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原來從一開始就成不了啊(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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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9章 原來從一開始就成不了啊(8k)

  卸下重擔,又倍感疲憊,偏巧此刻身處的地方,又足夠讓人卸下所有戒備,安心休憩。

  這般境遇交織下,人自然能徹底松下心防,沉沉睡去——更何況這份難得的休憩,杜鳶早已等了太久太久。

  初入西南,開爐煉丹時,他就想要好好歇一歇了。

  只是那時候還不行,西南災劫只是初解,作為唯一一個有希望扭轉乾坤的人,他沒法在那時候就停下來。

  杜鳶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去。

  思來想去,或許就是一個不想後悔吧。

  畢竟他長大的故土,縱有尋常人間的煙火缺憾,縱有方方面面的不完美,可唯有那些浸潤他童年、一路支撐他成長的思想,如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輝,璀璨得無可爭議!

  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杜鳶沒想真去當個聖人,因為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划動。

  所以他真正求的只是不想讓故土的思想,就那麼墜進黑暗裡。

  這一次,他睡的很好,思緒也慢慢墜入了雲霧之中。

  最後,雙腳終於觸到了實地上。

  是山巔。風是涼的,卻不刺骨,只掠著鬢角的碎發,帶著點松針的清冽。抬頭是揉碎了的雲。低頭能看見腳下的雲海,翻湧著漫過遠處的朝陽。

  杜鳶忍不住多打量了兩眼,眼底跟著漫開點新奇——活了這麼大,還是頭回站在這樣高入雲端的地方。

  可就在這時,風忽然停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慢悠悠飄過來,帶著點無奈的調侃:

  「你啊,真是會給我找事。」

  是好友的聲音。

  杜鳶訝然回頭,卻沒有看見好友,只是看見了一隻懸在古樹之下,隨著清風微微晃動的藤椅。

  杜鳶很確定,好友應該就在那藤曼編織的吊椅之上。

  所以杜鳶笑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

  但片刻之後,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眼神里浮起一絲錯愕,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試探著追問:

  「先前她說的那個人,難道是你?」

  恍惚間,另一個滿是傲嬌的聲音又在耳畔響起,還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勁兒——「要你管!等我出去,定要把那混蛋的地盤掀了!」

  杜鳶其實不是沒閃過這樣的念頭,只是總覺得不該這麼巧。這兩個人的性子差得太遠,一個溫和如靜山,一個跳脫似流水,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撞在一起,還廝殺到那般地步的。

  可那藤椅還在輕輕晃著,好友的聲音也慢悠悠地傳了過來,恰好肯定了杜鳶的猜測:

  「嗯,是我。我與她,已經纏鬥了許久。」

  末了,那聲音里又添了點揶揄,還帶著幾分實打實的告誡。

  「所以啊,你可千萬別讓她發現你還幫了我,不然,有你受的!」

  杜鳶被說的有點不知所措,雖然不太準確,但他的確體會到了什麼是卡在中間,里外不是人

  躊躇半響後,杜鳶只能是道了句:

  「你,好像,不怪我?」

  雖然自己遇到時,好友的狀況明顯更好,但那也只是相對而言,真要論起來。

  二人都是個半死不活的命懸一線,屬於是誰先死了都不奇怪。

  既然如此,好友完全有理由責怪自己居然救了仇家。

  可於此,老樹下的藤椅還在輕輕晃著,好友的聲音依舊溫和,聽不出半分怨懟:

  「沒有哦。畢竟我與她之間,說不上什麼仇,也談不上什麼恨,不過天然如此,是命中注定的必然罷了。」

  一者山,一者水,本就是天然相對、缺一不可的存在。想通了這一層,杜鳶望著那晃蕩的藤椅,心頭先前盤繞的疑雲,也隨著重新拂起的清風,慢慢淡了些、散了些。

  「原來如此。」

  但好友的聲音卻依舊滿是告誡,順帶著,還有一點不知道是針對誰的揶揄:

  「不過,她未必會這般作想。所以,你可千萬千萬別讓她瞧出了端倪來。尤其是如今這個她來。」

  話音剛落,藤椅晃動的幅度先明顯輕了幾分,像在琢磨這話里的分寸;沒片刻,卻又慢悠悠晃蕩起來,連帶著聲音里也多了點不確定的鬆動:

  「不過,也或許正因為是如今的她,反倒會好些也未可知。」

  杜鳶聽得一頭霧水,只好抬手拱了拱,語氣里滿是困惑:「我不太明白。」

  好友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對著他說道:

