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李拾遺(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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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5章 李拾遺(4k)

  二人相視一笑,隨即並肩漫步而去。

  行在路上,墨衣客先開口問道:「閣下想要先去看哪一把劍?」

  杜鳶搖了搖頭,笑著應道:「此事自然該聽您的,畢竟我對這些劍,幾乎是一無所知。」

  墨衣客也不推脫,當即點頭道:「如此,那我便自作主張了。來,請隨我來。」

  望著墨衣客前行的方向,杜鳶隱約猜到,他是要去往那座鎮著劍的大山。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走了片刻,墨衣客忽然開口:「閣下可知,昔年這片天地間,曾落下過無數口仙劍?」

  杜鳶搖頭:「我並不知曉。」

  墨衣客淡淡一笑:「看這情形,閣下該是早早避開了那場大劫。不然,既在這方天地之中,斷不至於不清楚此事。」

  杜鳶沒有反駁,只輕聲追問:「不知究竟是何等往事?」

  墨衣客放緩了腳步,似在回憶:「閣下應當記得,當年大劫未臨之時,天地曾予我們一個前所未有的大世。天材地寶遍地,機緣氣運不絕,便是千百年難遇的絕世天資,也比比皆是。」

  「那本該是個無比輝煌的時代,可三教祖師點破之後,眾人方才知曉——這不過是天地予我們的最後一絲憐憫。」

  「可也有人說,這並非憐憫,而是人道為我們爭來的最後一線生機,說這是逆轉大劫的最後機會!」

  「只因那時天才輩出,變數叢生,連大劫的走向,似乎都有了改變的可能。」

  「也正因如此,在那個時代降生的年輕一輩,自出生起,便莫名背上了本不該由他們背負的命數。」

  聽到這裡,即便墨衣客沒有再說下去,杜鳶也已猜到了答案。他便輕聲問道:

  「應劫?」

  墨衣客一聲長嘆,語氣里滿是悵然:「是啊不知多少代修士積下的因果,到頭來,卻要讓一代人去償還。偏生所有人都這般說,於是,那群孩子,便也真的信了。」

  應劫而生,擋劫而去。

  當年人人都這般說,也這般鞭策著那群孩子。以至於連三教祖師都已放棄的事,偏有一群孩子沒有放棄,始終想著一個逆轉大劫,再造乾坤

  每每念及此處,墨衣客都忍不住搖頭,語氣里滿是說不清的複雜。

  「總之,便是在這般境況下,大劫臨頭時,便有一個孩子站了出來。」

  那些孩子,其實並不能算是孩子了。他們早已成年,甚至早已成名。可對於他們這些老傢伙而言,壽數過百都無的一群人,那裡不是孩子?

  「閣下該是記得他的,便是那位李拾遺!」

  墨衣客回頭望向杜鳶,卻見他鄭重地搖了搖頭,顯然並未聽過這個名字。這讓墨衣客頗為詫異,卻也沒多深究,只隨口道:

  「閣下避世,怕是避得太早了些?」

  他早年隱約察覺大劫或將接踵而至時,便發現有不少修士早早躲進了各處秘境,只為徹底斬斷因果,安穩避劫。

  在他看來,杜鳶大抵也是其中一員。

  杜鳶無奈拱手,道:

  「此事非三言兩語能說清,還請告知,這位李拾遺究竟是何人物?」

  墨衣客便接著道:

  「他本無姓無名,原是個孤兒。他師父在一顆李子樹下撿到了他,便以『李』為姓,取『拾遺』為名,喚作李拾遺。」

  「此人,堪稱劍修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高峰!便是至聖先師也曾評價他——劍道有多遠,他便能走多遠。」

  「他也當真不負所望,年紀輕輕便已傲視群雄。雖非三教門人,更非諸子百家所出,可卻曾問劍天上之人,最終也僅輸了半招而已。」

  昔年此事一出,瞬間震動天下,譁然之聲遍徹諸天。

  那位坐鎮道家祖庭多年、早已公認幾近無敵的余位老祖,竟也只贏了這年輕人半招!

  這般結果,任誰聽了都要心驚。

  一時之間,天下人都在傳:此子或許是古往今來,最有希望比肩三教祖師的人物。

  更有人大膽斷言,他說不定能先兵家一步,領著劍修一脈自成體系,成為凌駕於三教之外的「第四教」!

  可這一切,終究成了泡影。

  因為大劫來得太快,快的根本不給這些孩子再多哪怕一點點時間!

