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大喜
正午時分，烈日當頭。地上的人們熙熙攘攘，臉上無不洋溢著笑容。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天地間鋪滿了紅綢緞和囍字帖，大人們聚在一起，喜笑顏開。
在這個封閉的村子裡，結婚儀式是近乎於古代與現代的中間態。既有街坊鄰居一起來吃席祝賀，也有新郎新娘拜天拜地拜父母。
「十三，就要結婚了，你高興不？」
呂淑嫻作為伴娘，一邊為劉十三整理妝容一邊問道。
「嗯，高興。」劉十三穿著大紅色的中式囍服，妝容艷美，盡顯年輕的光鮮亮麗。
「哪有，你明明就不高興。」呂淑嫻別別嘴，她觀察到劉十三自從婚禮準備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沒笑過。
「唉，我高不高興有什麼關係，大人們高興就對了。」
「那怎麼行，今天是你結婚又不是你爸媽結婚，哎新郎你見過沒，帶我見一見我幫你提前把把關。」
劉十三沒什麼太大的反應，伸手指了指門口的一個身影。
呂淑嫻順著望去，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站在那，油頭啤酒肚，臉上的肉鬆松垮垮的，穿著完全不合身的紅色囍服，正跟一個女人聊著天，表情一臉猥瑣油膩。
「這是新郎爸爸嗎？新郎呢？我咋沒看到。」
呂淑嫻四處張望著，還是沒看見一個跟劉十三年齡相仿的男生。
「別找了，就是他。」劉十三無奈地苦笑兩聲。
「誰……」呂淑嫻話還沒說完，突然反應過來。
「他？」
呂淑嫻不可置信地看向門口那個油頭男。
「不是，你還是個十八歲的妙齡少女，他這年齡甚至都可以當你爸爸了，你跟他結婚？」
「沒辦法，父母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你就從了？不行！我不同意！。」呂淑嫻絕對不忍心自己的朋友一輩子就交代在這。隨後她下定決心，把劉十三胳膊一拽就要走。
「走，我帶你逃婚吧，你現在就跟我走，十五分鐘以後剛好有一趟出山的大巴，你就跟我去城裡，我現在開了個自己的咖啡店，你可以去我店裡打工，我給你發工資，我們一起打拼一起努力，城裡真的特別好啊……我們可以一起……我們還可以……」
「小嫻，小嫻……」看著真的想帶她走的呂淑嫻，她小聲呼喊了兩聲，可依然沒有打斷她的滔滔不絕。
「呂淑嫻！」
呂淑嫻一怔，見劉十三正複雜的望著自己。
「別說了，沒用的。」劉十三輕輕的搖了搖頭。
「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出不去的。早點結婚生子，還能早點有個依靠。」
「你知道嗎，我要是不結婚，在村子裡根本就抬不起頭，你從小生來就被人們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所以你習慣了，你不在乎。
「但是……但是我在乎啊……」
劉十三說著，聲音突然帶了些哽咽，聽得呂淑嫻也心裡一揪。
「我在村子裡長大，將來也會在村子裡老去……小嫻，我今天只有嫁出去了，才有資格繼續作為一個『人』在這裡生活……」
「有些東西，不是靠你有理想，你不甘心，就會因此而改變的。」
呂淑嫻望著打扮精緻的劉十三，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好了，我也該準備入場了。」
劉十三抹掉眼淚，輕輕笑了笑。
她起身朝門口走去。
「十三！」
呂淑嫻突然叫住她。
「要是佑安哥在的話，也不會同意你這樁婚事的……」
劉十三定了定，隨後拐出門去，沒有說話，沒有回頭。
……
門外，鑼鼓喧天。
婚禮即將開始，賓客滿堂的院落里笑聲不斷。
「哎呀，依額（我）看嘛，劉娃兒今天結婚，這下子該享福咯！」
「都似都似（就是），找了個有錢男人，這一輩子安安穩穩滴（的），硬是劉娃兒的福氣哦！」
「額（我）們啊，今天也來好好沾哈喜氣，保佑額（我）們屋頭的女娃子，也像劉娃兒那樣有福氣噻！」
「對對對，撞喜起咯，撞喜起咯（沾下喜氣）。」
……
婚禮開始，呂淑嫻實在找不到座位，只好坐到了小孩子那一桌。
畢竟這些孩子不認識她，自然就不會嫌棄她。