  「不用這麼急,我肯定會告訴你的,但在那之前,你就先在這兒好好歇一歇吧,西南一行,很累了吧?」

  那聲音沒有告訴杜鳶,送他來這兒一遭多麼不容易。只是含著幾分笑意叮囑:

  「在這兒休息於你大有脾益!再不濟,也會比在她那破破爛爛的小廟裡舒坦。」

  最後半句,調子明顯高了幾分。

  杜鳶心裡悄悄腹誹:好吧,看來您也不是真如嘴上說的那般看得開嘛

  後面杜鳶也沒有再開口,只是左右看了看後,靜靜的坐在了那顆吊著藤椅的老樹下。

  這兒離好友很近,而且還正好有一顆適合落座的石頭。

  就是不知為何,一顆老樹下會有這麼一塊剛好合適的石頭。尤其是坐上去之後才發覺,這石頭竟像是連高矮弧度都像特意為自己調過似的,舒服得讓人瞬間鬆了神。

  好友也沒再打擾,藤椅隨著山風輕輕晃,只陪著他靜坐著。看頭頂雲絮聚了又散,腳下雲海翻了又涌。

  歲月靜好,不外如是。

  不知過了多久,杜鳶注意到山下的雲涌慢慢帶上了風雨。

  雖然依舊溫潤,但確乎多了幾分不同尋常。

  不用多說,杜鳶便是知道該離開這裡了。

  杜鳶緩緩起身,對著藤椅的方向拱手,剛要開口說告辭,順帶問起先前沒說透的那句『如今的她反倒會好些』,可目光落在那張驟然停住的藤椅上時,不知怎的,腦子一熱,竟先蹦出句沒頭沒腦的話:

  「額,我想問問,您不會也是位姑娘吧?」

  一直在杜鳶身前輕輕緩動的藤椅,第一次停了下來。

  「」

  杜鳶沒有察覺異樣,只是看了一眼風雨越發做大的雲涌後,追問道:

  「還有您先前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過了好一會兒,好友的聲音才終於傳來,只是沒了之前的溫緩:

  「我改主意了,你自己慢慢猜吧!」

  「啊?這是為何?」杜鳶著實愣住了,拱手的動作都頓在半空——方才還好好的,怎麼說變卦就變卦?

  可好友卻是道了句:

  「你猜」

  隨之,不等杜鳶作答,他便如來時那般落入高天。

  繼而重回了人間。

  ——

  而在杜鳶放心合眼的剎那,西南各家幾乎瞬間雷動。

  「大劫已散,正是此時!」

  豐廉宗老祖鬚髮皆張,長袍下擺被周身暴漲的靈力鼓成獵獵風帆,右手捏訣時腰間玉磬自發鳴響,清越聲浪中,他足尖點地化作一道青虹,所過之處雲層被靈氣撕開狹長裂口,直奔適才天幕倒扣之地而去。

  「諸位道友,動手!別怕那橫渡之人,他行將坐化,緩過來了也得差著一口氣!」

  賀天洞洞主大喝一聲後,便一馬當先而去,在他身後五連山,牛哭淵等勢力近百餘道身影應聲而動。

  其中有劍修出鞘長劍映得天光雪亮,殺意無窮。有丹修祭出的祖傳寶丹,丹光如烈日,隨著一口吞入腹中,整個人亦是威勢暴漲。有器修操控青銅鼎懸於半空,鼎口垂下的鎖鏈攪動狂風不停。

  數十道遁光交織成網,朝著杜鳶所在撲殺而去。

  「好好好,蟄伏多日,就為此時!」

  敷月山山主狂笑三聲,雙手拍向地面,裂開的石縫中竄出數條通體漆黑的玄鐵鎖鏈,鎖鏈剛一升空便自動纏上身旁的巨樹。

  他借鎖鏈拉扯之力騰空,肉身爆發的金色霞光震碎周身碎石,每一步踏在虛空都留下淺金色腳印,速度竟比尋常御劍修士還要快上三分。

  「速戰速決,莫要拖延,得手之後,各自逃難!」

  仇家老祖也不耽誤,跟著喝了一聲後,便是周身浮現出數十道半透明的殘影,每道殘影都手持不同法器。

  他真身藏在殘影之中,腳下踩著淡藍色的遁光符,符紙燃燒的青煙化作兩隻青鳥,牽引著他瞬間跨越數里距離,直追眾人而去。

  這般聲勢浩大的動靜,在西南各地幾乎此起彼伏。凡人們抬頭望見漫天遁光、聽著鎖鏈轟鳴與法器嗡顫,只當是仙人降世的異象,嚇得紛紛納頭便拜,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等陣仗,端的是聲勢滔天——所有人都亮了壓箱底的底牌,半分不敢保留。可即便每時每刻都有新的同僚從各處趕來,遁光交織成網、從四面八方朝著同一處圍剿而去,這些修士心頭的壓力卻半點未減。

