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香火鼎盛,一籃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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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香火鼎盛,一籃異果

  井底那聲嘶啞的吶喊,如巨石砸進死潭,轟然激起萬重波瀾。

  隨即,余小東手腳並用,從井口躥了出來。

  他那半截褲腿早被浸透,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龜裂的黃土地上洇開一片濕痕。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

  無數道目光,齊齊釘在那片濕痕上,仿佛那不是水,而是能救命的仙丹。

  眼神里,先是茫然,再是難信,繼而,那一潭死灰似的瞳孔深處,忽地迸出幾點火星,轉瞬便燎成火海!

  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扯著破嗓子,幾近哭嚎:

  「顯靈了!靈素娘娘顯靈了!太上道祖顯靈了!」

  這一聲,猶如火摺子點著了火藥桶。

  「有水了!真的有水了!」

  人群瘋了一般,再顧不得尊卑,蜂擁著朝靈素祠撲去。

  門檻太窄,便有人手腳並用,從窗戶鑽。

  方才還一張張無神的面孔,此刻全都燃起狂熱的虔誠。

  轉瞬之間,供桌前「撲通、撲通」跪倒一片。

  額頭與青石板的磕撞聲,「咚咚」作響,夾著哭音的感恩祈求,在這狹小的祠堂里迴蕩不絕。

  他們心思再簡單不過。

  當年那場席捲天下的瘟病,便是靈素娘娘心懷慈悲,親上老君山,以身試百草,方感動道祖,降下解藥。

  眼下這光景,何其相似!

  天下大旱,千村萬井俱成枯壤,滴水難見。

  唯獨這靈素祠外的老井,先挖出一尊道祖法相,繼而湧出救命清泉。

  這如何是巧?

  分明是靈素娘娘再度憐憫鄉里,去天上求了那位老神仙,這才顯靈救苦來了!

  祠堂里人聲鼎沸,哭嚎與吶喊混成一鍋沸湯。

  最先踏入祠堂的姜義,卻早已悄悄退到門外。

  他背著手,立在門檻陰影里,像個袖手旁觀的看客,只靜靜瞧著裡頭那番悲喜翻湧的人間景象。

  臉上似有幾分「事了拂衣去」的輕鬆,可那輕鬆底下,卻隱著一絲淡淡的無奈。

  他原只是想救濟一回鄉鄰,如今,也總算勉強有這份能力。

  可偏偏,這舉手之勞,還得兜兜轉轉繞這麼大一圈。

  如此,才算把自己摘得乾淨,也才保得一份安穩。

  這倒不是那位劉家老祖開了口,吩咐自個該如何做。

  堂堂道祖,俯瞰三界,哪有閒心管兩界村這點子香火?

  可這是個態度。

  身處此間,便得擺出個樣子,便是後山那位,終究也逃不出這般作態。

  姜義明白,既然踏上了這條路,便已沾了這方天地的因果,那就要守這方天地的規矩。

  敬畏也罷,敷衍也罷,總歸是要走這一遭的。

  如此,方能安穩,方能長遠。

  接下來,自然也就順理成章了。

  祠堂里的香火,一日未斷。

  鄉鄰們將家裡僅剩的好東西都翻了出來,瓜果、米麵,乃至幾枚藏在床底的銅錢,全都恭恭敬敬地擺到供桌上。

  待那股狂熱勁頭稍稍平復,姜義這才慢悠悠踱進祠堂,似是隨口,又似自語般,嘆道:

  「道祖顯聖,恩澤鄉里,卻屈尊在這小小靈素祠里,與娘娘同享香火……多少,有些簡慢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在了眾人耳里。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有人猛地一拍大腿:

  「姜老說得對!咱們得另起一座殿宇!」

  「對!建廟!給老君爺建一座大殿!」

  此言一出,立刻應者如潮。

  方才還愁斷眉頭的莊戶人,此刻個個像打了雞血。

  「我家還有幾根好梁木,明兒就扛來!」

  「我家出人!三個小子,全都算上!」

  「錢沒有,可有一把子力氣,蓋廟這事,少不了我!」

  轉瞬之間,出人、出力、出物的聲浪轟然一片,家家戶戶都拍著胸脯應承。

  那股熱勁兒,仿佛連日大旱積下的陰霾,也被燒得七零八落。

  姜義望著這一切,只是微微一笑,再無多言。

  村中幾個老輩兒,搬了板凳,在老井邊的槐樹下挨肩擠背,商議了幾句。

  這事,其實也沒什麼好爭。

  新殿就擱在祠房的右前方。

  一前一後,一左一右,橫豎擺著,也分不出個正經主次。

  祠還叫靈素祠,娘娘的體面全著了;