台上類似於司儀的主持人宣讀著婚禮的進程。
新郎新娘入場，呂淑嫻再次見到新郎那種油膩膩的臉，還是覺得要多噁心有多噁心，但不知怎的，周圍的所有人都在夸這新郎真俊。
劉十三此刻正戴著紅蓋頭，牽著她與新郎間象徵紅線的繡球。
那是一條未曾相見便已牽成的紅線。
台下的人跟著大笑，起鬨，送祝福。
嗩吶聲震天響。這是一場盛大的喜事，定義著一個生命的貴賤。
台上，新郎新娘夫妻對拜。呂淑嫻能明顯看見，新娘的肩膀在顫抖。
接下來到了掀蓋頭環節，新郎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把揪下紅布，突然一愣。人群中爆發出一陣譁然。
蓋頭下，劉十三早已泣不成聲，淚水把一臉濃妝打濕，看著不像紅妝而像喪裝。
台下一片譁然，隨後還是劉十三父母先開口。
「這孩子，大喜的日子哭什麼哭？」
「真不吉利！」
「就是，真不吉利！真不吉利！」
台下的剛剛還在讚美祝福的人們瞬間就變了一副嘴臉，尖牙利齒，恨不得下一刻撲上去把她撕碎。
劉十三看著台下的一張張嘴臉，突然咧嘴一笑。
呂淑嫻至今都忘不了那個笑，她甚至都解讀不出來那笑的含義，只記得那個笑容很瘮人，像是一個瘋子的笑。
下一刻，劉十三主動向著新郎吻去。淚水已經風乾了。
台下的人見此又開始繼續說笑，繼續祝福，婚禮照常進行，仿佛剛剛的那一段插曲根本就沒有發生。
呂淑嫻目睹了全過程。她知道，她認識的那個劉十三，那個有血有肉有夢想的小女孩，已經死在了這場婚禮上，死在了人們千刀萬剮的眼神和話語中。
今後的她，會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誰的奶奶，但唯獨不可能再是她自己。
呂淑嫻忽然感覺，周圍的人，周圍的環境都變得很陌生，這些人瘋了，這個世界都瘋了。
她閉眼，不想再看這場荒唐的婚禮。
她憤然拍桌，起身離去。
周圍的大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抬頭望來。
「這不是那個剋死了自己弟弟的呂娃兒嘛，她怎麼也來了？」
「今天大喜的日子，這掃把星來幹什麼？」
「真不吉利……」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天地間鋪滿了紅綢緞和囍字帖，大人們聚在一起，喜笑顏開。
在這個封閉的村子裡，結婚儀式是近乎於古代與現代的中間態。既有街坊鄰居一起來吃席祝賀，也有新郎新娘拜天拜地拜父母。
「十三，就要結婚了，你高興不？」
呂淑嫻作為伴娘，一邊為劉十三整理妝容一邊問道。
「嗯，高興。」劉十三穿著大紅色的中式囍服，妝容艷美，盡顯年輕的光鮮亮麗。
「哪有，你明明就不高興。」呂淑嫻別別嘴，她觀察到劉十三自從婚禮準備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沒笑過。
「唉，我高不高興有什麼關係，大人們高興就對了。」
「那怎麼行，今天是你結婚又不是你爸媽結婚，哎新郎你見過沒，帶我見一見我幫你提前把把關。」
劉十三沒什麼太大的反應，伸手指了指門口的一個身影。
呂淑嫻順著望去，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站在那，油頭啤酒肚，臉上的肉鬆松垮垮的，穿著完全不合身的紅色囍服，正跟一個女人聊著天，表情一臉猥瑣油膩。
「這是新郎爸爸嗎？新郎呢？我咋沒看到。」
呂淑嫻四處張望著，還是沒看見一個跟劉十三年齡相仿的男生。
「別找了，就是他。」劉十三無奈地苦笑兩聲。
「誰……」呂淑嫻話還沒說完，突然反應過來。
「他？」
呂淑嫻不可置信地看向門口那個油頭男。
「不是，你還是個十八歲的妙齡少女，他這年齡甚至都可以當你爸爸了，你跟他結婚？」
「沒辦法，父母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你就從了？不行！我不同意！。」呂淑嫻絕對不忍心自己的朋友一輩子就交代在這。隨後她下定決心，把劉十三胳膊一拽就要走。
「走，我帶你逃婚吧，你現在就跟我走，十五分鐘以後剛好有一趟出山的大巴，你就跟我去城裡，我現在開了個自己的咖啡店，你可以去我店裡打工，我給你發工資，我們一起打拼一起努力，城裡真的特別好啊……我們可以一起……我們還可以……」