  伏殺一位余位老祖,這等事放在從前,他們連想都不敢想。若是有人敢把這話擺上檯面,怕是要被整個天下的修士當成笑話,笑個前仰後合。

  可如今箭在弦上,已然容不得半分退縮,只能硬著頭皮,朝著那處孤影撲去。

  成則我幸,敗則天命。

  「殺——!」

  隨著不知何人開口,趕赴天幕倒懸之地的西南各家亦是先後暴喝道:

  「殺——!」

  聲浪層層迭迭,從數十道、上百道匯作一股震天徹地的洪流。那聲音撞得雲層翻湧,連下方凡人跪拜的地面,都跟著在微微震顫。

  看著西南那般震天的動靜。

  其餘各地的仙神們,先是一愣,隨後齊齊大驚失色。

  「瘋了!他們要截殺此等大能?」

  「不怕被直接打死,難道還不怕道家祖庭斥問嗎?」

  「瘋了,瘋了!都瘋了!」

  憑西南這點人手,竟敢動一尊身持余位的道家老祖?

  這話若是擱在半個時辰前說,誰聽了都要笑他們不自量力。可片刻的驚詫過後,不少仙神的指尖開始微動,眼底翻湧起意動——西南這場大劫的起承轉合,他們看得真切,自然知曉這群瘋子敢動手的憑依。

  不得不說,那真的很有希望!

  只是短暫觀望之後,他們便因為或是離西南太遠,趕去時怕是早已塵埃落定;或是忌憚大修臨死前的瘋狂反撲,怕被波及丟了自家性命的幾番權衡後,終究還是停在了原地。

  畢竟不說那道爺,不還有一個應該已經橫渡的大修嗎?

  縱然看西南之象,這位應當行將坐化,但二者相合之下,實難說是萬全!

  故而他們只將目光死死鎖向西南方向,連呼吸都跟著那片天際的動靜懸了起來——他們想看看這場豪賭般的瘋狂之舉,最後究竟是得償所願,還是萬劫不復。

  而在一上古大墓之中,居於側宮的一座青銅棺槨抖動了片刻後,便是有一隻枯瘦的手掌猛然推開棺蓋,扒住邊沿。

  下一刻,棺中人扶著棺壁,緩緩走了出來。

  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隨著他離開棺槨而逸散在空氣中、早已凝練成液態的靈氣,便如被無形引力拉扯,化作縷縷銀線,盡數被他吸入鼻腔。

  不止如此,大墓外上百里地界的靈氣,竟也驟然紊亂起來:山林間草木上凝著的靈光、地底岩層中藏著的靈脈,全都順著墓道狂涌而來,如百川歸海般,悉數湧入他的體內。

  隨著靈氣的灌注,他原本乾瘦如柴、幾乎只剩皮包骨的身軀,漸漸有了血色。

  不過轉瞬,他便從一副瀕臨腐朽的枯骨模樣,變回了一個身形略有消瘦、但周身已隱隱透著磅礴生機的男子。

  活動了幾下身子後,這男子便跪在了主殿之前對著居於其中的正宮主人說道:

  「主公,某家請賜翻天印!」

  片刻的沉默後,正宮主人的聲音悠悠響起:

  「你要作甚?」

  「某家欲替主公趕往西南,蕩平宵小,以護道家祖庭與主公兩家之好!只是群邪過眾,某家擔憂心力不濟,特請主公賜下翻天印震懾群邪!」

  「呵呵。」殿內忽然傳來一聲低笑,笑意中藏著洞悉一切的通透,「說得倒是冠冕堂皇,可究竟是一心為公,還是公私各半?」

  男人猛然低頭:

  「佛道二脈向來不和,某家確有私心在身!」

  正宮大殿再度響起一道笑聲,

  「自封西天,確乎非尋常可比,去吧,去吧!」

  下一刻,一枚黑金寶印便是自正宮大殿遁出,落在了男人身前。

  拿起寶印恭敬行禮之後,男人便直奔西南而去。

  ——

  深埋地下的青銅大殿之中,看清了西南之景後。

  分立青銅巨門前的幾座大殿先後響起幾個聲音:

  「君上,西南諸家困於山中,已失全局之觀,今竟妄圖強撼道家巨擘。臣不才,願請纓往西南一行,為君上維繫兩脈情誼,不敢有失。」

  「君上,西南之事,刻不容緩,末將請往西南,無須旁余,只消著末將領三千魚龍衛便可!」

  聽著幾個老臣先後開口,那青銅巨門後的昏沉聲音卻沒有立即回答他們,他反倒是看向了始終一言不發的一座大殿問道:

  「你為何不說話啊?」

  那偏殿中人猶豫片刻,終是垂首開口:

  「君上,臣以為,西南之事,要麼便按兵不動;若要動,便需君上親自前往!」

  此言一出,其餘幾座偏殿內頓時炸開了鍋,斥罵之聲不絕:

  「荒唐,天憲未解,便是你我都只能勉強挪動,何況君上?」

  「西南不過一群宵小,那裡需要君上如此大費周章而去?」

  「你莫不是吃裡爬外!」

  青銅巨門後的聲音卻沒有生氣,那昏沉的聲音只是好奇問道:

  「何出此言啊?」

  那人恭敬垂立道:

  「西南群邪事小,可西南之旱既然牽動如此人物趕赴此間,且生生撬動大世,想來即使於道家祖庭而言,亦是重中之重。」

  「故而臣斷定,西南群邪決計成不了事,要麼是這位道家大修持有萬全之法,要麼是早有旁余照應。無論何種,我等趕去,都是連個錦上添花也不算。」

  「甚至還會平空叫人看破心思,落了下乘!」

  「所以臣覺得不該去!」

  此話一出,旁余各殿紛紛沉默。

  青銅巨門後的聲音,越發好奇:

  「那為何又說要麼我親自去呢?既是如此,不該連我去了也只作笑話嗎?」

  那偏殿中人愈發猶豫,低聲道:

  「因我等前往是『下乘』,君上親往,雖仍算不得『上乘』,卻已是『中策』——此舉意在表明我方心意!畢竟君上此刻,本就不該輕動。」

  青銅大門後的昏沉笑聲,第一次多了幾分快意:

  「哈哈哈,卿家與我,默契不減當初啊!只可惜,如今,我的確動不得。」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大驚,唯有先前那人眼前一亮道:

  「臣,恭賀君上,參悟大道,即將飛升!」

  這話說的其餘幾殿錯愕萬分,也說的青銅巨門後的聲音愈發開心:

  「好你個黃門郎啊!果然只有你懂我!嗯,這樣吧,我兒,你去,你替我去。於此,卿覺得如何?」

  那人當即跪地道:

  「太子為國本,是儲君,自然可代君上!」

  那聲音搖頭笑道:

  「什麼國不國的,家國已去,我只是難以動身,故而派了我兒罷了。」

  此話一出,各殿都是沉默。

  ——

  西南天幕倒扣之地,那座小小神廟之外。

  西南各家仙神已經齊齊殺到。

  他們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看向了那座破破爛爛的小廟。

  「西南大旱的源頭就是這個?」

  除了這句話外,再無一人開口,但確乎是他們所有人的疑惑。

  這完全對不上西南的場面啊!

  不說什麼重寶出世,大能道場,你再不濟也該寶光琉璃,氣象萬千啊!

  怎麼能是一座又小又破的廟來著?

  半響後,便有人小聲道:

  「咱是不是中了人家聲東擊西的損招兒了?」

  「要不哪個下去瞅哈子嘛?」

  「邊個去啊?」

  猶豫半響,終是有人按耐不住,站出道了一聲:

  「一幫慫包!我去!」

  是五連山的丹修,為了這一刻,他可是吃了祖傳的金丹。

  此丹分外了得,據他父親說,吃了可讓人越境而戰!

  但缺點就是不持久,所以他等不了。

  乾脆第一個下去打頭。

  如此就算出了岔子,最後沒了丹效爭先,也算立了一功,可以有點話語權。

  「好,道友威武!」

  「道友放心,我等為你助陣!」

  看著獨自落下去的丹修,老白猿和怡清山祖師都是莫名的緊張了起來。

  他們可是真怕出了意外。

  落下去的丹修無比謹慎的靠近了那座小小的神廟。

  沒有感受到任何壓力或是法力的波動。

  也沒有注意到四周有類似陣法的布置。

  這到底是?