  墨衣客說著,眼神漸漸渙散,恍惚間似又跌回了那段塵封的歲月。

  他其實見過李拾遺,那孩子性子靦腆得很,見了長輩會微微低頭,說話時聲音也輕,全然不像是外界傳聞的孤高之輩。

  也見過他的劍,沒有招式,沒有法統,只有一顆純粹劍心,劍心不褪,劍氣不停。

  而劍修一脈,若可劍氣不停,那便殺力無窮。

  墨衣客至今記得,自己當初登門見那孩子,原是存了幾分「挫其銳氣」的心思——

  彼時李拾遺聲名太盛,他怕這年輕人被讚譽沖昏了頭,以至於折了劍修一脈的難得天才,便想讓他知些「人外有人」的道理。

  且劍修劍修,哪有不磨劍的道理?

  當然這些都是明面上的,實際上究竟是真的這麼想,還是自己氣不過一個少年人居然如此出彩,那便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了。

  可見了之後,他什麼脾氣都沒有了,這就是一個難得的好孩子。

  也發自心底覺得,這孩子在劍道之上,會走出一個自己從沒見過的天地。

  只是再也見不到了啊!

  墨衣客的聲音沉下,說到此處,指尖竟微微發顫:「大劫臨頭那日,這方天地之下,各路仙神紛紛斂跡退避,便是文廟都早早避世而去!」

  「唯有他李拾遺一人,一劍,逆著奔逃的人潮,向著劫難最烈的方向,一步步走了上去!」

  昔年,大劫自南而落,眾生皆北,獨他向南。

  墨衣客的聲音愈發激動:

  「一人遞劍大劫,這才是劍修,這才是我輩畢生所求!」

  「當時他就站在南北分岔的路口,背對著千萬奔逃的生靈,獨自面朝那片無邊黑暗。有人喊他『瘋了』,有人拉他『快逃』,他都沒回頭,只把腰間長劍往身前一遞!」

  「剎那之間,劍鳴撞入雲霄,竟壓過了半片天地的嘈雜!」

  說到這兒,墨衣客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懼,又藏著難以言說的崇敬:

  「也因為他這一劍遞出去,那原本散在天下各處的劍修,紛紛停步回頭!」

  那一刻,有人從雲端悍然落下,再也不看即將閉合的天門一眼。

  也有人一劍劈開了秘境大陣,持劍橫跨萬里山河而至。

  還有人仰頭喝完最後一口濁酒,便於長嘯之中飛劍趕來。

  那一刻,不論平日是否深仇大恨,是否毫無關聯,幾乎所有能來的劍修,都齊齊向南而去!

  沒人號令,沒人牽頭,就因為李拾遺那柄遞向大劫的劍!

  「你知道那場面有多壯嗎?」墨衣客的聲音發啞,卻亮得驚人,像是還能看見當年的漫天劍光,「從北到南,一道接一道的劍光刺破大日落下後的黑幕,不是零零散散,是無數道長虹悉數聚向一處!」

  「紅的、白的、青的各路劍氣攪在一處,竟把大劫都撕開了片刻!」

  「那是我劍修一脈,最後也最大的驕傲!」

  「所有人都知道去了就回不來了,可沒有一個人退!」

  「因為李拾遺還站在最前面,因為他的劍還沒停,他的劍氣還沒斷!」

  「因為我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們劍修一脈早被打斷了的脊骨!」

  他頓了頓,像是還能聽見當年的劍鳴,眼底的激動慢慢成了某種杜鳶不知如何形容的厚重:

  「昔年眾生皆北,獨他向南;後來,天下劍修皆隨他向南而去。一人遞劍,萬劍相隨——震動天地,這才是劍修該有的樣子!」

  再往後的,墨衣客沒有再說,但結果顯而易見。

  杜鳶也只是跟著看向了四周,看向了那些隱於四野的仙劍。

  「所以這裡聚攏了這麼多仙劍,便是因為這個?」

  「是啊,天下劍修幾乎齊聚於此,便是那些不是劍修的,也來了不少。最終,卻只有寥寥幾人,得以倖免。」

  「甚至於到了如今,就連他們留下的劍,也只剩下了這麼些。」

  墨衣客看著四野的眼底,流著化不開的哀苦。

  昔年至此的劍修何止萬餘之數?