「小嫻，小嫻……」看著真的想帶她走的呂淑嫻，她小聲呼喊了兩聲，可依然沒有打斷她的滔滔不絕。
「呂淑嫻！」
呂淑嫻一怔，見劉十三正複雜的望著自己。
「別說了，沒用的。」劉十三輕輕的搖了搖頭。
「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出不去的。早點結婚生子，還能早點有個依靠。」
「你知道嗎，我要是不結婚，在村子裡根本就抬不起頭，你從小生來就被人們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所以你習慣了，你不在乎。
「但是……但是我在乎啊……」
劉十三說著，聲音突然帶了些哽咽，聽得呂淑嫻也心裡一揪。
「我在村子裡長大，將來也會在村子裡老去……小嫻，我今天只有嫁出去了，才有資格繼續作為一個『人』在這裡生活……」
「有些東西，不是靠你有理想，你不甘心，就會因此而改變的。」
呂淑嫻望著打扮精緻的劉十三，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好了，我也該準備入場了。」
劉十三抹掉眼淚，輕輕笑了笑。
她起身朝門口走去。
「十三！」
呂淑嫻突然叫住她。
「要是佑安哥在的話，也不會同意你這樁婚事的……」
劉十三定了定，隨後拐出門去，沒有說話，沒有回頭。
……
門外，鑼鼓喧天。
婚禮即將開始，賓客滿堂的院落里笑聲不斷。
「哎呀，依額（我）看嘛，劉娃兒今天結婚，這下子該享福咯！」
「都似都似（就是），找了個有錢男人，這一輩子安安穩穩滴（的），硬是劉娃兒的福氣哦！」
「額（我）們啊，今天也來好好沾哈喜氣，保佑額（我）們屋頭的女娃子，也像劉娃兒那樣有福氣噻！」
「對對對，撞喜起咯，撞喜起咯（沾下喜氣）。」
……
婚禮開始，呂淑嫻實在找不到座位，只好坐到了小孩子那一桌。
畢竟這些孩子不認識她，自然就不會嫌棄她。
台上類似於司儀的主持人宣讀著婚禮的進程。
新郎新娘入場，呂淑嫻再次見到新郎那種油膩膩的臉，還是覺得要多噁心有多噁心，但不知怎的，周圍的所有人都在夸這新郎真俊。
劉十三此刻正戴著紅蓋頭，牽著她與新郎間象徵紅線的繡球。
那是一條未曾相見便已牽成的紅線。
台下的人跟著大笑，起鬨，送祝福。
嗩吶聲震天響。這是一場盛大的喜事，定義著一個生命的貴賤。
台上，新郎新娘夫妻對拜。呂淑嫻能明顯看見，新娘的肩膀在顫抖。
接下來到了掀蓋頭環節，新郎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把揪下紅布，突然一愣。人群中爆發出一陣譁然。
蓋頭下，劉十三早已泣不成聲，淚水把一臉濃妝打濕，看著不像紅妝而像喪裝。
台下一片譁然，隨後還是劉十三父母先開口。
「這孩子，大喜的日子哭什麼哭？」
「真不吉利！」
「就是，真不吉利！真不吉利！」
台下的剛剛還在讚美祝福的人們瞬間就變了一副嘴臉，尖牙利齒，恨不得下一刻撲上去把她撕碎。
劉十三看著台下的一張張嘴臉，突然咧嘴一笑。
呂淑嫻至今都忘不了那個笑，她甚至都解讀不出來那笑的含義，只記得那個笑容很瘮人，像是一個瘋子的笑。
下一刻，劉十三主動向著新郎吻去。淚水已經風乾了。
台下的人見此又開始繼續說笑，繼續祝福，婚禮照常進行，仿佛剛剛的那一段插曲根本就沒有發生。
呂淑嫻目睹了全過程。她知道，她認識的那個劉十三，那個有血有肉有夢想的小女孩，已經死在了這場婚禮上，死在了人們千刀萬剮的眼神和話語中。
今後的她，會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誰的奶奶，但唯獨不可能再是她自己。
呂淑嫻忽然感覺，周圍的人，周圍的環境都變得很陌生，這些人瘋了，這個世界都瘋了。
她閉眼，不想再看這場荒唐的婚禮。
她憤然拍桌，起身離去。
周圍的大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抬頭望來。
「這不是那個剋死了自己弟弟的呂娃兒嘛，她怎麼也來了？」
「今天大喜的日子，這掃把星來幹什麼？」
「真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