  心頭正奇怪間,他的視線不由得落在了那座半埋土裡的破廟上。

  這一瞬間,他突然福靈心至的想道了一點:

  『這是誰的廟?』

  他下意識順著杜鳶先前挖開的土道湊過去,視線剛探進廟門的陰影里,渾身的血液就在這一刻驟然僵住。

  最先看見的是件素得沒半點紋樣的衣袍,衣角沾著泥灰卻絲毫不顯髒亂,反倒平添一絲煙火生氣,往上抬眼,才撞進那張臉:眉骨清凌如遠山,眼瞳浸墨似寒泉。

  明明生得極美,可卻冷的只消一眼便知其人永在千里之外。

  換作尋常時候,這般絕色足以讓任何修士失神,可丹修的瞳孔卻在看清的瞬間驟然收縮——不是因為美,是因為熟!

  這張臉,他怎麼會不熟?

  五連山祖師堂外正對著的大瀆邊就一直立著一尊神像,自從立起,三千年間香火不斷。

  凡俗信徒需齋戒三月、徒步百里才能遠遠望一眼;他們五連山門徒哪怕已入修行,脫離塵世,也還是需要日日向其頂禮膜拜,以示尊崇。這一點五連山上下,無論何人皆是如此!

  所以,這張極美的臉,他太熟了!

  可此刻,這張只該供在雲端、刻在神像上的臉,竟活生生坐在破廟的殘垣里,還抬著眼,平靜地看向他這個偷摸窺探的不速之客!

  是以,剎那之間,他就驚恐萬分跌倒而去。

  繼而做出了一生最大也最快的決斷,那就是朝著身後天幕喊道:

  「他就在廟中,已然奄奄一息,我已中術,快快落法,以雷霆之勢速而討之!」

  此話一出,西南各家再不敢耽誤絲毫。

  無數手段,神通,法寶,宛如雷霆一般先後砸向那座神廟而去。

  至於那丹修,則是借著這一生僅有一次的機會,心神崩潰的從地上爬起向著遠方奪路而逃!

  「啊——!啊——!」

  什麼大業,什麼重利,全都被他拋擲腦後了。

  方才那驚鴻一瞥間映入眼帘的那張臉,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無解的絕望——他太清楚了,面對那樣的存在,自己這群貨色連半分抗衡的餘地都沒有,更遑論是「贏」?

  周遭眾人里,眼尖者率先瞥見這詭異的逃竄,剛反應過來欲要出聲示警,卻已徹底來不及了!

  他們方才已將醞釀已久的各路殺招盡數傾瀉而出,法寶、劍氣、神通各色靈光交織而下,可下一刻,一聲冷哼驟然響起:

  「聒噪!」

  話音落時,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水運於神廟之內驟然勃發,如浪潮般席捲開來。那些凌厲的殺招撞上水運,竟連半分漣漪都未能激起,便盡數被吞噬、消弭得無影無蹤!

  動手的各家修士更被這股力量的反噬狠狠震中,紛紛捂著胸口臉色慘白如紙的踉蹌著連連倒退,連站都快站不穩。

  繼而無不大駭的看向神廟:

  「是何方高人在此?」

  由不得他們不驚恐,因為那甚至不是神通,不是法術,更不是什麼法寶,那只是過於磅礴的水運單純的『吞沒』了一切!

  素白衣袍從神廟中徐徐走出,其上唯有因為要抱著某個人坐下而染上的泥灰,於此衣袍主人毫不在意。

  她只是慍怒的看向了周遭各家。

  「竟敢來此聒噪不休,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啊!」

  而當她走出來時,西南各家都是瞬間呆滯。

  提前的橫渡怎麼能是這位?!

  道爺怎麼能救的是您老人家?!

  而若是這位的話,又怎麼會僅僅是西南一地受困?

  不對,這不對啊!!!

  萬分驚懼之下,終於是有人再也堅持不住的喊了一句:

  「跑啊!!!」

  喊聲里裹著哭腔,牙齒打顫的聲響幾乎要蓋過話音。

  也是隨著這句話出來,猶猶豫豫,瞻前顧後至今的他們,終於是跑了。

  誰還記得來時的氣勢?彼時他們御劍踏風,衣袂翻飛,法寶靈光攢在一起,竟遮住了半片天幕。

  那架勢真如天上落日般灼熱熾盛,仿佛世間再無匹敵之物,誓要把擋路的一切都絕殺乾淨。

  可此刻呢?