  可如今別說墳塋了,便是他們的劍都沒剩下幾把了。

  原來這世間最狠的從不是滅世大劫,而是連仙劍都經不住的歲月。

  「如此說來,這兒其實是劍冢!?」

  「是,天下間最大的劍冢。」墨衣客點頭,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

  杜鳶沉默片刻,忽然抬眼問了一句:「您從前,也是劍修?」

  「曾經是。」墨衣客扯了扯嘴角,笑里滿是自嘲,全然沒到眼底只在皮相,「當年我也來了這兒,可我沒他們那般硬氣。我逃了,連自己的本命仙劍都落在了這兒,回頭招一下都不敢」

  這話讓杜鳶一時語塞,只能斟酌著開口:

  「那您這次回來,是想取回自己那把劍?」

  「不敢,不敢。」墨衣客連忙擺著手,頭也低了些,「丟了劍心,又棄了劍的人,哪還有臉再來尋它?」

  他抬手取下酒葫蘆,拔開塞子,先往身前的空地上傾了些酒。

  酒液滲進土裡,像是在給地下的舊人添杯,而後才仰頭抿了一口,聲音緩了些:

  「我來這兒,不過是想給故交們祭祭酒,說幾句話。順便看看他們留下的這些劍,能不能尋到個真正合心意的歸處。」

  他望著藏於四野的一口口仙劍,眼神軟了些,像是在跟杜鳶說,又像是在跟那些劍的舊主低語:

  「當年那群人,心思各有不同。」

  「有的劍修,盼著自己的劍能替自己守著這片天地,長留於世;有的對劍本無執念,只願它往後能遇個懂它的人,別蒙塵朽壞;也有性子烈的,把劍看得比性命還重,寧肯劍折在劫里,也不願落進外人手裡。」

  「我來這,除了給他們添杯酒,便是想盯著些,讓他們的遺志能夠真切落下,別讓他們的劍,最後落個不明不白的下場。」

  杜鳶始終未插話,只靜靜聽著墨衣客訴說昔年舊事。

  可也在這個時候,墨衣客忽然開口,語帶幾分探問:

  「閣下是儒家人?那此次來此,是為了瀾河底下那把劍?」

  杜鳶點頭道:「我那好友說,那把劍與我相契,勸我來看看。倒是沒想到,這地方竟藏著這麼一段過往。」

  「那把劍」墨衣客卻連連搖頭,語氣陡然鄭重,「它代表的是『仁』,劍中不僅嵌著這個本命字,本身更是儒家的根本重器之一。論珍貴,確實難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野,補充道,

  「便是在這天下最大的劍冢里,恐怕也找不出比它更金貴的劍了。」

  隨之,他卻話鋒一轉:「但我得提醒你,當年文廟把這把劍遞出來,固然是想助李拾遺一臂之力,可未必沒有『扔劍』的心思在裡頭!」

  「這是何意?」杜鳶眉峰微蹙,滿是不解,「既是重器,為何反倒要扔掉?」

  墨衣客笑了笑,笑意里卻藏著點無奈的通透:

  「儒家的本命字,本是天下間有數的大神通。可有些字啊,便是儒家那些聖人老爺們,自己都覺得扛不住、受不起。」

  他看著杜鳶,語氣懇切了些。

  「所以我勸你,最好別打這把劍的主意。文廟都不願捏在手裡的東西,旁人還是別沾的好。」

  杜鳶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我記下了,之後會多留意。」

  墨衣客瞧他模樣,便知他未必會全然聽勸,只得搖了搖頭,嘆道:「我言盡於此,閣下多思量便是。」

  兩人說話間,腳下已不知不覺到了那座壓著劍的大山腳下。

  墨衣客才猛地駐足,眼神里滿是詫異,上下打量著杜鳶,咂舌道:

  「你這縮地之術,實在是厲害得過分了!我雖沒仔細盯著看,可竟半點門道都沒瞧出來——厲害,厲害!」

  杜鳶眉梢一挑,笑道:「哎,其實我度水的本事,也不比這個差。」

  「哦?」墨衣客被他逗笑,帶著點打趣道,「山水相對,大道本就相悖。你既縮地之法了得,度水之術要麼更勝一籌,要麼便遠不如它,哪有一般無二的道理?你這分明是吹牛!」

  見墨衣客不信,杜鳶也不辯解,只含著笑搖了搖頭,眼底藏著點狡黠。

  我手裡可是握著山水二印的!真論起來,還真是一般無二!

  可這笑意還沒散,墨衣客卻忽然收了調侃,目光落在身前巍峨的大山,語氣裡帶著點悵然,又藏著幾分自豪:

  「這把劍的名字,叫『春風』。是我當年的本命劍。你若是想要,便去拿吧。我如今早沒資格再握著它了。」

  他回頭看向杜鳶,腰杆不自覺挺直,語氣里滿是對舊劍的篤定和喜愛:

  「不過,我可以跟你保證,我這『春風』,絕對了得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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