  右前為尊,道祖的威望也沒輕慢。

  人心的火苗一旦點著,便是大山也能掄平。

  不過幾日,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里夾著「嘿咻」的號子,日日不絕。

  待得塵土落定,一座嶄新又帶幾分古拙的殿宇,已然昂然立在村頭。

  主位上,自是那尊從井裡得來的青石老君騎牛像;

  兩側依舊是金靈、銀靈兩個童子伺候。

  偏殿角落,卻比尋常廟中多了一尊懷抱石磨、慈眉善目的小泥塑。

  只有少數幾人能認出,這便是那位制出了豆腐的淮南子。

  八成是村頭豆腐坊的鄉人,念著自家祖師的恩德,悄悄添上的。

  殿雖立了,天時卻依舊焦烈。

  村外的地,仍是快要烤焦的模樣。

  村人每日取水,總要先淨了手,走進祠中,先對著青石道祖磕一個頭。

  再轉身給靈素娘娘拜上三拜,嘴裡念念有詞,感恩天降甘霖。

  香火越燒越旺,青煙繚繞,幾乎凝成實質,把兩座殿宇都罩進了一層朦朧。

  莫說別處,就是長安城裡最熱鬧的城隍廟,若單論這份虔心與密集,怕也要遜上三分。

  日子一久,煙燻火燎之間,那兩尊神像的面龐竟也柔和了幾分,隱隱帶上了幾許活氣。

  兩界村這點香火,能不能真驚動那位高坐九天之上的道祖,姜義心裡沒個准。

  可孫女身上的變化,他卻瞧得清清楚楚。

  姜錦這丫頭,起初頂著「藥師娘娘」的名頭,原是要受祠中主祀的。

  後來因著她娘的緣故,避了諱,才改成「藥師靈女」,在靈素娘娘身畔挨個旁祀。

  可眼下,靈素廟香火正旺,旺到了村里前所未有的地步。

  她這一尊旁祀,自然也跟著得了天大的好處。

  姜義分明瞧見,孫女神魂里那一尊小小靈女像,比先前凝實了不知多少,眉眼間竟添了幾分不容忽視的威意。

  神旺則魂明。

  落到實處,便是讀書識經時,那雙眼亮得驚人。

  往常生澀難懂的經文,如今往往一掃便通,毫無滯礙。

  她那姑姑姜曦,當年天資過人,也是三十四歲那年才修成神明,性命雙全。

  姜錦光論資質,自是比不過。

  可如今得了香火助力,修行的速度,卻要比當年的姜曦還快上一線。

  照這般勢頭下去,或許真有機會在三十歲前,便能性命圓滿,踏入那超脫凡俗的境界。

  修行一道,從來都是一步快,步步快。

  姜義對此,體悟頗深。

  他自己磕磕絆絆,花了四五十年光景,才勉強踏入此境。

  體內污濁深重,若是沒有屋後那株桃樹相助,便是給他四五百年工夫,也未必能將體內的濁氣煉化乾淨。

  而姜錦若真能在三十歲前破境,那往後便算再無奇遇,只憑著勤修苦練,耗上一二百年,也能將體內穢濁洗得一乾二淨,修得個通透之身,再攀更高的山頭。

  與她一同受著供奉的姜欽,想來也差不多的光景。

  姜義心裡自是替這一雙孫兒孫女歡喜。

  只是這份歡喜底下,難免也暗暗感慨。

  香火願力,當真是個妙物。

  難怪天上地下,那些有名號沒名號的神祇人物,一個個削尖了腦袋,也要搶著分上一份。

  姜義心頭正自感嘆著,屋外忽傳來些動靜。

  卻是姜鈞那小子,從後山下來了。

  說來也怪。

  從前這孩子日日回家,自打姜明那封信寄來後,倒好,三五日不見人影,常宿在山上。

  只是每次下來,姜義都能瞧出,他身上那股子氣息,又厚了幾分。

  不知是靈泉滋養,還是另得了什麼吐納正法。

  院中,正跟在姜義身旁學著納氣的小涵兒,一見姜鈞身影,立馬甩開手腳,噔噔噔跑上前去。

  她才四歲半,家裡頭,便屬這位小叔最親近。

  姜鈞見了小不點,臉上也帶笑,蹲下身來逗弄兩句。

  隨即手往身後一探,變戲法似的,摸出個藤編小籃子來。

  籃中幾枚異果,紅的似火,紫的如玉,色澤鮮亮。

  別說姜家果林沒有,便是姜義這半輩子見多識廣、書讀千卷,也未見過聽過這些果子。

  小涵兒眼珠子直亮,笑嘻嘻伸手去接。

  卻被一隻斜刺里伸來的手,搶先接過了籃子。

  正是金秀兒。

  她垂眸細細瞧了瞧,才從中挑出兩枚小個頭的,遞到涵兒手裡,順手在她腦袋上輕輕一拍,笑道:

  「小孩子家家,可莫貪嘴,小心晚上尿床。」

  說罷,將果籃穩穩放在院中石桌上,仍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這是鈞兒在山上尋來的野果子。小孩子腸胃弱,吃多了不好。還是一家子分著嘗鮮罷。」

  姜義望著那籃子,唇邊亦帶了笑。

  這些年,只見姜明父子往山上送果子,倒是頭一回瞧見自山上帶果子回來的。

  他暗暗以心神探去,那果子上並無多少靈氣,卻有一股子說不出的清新之意,透入肺腑,叫人心頭微微一暢。

  當下他也不多言,只自籃中捻了幾個品相最好的,吩咐道:

  「鷹愁澗那位新媳婦正懷著身子,也送些去,讓她解個饞。」

  一家子這才將餘下果子分了。

  姜義隨手拈起一個模樣古怪、叫不出名堂的,咬下去,入口清爽甘甜,滋味不俗。

  其中靈氣寥寥無幾,可幾口下肚,卻覺體內那縷法力,運轉時輕快了些。

  如春風拂面,一閃即逝。

  姜義心頭微微一動,卻也未曾放在心上。

  次日講學時,他便將昨日收起的幾枚果子交與姜亮,讓他自個兒看著分潤。

  畢竟如今除了姜明,姜家在外的族人,都系在他這一脈。

  也只有他這神魂之身,往來傳遞,最是方便。

  姜亮接過果子,才將其中一枚送到鼻端輕嗅。

  便見一縷清氣直入神魂,渾身上下都似通透了幾分。

  隨即身形一晃,便散在祠堂里,沒了蹤影。

  直到散學時分,他的影子才再度凝實。

  只是面上神色,隱隱帶著幾分古怪。

  待人都散盡,他才湊到姜義跟前,低聲道:

  「爹,那些果子……從何處來的?」

  姜義看了眼自家小兒子,隨口道:

  「鈞小子昨日從後山帶回來的,怎麼了?」

  姜亮神色微微一變,沉吟片刻,方緩緩開口:

  「我把那幾枚果子送去鷹愁澗,想著見者有份,給大家分潤一二。」

  「結果……險些把桂老給驚著了。」

  姜義一聽這話,倒也真生出幾分興致。

  畢竟昨日自家端詳了半晌,也沒瞧出那果子有何稀罕之處。

  他忙問道:

  「這麼說來,老桂識得它們的來歷?」

  姜亮面上古怪之色更深,緩緩道:

  「桂老說,他昔年機緣巧合,曾得嘗過一次,那滋味記了一輩子,斷不會認錯。」

  「這幾樣果子,皆是『盂蘭盆』中獨有的仙果,只在盂蘭盆會上方才現世。在外頭……是萬萬見不著的。」

  姜義聞言,心頭也是微微一震。

  他這些年熟讀三教典籍,自然曉得這「盂蘭盆會」四字分量幾何。

  那可是西方佛祖親手設宴,邀遍諸天神佛的無上盛會。

  姜亮聲音依舊平穩,將桂老的話娓娓道來:

  「桂老說,盂蘭盆中百花千果,各具妙用。」

  「大多卻都與壽數、神魂、根骨這等虛渺之事相關,靈氣反倒尋常,不甚顯眼。」

  姜義聞之,心下也漸漸明白過來。

  想想也是,能去赴那盂蘭盆會的,都是些何等人物。

  區區靈氣,如何入得他們的眼?

  只怪自己見識淺陋,當初那點子通暢之感,還以為是錯覺。

  如今看來,那果子分明是落在根骨上的好處。

  念及此處,他不由得咂了咂嘴,暗暗後悔。

  當時只當尋常靈果,沒細細品味,是個什麼滋味,竟都沒記住。

  姜亮的聲音仍在:

  「只是桂老也說了,這些果子,與他當年得嘗那一枚相似,都屬年份不足、品相不佳的次品。此類東西,自然難登盂蘭盆會正席,大多不過……拿來賞賜親信罷了。」

  姜義聽得「親信」二字,眉梢一動,抬眼往後山望去。

  面上神色,若有似思。

  想來也是。

  能被遣去看守後山,後來又幾乎全程隨行西行之事……

  眼下縱不提身份,當年定也曾立在佛祖座下,算得上親信中的親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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