  先前的囂張盡數碎成了一地殘渣。

  有人連法器都顧不上收,手忙腳亂地掐著逃生口訣,卻慌得連指訣都捏錯。

  有人腳下一軟,摔在地上又連滾帶爬地起來,鞋跑掉了也渾然不覺。

  更有甚者,因不敢御風顯眼,只能落在地上,慌不擇路間踩著同伴的衣角,帶著兩人一起跌在泥里,卻連半句爭執都沒有,只顧著互相推搡著往前逃竄。

  他們此刻個個臉白如紙,眼神渙散,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無,這般模樣,哪還有半分修士的體面。

  全如喪家之犬般,夾著尾巴只顧著往安全的地方鑽去。

  仇家老祖也是如此,諸多虛影早就被嚇的崩散,此刻他本人亦是抱著腦袋朝著一個方向只顧著鑽。

  不過就在恍惚間,他突然回頭看了一眼,赫然瞧見那老白猿和怡清山祖師居然已經雙雙跪伏在神廟之前!

  『這是?』

  下一刻,反應過來的仇家老祖直接氣血翻湧,險些嘔血。

  賣了他們所有人的不是那頭熊,是這兩個孫子啊!

  可此刻他也顧不得什麼了,只能是繼續咬牙硬沖。卻又在某個瞬間猛然撞了個頭破血流,頭暈眼花。

  隨之還有一聲滿是冷冽殺意的:

  「竟然還想跑?!」

  待到回神,方才看清自己竟是被一道水幕給生生攔下!他急忙左右看去,卻又悲哀發現,周遭眾人皆是如此。

  他們全都被一道水幕困在了這方寸天地之下!

  這讓他錘頭頓足,悲憤喊道:

  「我悔啊!!!」

  可下一刻,又意識到了什麼的他突然變色的看向了四周,還在瘋狂試著破開水幕奪路而逃的眾人。

  『威王呢?威王呢!』

  「啊——!混帳啊!」

  一行三人,一個早早逃了,一個早早投了,就他一個正兒八經的邪魔道傻乎乎的徹底丟在了這兒啊!

  『哇』的一聲,仇家老祖被生生氣的吐了三升血來。

  這到底誰是邪魔道啊!

  只是不等他萬分懊惱,卻又聽見頭頂天幕先後傳來幾聲顫顫巍巍的告罪:

  「蟬蛻洞天所屬,見過上神!」

  「小子代父皇而來,見過上神!」

  「移花福地所屬,拜見上神!」

  嗯,蟬蛻洞天,移花福地,這可都是真正的大勢力啊。

  他們怎麼也來人了?

  仇家老祖驚愕抬頭。

  那素白衣袍的主人亦是冷眼看來,道了句:

  「你們也等著他落難?」

  內里殺意之大,遠超此前責問他們這群貨色。

  很顯然,多半在那位眼裡,他們從一開始就只是群聒噪的蟲子,而這幾個,才是真可能成功的。

  此話一出,頓時嚇得新來幾人落地而拜:

  「上神明鑑,某家是擔憂宵小驚擾上仙法駕,特意問主公求來翻天印趕來相助啊!」

  「上神息怒,小子是代父皇前來問候上仙法體是否無恙,持有國器亦是為防宵小!」

  「小妖亦是如此,道家上仙豈是我等敢動?我們來此,只是為了護持我們各家和道家祖庭之誼啊!」

  新來的幾人也搞不明白什麼環節出了問題。

  他們明明是來幫忙的,怎麼就差點變了賊匪呢?

  再就是為何提前橫渡的是會是這位?

  西南之象固然浩大,可配不上這位的身份啊!

  雖然他們當年沒人知道最後的結果,可就他們所知,昔年這位不應該是落在道家三十六天之內嗎?

  怪,怪,怪,詭異之處實在太多。

  看著如此幾人,剛剛還萬分懊悔,羞怒的仇家老祖,卻是突然釋懷的笑了。

  「哈哈哈——!原來從一開始,就沒機會啊!」

  是了,是了,其餘各家,家大業大,怎麼可能看著他們這群人給自家地界惹事?

  不如乘機打殺,一石二鳥!

  可憐自己精明一世,居然連這般簡單道理都沒看明白啊!

  只是看明白了又如何呢?

  我這被道爺點了名的,根本沒得選啊!

  頹然之中,仇家老祖一屁股跌坐在地。

  繼而望向天幕。

  『難道我其實就不該貪圖快意而入了邪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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