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活(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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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2章 活(3k)

  老人的聲音帶著氣若遊絲的沙啞,卻字字如鑿:

  「說到底,我終究是那個舉旗造反的人。縱有千般不得已,起兵謀逆這四個字都是洗不脫的罪過。」

  他反對朝廷是因為朝廷無能,坐視西南餓殍遍地。

  可如今既知朝廷已盡全力,他便再無半分反意了。

  「不管如今的局勢究竟如何,只要我還活著一日,朝廷便得硬著頭皮剿下去,他們也斷無投降的道理——總不能把我這個帶頭的賣了去。」

  這幾日在生死邊緣反覆拉扯,弄得他始終命懸一線,氣若遊絲,可又偏是這般瀕死的清明,讓他看清了這盤死局的全貌。

  自己這個義軍的頭面人物,光是活著本身就是塊靶子。

  朝廷要平叛,得拿他的人頭當憑據;地方上的勢力要投機,也得盯著他這杆旗;就連義軍內部,有的想借著保他繼續爭權,有的又怕他活著礙了他們的路,誰都松不了手。

  老人恍惚著看向了杜鳶,無可奈何的說道:

  「如今我這條命多懸一日,西南的刀兵就多一日不停,那些早就熬幹了骨頭的百姓,就得在火坑裡多燒一日啊」

  他太清楚了,自己活著,就是把所有人的生路,都系在了一根隨時會繃斷的弦上。

  要解這死局,唯有他死。

  他死了,朝廷有了交代,義軍沒了憑依,刀兵自會平息。

  想到這兒,老人咳嗽了兩下後,便是滿足的笑了起來。

  「死一個人,就能換來這麼多好處,」他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輕快,「再划算不過了。」

  這話若說的是旁人,那便是誰人來了都得啐上一口的『混帳』。

  可此刻,說的卻是他自己.

  很多話,很多事情,換了主從,便是天地之別。

  「我其實早就想咽下這口氣了,只是沒等到您來,我不敢啊!因為我笨,我蠢,我眼睛瞎的不行,以至於我根本不敢賭我猜對了。」

  朝廷許是沒錯的,只要停下這刀兵,西南的亂局或許真能慢慢撥亂反正。這念頭在他心裡盤桓了許久,卻總像揣著顆燙山芋,不敢攥緊,更不敢賭。

  因為起義以來的見聞讓他知道了,他就是一個普通人,不是歷史上那些宛如天人的王侯將相。

  困在這深山裡,他看得見的,從來只是巴掌大的一片天。

  好在仙人真的來了。

  他也就徹底放心了。

  「朝廷那邊,我可以去說。妖魔那邊,我可以去平。不至於真要如此。」

  杜鳶斟酌開口。

  老人眼中閃過了一絲意動,沒人想死,他也是。

  可那絲意動只在眼底停留了片刻,便被他輕輕搖散了:

  「我這是給活人一個交代,也是給死人一個交代。您雖然說,如果沒有我去遂了它們的意,怕是會死更多人。」

  「可到頭來,終究是我親手葬送了那麼多條性命」

  說道此處,他又是萬分落寞的看著床榻前的一張地圖。

  「我也總是忍不住想,若不是我,興許反而能活更多人呢?我啊,便是不說謀反的事情,我也做錯了太多了!」

  那地圖上面畫滿了各式各樣的紅叉,不懂的人可能以為那是代表什麼要地,甚至義軍內部也有不少人看不明白這張圖。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那上面每一個畫上紅叉的地方,都是表明這個地方因為他的天方夜譚而死了人。

  他本就沒什麼能耐,不過是運氣好些,又恰巧熟讀過幾卷道經,才懵懵懂懂坐上了這西南道家魁首的位置,才勉強攢下些糧食,能救濟幾分災民。

  西南這片地,道家一脈只有兩座山,一座是寒松山,一座是觀真山。

  他便是那觀真山的觀主,當之無愧的西南道家魁首。

  朝廷罵他是不知哪裡來的野道士,不過是顧忌著,不好讓尋常百姓知道——帶頭起事的,竟是這般人物。

  杜鳶不在多言,他知道,老人的想法,是對於朝廷,義軍,還有他自己而言,最好的辦法了.

  所以杜鳶轉而說道:

  「您還有別的什麼想要說的,或者想要做的嗎?」

  老人掙扎著抬起頭道:

  「老道士我想要好好看看,如今的義軍究竟怎麼樣了。」

  杜鳶點了點頭,繼而扶著他從床榻上起身。

  本來虛弱不堪到連離開床榻都做不到的老人,此刻卻是突然感覺身子有了力氣。

  他知道,這是仙人垂憐。

  既是感動又是惶恐的說道:

  「您不必扶著我的!」

  「不礙事,不礙事的。」

  杜鳶就這麼扶著老人走出了中軍大帳。

  看見應天大將軍居然站起來了,外面的兵卒們都是不敢置信的看了過來。

  大將軍在他們記憶里,可是隨時都會駕鶴西去。

  如今卻是能夠出來了!

