣的無奈,終究還是點了點頭,算是應下。

  第二日天光乍亮,兩界村少見地熱鬧了一回。

  「嘿咻、嘿咻」的號子,此起彼伏,倒真有幾分興旺氣。

  古今幫里的青壯先拔了頭籌,家家戶戶的漢子們甩開膀子,鎬鍬齊下,叮叮噹噹,跟自家那口井較起了勁。

  塵土翻飛,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流淌,混作一道道泥痕。

  婦人們提籃湊食,將家中僅餘的乾糧合在一處,勉強煮得一鍋稀粥,端去井邊,給那些埋頭挖掘的男人們添口氣。

  然而這熱鬧勁頭,不過半日便漸漸淡了。

  日頭越爬越高,曬得地皮冒煙。

  一口井,兩口井,三口井……挖出的土堆高起,井底卻幹得掉渣。

  那點盼頭,隨著一筐筐土被提上來,也一併耗了個乾淨。

  至了晌午,號子聲稀稀落落,繼而全無。

  漢子們癱坐井邊,望著黑漆漆的井口,神情木然,心底空落。

  折騰一圈,依舊一無所獲。

  村里但凡帶井的院落,皆被折騰過一遍,只餘下靈素祠前那口老井未動。

  此井不屬哪家,又挨著祠堂,多少帶了點敬畏,前些日子誰都不曾去碰。

  可眼下,院裡井眼盡數掏過,人心散了,士氣泄得乾乾淨淨。

  人人面上帶著死灰,再沒半分勁頭。

  多挖一鍬是力氣,少挖一鍬也是力氣,左右都無水出,何苦空耗?

  最後,還是姜錦看不下去,自學堂里緩步而出,一身素衣,神色清冷。

  目光在人群里掃過,落在幾個漢子身上。

  「牛護法,余護法,你們幾個,跟我來。」

  牛護法是姜明的髮小大牛。

  余護法則是余大爺的孫子余小東,早年因家裡果子多,替幫里出了不少力,如今也算個元老。

  二人聞言,二話不說,扛起傢伙什,隨她往靈素祠老井走去。

  餘下的村人,也只木然地跟在後頭,三三兩兩,像被線牽著的木偶。

  尋了處樹蔭,或坐或蹲,聽井底「叮叮噹噹」的動靜,神色依舊麻木。

  「唉,又是白費勁……」

  「老天不開眼,挖穿了地心也沒水。」

  「咱村子,怕是要絕了。」

  怨言嘆息,混著燥熱氣息在村中飄蕩,越發添了幾分心煩意亂。

  如此約莫半個時辰。

  井底那單調的敲擊聲,忽地停了。

  緊接著,一聲輕呼自幽深井口傳出。

  地面上圍觀的人群先是一愣,像被針尖扎了似的,齊齊繃緊了身子。

  一道道目光,一瞬間全都凝在那黑洞洞的井口,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只見下一刻,大牛那道壯碩的身影,若狸貓般輕捷,自井口縱身而起。

  他早已今非昔比,氣息沉長,身法輕靈。

  這數丈深的井,竟一個縱躍便輕巧上來,落地之時,悄無聲息,腳跟未曾半點晃動。

  然而更惹眼的,卻是他懷中小心捧著的一物。

  那是一塊尺許高的青石,石質溫潤,形態古樸。

  奇在石面上,自然浮雕出一副紋路。

  一位老者,騎著青牛,手執拂塵,鬚髮飄然,眉眼間帶著幾分悲憫,又似有幾分超然,俯瞰蒼生。

  其神態、其法相,竟與道觀里供奉的道祖,有七八分相似。

  井口邊,死一般的寂靜。

  只是片刻,便被一聲粗野的咒罵打破:

  「他娘的!還當是什麼寶貝,鬧了半天,就是塊破石頭!」

  一個漢子猛地從地上躥起,臉上那點才燃起的希望,頃刻碎裂,化作暴躁與猙獰。

  他雙眼赤紅,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唾沫橫飛:

  「拜了半輩子神佛,換來個大旱!如今還從井裡冒出來耍咱們!看老子不把它砸個稀巴爛!」

  話未落,便伸手去搶大牛懷裡的青石。

  大牛被這股凶氣嚇了一跳,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石像。

  就在那漢子手指將要觸及青石的瞬間,一隻蒼老卻沉穩的手,輕輕搭在了他腕上。

  是姜義。

  不知何時已近在咫尺,神色平淡,只一雙眼,似古井無波。

  「周老三,」他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壓人的分量,「急什麼?」

  周老三梗著脖子,嗓子裡還憋著火氣,可在對上那雙眼的剎那,氣焰不由自主地矮了幾分。

  姜義鬆開手,轉而看向大牛懷裡的那尊青石像,語氣緩慢,卻字字如鐵:

  「若是無用,你摔了它,不過多費一把力氣。若真有用……又豈是你能輕慢的?」

  「有用?」周老三嗤笑一聲,想要再爭。

  姜義卻再不理他,只脫下自己一件乾淨外衫,走到大牛身前,將那石像仔仔細細拂過一遍,把泥水與濕氣都拭了去。

  做完這一切,這才雙手捧起石像,步伐穩重,徑直走進靈素祠。

  祠中光線昏沉,他將石像端端正正擺在供桌正中。

  隨後取出三炷陳香,以長明燈點燃。

  青煙裊裊,如有若無。

  他退後兩步,對著那尊天然生成的石像,身子緩緩彎下,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全程不疾不徐,禮數周全。

  仿佛拜的,並非井底挖出的石頭,而是真自兜率宮降下的神祇。

  祠堂外,村民們終究顧忌姜義素來的威望,不敢再嚷。

  只是遠遠站著,眼巴巴望著那繚亂的香菸,望著祠里那彎腰下拜的蒼老身影。

  可他們眼中,卻早已沒了敬意。

  連絕望也談不上了。

  那是一種更深的空洞。

  仿佛心底最後一點可寄託的念頭,也同這連日烈陽一般,被曬得乾乾淨淨,碾碎了,化在風裡,隨塵土一同四散。

  眼神中,唯余無神。

  祠堂內外,寂然到極處,竟能聽見烈日炙烤土地時,那細微「噼啪」聲。

  三炷香的青煙,在沉悶的空氣里直直升起,又緩緩散開,檀香若有若無,卻怎麼也驅不散眾人胸口那股子燥與麻。

  就在此時。

  那口靜了片刻的老井中,猛地炸起一聲嘶啞的喊叫。

  聲音不大,卻如重錘砸心!

  「水!」

  喊聲破碎,夾著幾分不敢信的顫抖,又帶著止不住的狂喜。

  正是留在井底的余小東。

  「水……挖到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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