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這帳本,狗看了都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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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場上的喧譁和叫罵聲,絲毫傳不進提督府後院的另一處戰場。

  這裡安靜得多,只有算盤珠子偶爾撥動的輕響。

  戶部侍郎張恆挺著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帶著兩個戶部主事,昂首闊步地走進了帳房。

  他目光掃過這間由倉庫臨時改建的屋子,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光線昏暗,空氣里混著紙墨和一股淡淡的霉味。

  「錢理呢?讓他把望海港所有的帳本都搬出來,本官要親自查驗!」張恆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他這次來,就是要揪出林濤的尾巴。

  平定海寇繳獲的財寶,建船塢,造鐵船,哪一樣不是吞金巨獸?他不信林濤的帳能做得平。

  只要查出虧空,甚至貪墨,他就有足夠的把柄向陛下發難。

  「哎喲,張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快請上座!」錢理滿臉堆笑地從裡間跑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塊擦手的布巾。

  他熱情地搬過一張椅子,又親自給張恆和另外兩位主事倒上茶水。

  「什麼上座不上座的,」張恆沒坐,手一揮,「帳本呢?本官時間寶貴。」

  「在呢在呢,」錢理連連點頭,轉身一指牆邊立著的幾個大木櫃,「大人,都在這兒了,您要哪本?」

  張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微微一愣。

  那幾個木櫃裡,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摞摞嶄新的冊子,不是傳統捲軸式的帳簿,而是用厚牛皮紙做了封面,裝訂得方方正正。

  封面上用黑墨寫著幾個大字。

  《資產負債表》。

  《現金流量表》。

  《利潤表》。

  張恆皺起了眉,這些名目,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他身後的一個姓王的戶部主事湊上前,低聲說道:「大人,下官在戶部二十年,從未見過這等帳冊名目。」

  「哼,裝神弄鬼。」張恆冷笑一聲,走到柜子前,隨手抽出一本最厚的《資產負

  債表》。

  他翻開第一頁。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收、支、存」三欄,而是一張畫滿了格子的巨大圖表。

  左邊一欄寫著「資產」,下面又分出「流動資產」、「固定資產」、「無形資產」等條目。

  「流動資產」下,還有「庫存現金」、「銀行存款」、「應收帳款」。

  右邊一欄則寫著「負債及所有者權益」,下面是「流動負債」、「長期負債」、「實收資本」。

  張恆盯著那些條目,感覺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

  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像在看一本天書。

  「錢理,這是何物?」張恆把帳本「啪」地一聲合上,質問道。

  錢理一臉無辜地湊過來,指著帳本解釋道:「回大人,此乃提督大人親創的複式記帳法,說是與國際接軌。左邊記錄錢從哪來,右邊記錄錢到哪去,兩邊必須相等,叫『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一文錢都錯不了。」

  「一派胡言!」王主事忍不住出聲反駁,「我大周朝沿用三柱結算法百年,清晰明了,何須這等花里胡哨的東西!」

  說著,他從張恆手裡接過帳本,自信滿滿地說道:「我來算算,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王主事拿起算盤,對著帳本上的一行「應付帳款」開始核算。

  他試圖將這些陌生的條目套進自己熟悉的「收、支、存」框架里。

  可他越算,眉頭皺得越緊。

  算盤珠子在他手裡撥得飛快,額頭上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帳房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他。

  時間一點點過去,王主事的臉色從自信,到疑惑,再到漲紅。

  「不對……這不對啊……」他喃喃自語,手裡的算盤仿佛有千斤重,「這筆購入鋼鐵的款項,為何記在了『負債』里?明明是支出,怎麼會是『借』?」

  他又翻到一頁,指著上面一個數字,像是見了鬼一樣。

  「這……這『累計折舊』是什麼?為何數字前面還有個『負』字?錢財之數,怎能為負?難道錢還能憑空消失不成?」

  他徹底懵了,感覺自己幾十年來建立的財務觀被轟得粉碎。

  錢理看著他那副樣子,好心地遞過去一杯茶水。

  「王大人,您別急。這個『折舊』,是提督大人說的,鐵甲船、蒸汽機這些東西,用久了會壞,會磨損,它的價值就會降低。這降低的部分,就是折舊,得從總資產里減掉,所以是負數。」

  「荒謬!」另一個李主事拍案而起,「物件用了會舊,乃是常理。可記帳就是記帳,記的是真金白銀的進出,豈能把這虛無縹緲的損耗也算進去?這不是自己咒自己嗎!」

  錢理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

  「兩位大人,提督大人說,這叫權責發生制,比你們那個只認錢進錢出的收付實現制要先進。他說,這樣才能真實反映我們望海港每一天的資產狀況。」

  「權責……發生制?」

  「收付……實現制?」

  張恆和兩個主事面面相覷,感覺自己像是在聽海外蠻夷講經。

  張恆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煩躁。

  他指著那本《利潤表》問道:「那這本,又是做什麼的?」

  錢理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將《利潤表》捧到他面前。

  「大人您看,這上面記錄了我們望海港上個月的總收入,減去總成本,再減去各種費用,最後得出的,就是我們的淨利潤。」

  張恆翻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主營業務收入:零。

  其他業務收入:二十萬兩(剿匪繳獲變賣)。

  主營業務成本:一百五十萬兩(船塢基建、高爐建設、工匠薪酬)。

  管理費用:五萬兩(辦公開銷、人員俸祿)。

  財務費用:三萬兩(銀票兌換、運送損耗)。

  ……

  最後,在帳本的最底下,用硃筆寫著一個大大的數字:

  淨利潤:-一百三十八萬兩。

  「虧……虧損一百三十八萬兩?」張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指著那個刺眼的負數,手都開始發抖。

  「你們一個月,就虧了這麼多?那一百萬兩的撥款,還有剿匪的錢,都燒完了?」

  錢理一臉沉痛地點了點頭。

  「大人明鑑啊!您是不知道,這搞工業,花錢如流水。買煤,買鐵,發工錢,哪一樣不是天文數字?我們這還是省吃儉用,提督大人連新衣服都捨不得做一件呢!」

  他指著帳本上的「管理費用」條目。

  「您看,我們所有管理人員的俸祿加起來,才五萬兩,這還得感謝陛下撥的那一百萬,不然我們連飯都吃不上了。」

  張恆死死盯著帳本,他感覺自己的血都湧上了頭頂。

  他知道這裡面肯定有貓膩,可他看不出來!

  這帳本做得天衣無縫,每一筆支出都有名目,每一筆收入都有來源,邏輯上完全自洽。

  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這就像一個精巧的籠子,把他所有的查帳手段都關在了外面。

  他幾十年的宦海沉浮,練就的一身查帳抓小辮子的本事,在這些鬼畫符面前,全廢了!

  「各位大人,」錢理看著他們鐵青的臉,試探著開口,「要不這樣,這複式記帳法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明白。我晚上在工匠夜校里,給各位大人開個培訓班,從九九乘法表和『借貸記帳法』的基礎教起,保證三個月,讓各位大人上手?」

  「噗——」

  張恆再也忍不住,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暈過去。

  他,堂堂戶部侍郎,大周朝管錢的二把手,竟然要被一個七品小官拉去跟工匠一起上夜校,從九九乘法表學起?

  這是羞辱!

  這是赤裸裸的降維打擊!

  他猛地奪過王主事手裡的那本《資產負債表》,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摔在地上。

  「放你娘的屁!」

  一聲怒吼,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張恆指著錢理,指著那一地的帳本,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了一句發自肺腑的怒罵。

  「這玩意兒,狗看了都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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