  「大將軍!」

  「大將軍您沒事了?」

  兵卒們齊刷刷的圍攏了過來,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那麼的興高采烈,激動無比。

  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熟悉的臉,老人慈愛無比的抓著他們的手一個一個的認真看了過去。生怕看漏了誰。

  「大將軍放心,俺們都好著呢!」

  那個最小的娃娃哭著說道:

  「自打您病倒,我們就一直守在大營外面。一刻也不敢離開,如今,總算是看到您好起來了!」

  老人聽了這話笑的很開心,可馬上,他又急忙抓住了一個人空蕩蕩的袖子追問道:

  「丁老三,你,你的手呢?」

  哪怕只剩下一隻手也要拿著刀守在這外面的漢子馬上就是紅了眼道:「大將軍放心,早好利索了。倒是上次哪怕丟了這隻手,也沒能護下小張子.」

  話音未落,人群里擠出個面色蒼老的漢子,粗聲道:

  「大將軍您別聽他們咋呼,兄弟們都好著呢,這不,我們昨天才抄了一個大族,弄來了好幾車鹽巴!跟雪似的,您放心,今晚保准給您熬一鍋像樣的鮮湯來!」

  杜鳶站在老人身後,看著兵卒們七嘴八舌地匯報他們絞盡腦汁想到的好事。雖然無非是又湊了幾石糧食,又補了幾件衣服之類的事情。

  可卻足見其心啊!

  看來,他們也大概猜到了,老人這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

  「好,好啊.都精神著呢!」

  老人喃喃著,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杜鳶連忙伸手托住他的腰,卻被老人反手按住手背。那雙枯槁的手此刻竟有了力氣。

  「讓我再看看,再看看!」

  老人喘著氣,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向了遠處的帥旗,旗角在風雨里獵獵作響。吸引著老人朝著哪兒走去。

  「大將軍,我們抬著您過去!」

  兵卒們早已會意,當即七手八腳地架起老人。黑壓壓的人潮里,他單薄的身影像葉破舟,卻被無數隻手爭著托舉,穩穩往帥旗挪去。

  兵卒們是那麼多,老人卻只有一個。

  哪怕他盡力的想要握住每一個人的手,記住每一個人的臉。

  可結果卻是,他只顧得了近前。

  就和以前一樣.

  待到老人被兵卒們小心放下。

  杜鳶已經早早等候在了這裡。

  也就在這面旗下,老人仿佛被什麼東西點燃了,忽然直起些腰板,指著大旗對杜鳶說話,聲音裡帶著難掩的驕傲:

  「這旗子,是百姓們拼出來的。過冬的棉襖、孩子的襁褓,能拆的都拆了,一針一線連夜趕出來的,他們沒讀過書,說不出什麼大道理,就給咱們繡了個最實在的盼頭」

  老人的視線緩緩上移,那個字在風雨中好似一團火一般掙動不息——那是個斗大的「活」字。

  「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想著去圖什麼天下,我們啊,就是只想要活下去!」

  「他們是,我們是,都一樣!」

  說出了這段話的老人,身子突然晃了起來。

  杜鳶和周邊的兵卒們都想要去扶住他,可卻被他抬手攔住。

  繼而扶著那杆大旗的看著杜鳶求道:

  「我我求您.讓.他們活!」

  最後一句話,彷佛是老人硬生生從喉嚨里逼出來的一樣。

  也是在說完了這句話的瞬間,天地之間驟然炸響了一聲轟鳴。

  被天公強留至此的大雨,也終是停下了。

  老人在杜鳶面前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眼睛卻還圓睜著,像是不放心,要親眼看著什麼。

  杜鳶肅然,繼而正侍衣冠,朝著老人拱手一禮:

  「您放心,我就是為此來的!」

  這一聲落地,老人強撐的身子驟然一軟,順著旗杆慢慢滑下去,靠在那面繡著「活」字的旗下,安然合上了眼。

  「大將軍啊!!!」

  兵卒們的喧譁陡然變作一聲哭訴。

  不知是誰先「咚」地跪了下去,緊接著,膝蓋砸進淤泥里的悶響連成一片,黑壓壓的人潮霎時矮了半截。只有風卷著旗角,在眾人頭頂反覆抽打。

  杜鳶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然後蹲下身子,握住了老人那雙枯瘦的手。

  片刻之後,杜鳶對著周圍的兵卒們說道:

  「老將軍彌留之際曾對貧道說,說他想要為西南遇難而死的百姓和兵卒們起一座廟,既為紀念亡魂,也為祈福生民。」

  末了,杜鳶指向自己來時的方向道:

  「方才貧道來時,曾在那個方向見著一口鎖龍井。那處風水極好,寓意也深,我便想要將這廟建在那裡,諸位看可好?」

  兵卒們沒有回答,只是向著二人伏地而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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