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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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時官邸的書房裡,張恆像一尊失了香火的泥塑神像。

  他枯坐在太師椅上,一動不動。

  面前的黃花梨木書桌上,擺著他用了大半輩子的紫檀木算盤。

  珠子是上好的黑玉,盤了多年,溫潤得像人的眼珠子。

  往日裡,只要他的手指搭上去,那清脆的噼啪聲,就是天下錢糧在掌中流淌的聲音。

  可現在,他只是看著,連伸手的欲望都沒有。

  那封聯名奏疏,像一塊烙鐵,把他畢生的清名和風骨都燙穿了。

  他想嘆氣,卻發現胸口堵得連氣都喘不順。

  「張大人。」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不輕不重,卻像一根針扎破了滿屋的死寂。

  張恆眼皮動了動,抬起頭。

  是錢理。

  林濤手下那個管帳的,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布衫,手裡提著個小小的食盒,臉上掛著謙卑的笑。

  「你來做什麼?」張恆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林提督見您這幾日食欲不振,特意讓廚房做了幾樣開胃的小菜,命小人給您送來。」錢理把食盒放在桌角,打開蓋子,幾碟精緻的江南小菜冒著熱氣。

  張恆看都沒看一眼。

  「拿走。我沒胃口。」

  「大人多少用一些。」錢理也不堅持,只是把筷子擺好,「您是朝廷棟樑,可得保重身體。」

  張恆冷笑一聲,沒接話。

  錢理也不尷尬,他目光落在桌上的算盤上,眼神里流露出幾分好奇。

  「大人,小人還有一事,想向您請教。」

  「請教?」張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一個連帳本都看不懂的老糊塗,哪敢當你們的請教?你們那套『借』『貸』天書,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可參不透。」

  話里全是刺。

  錢理仿佛聽不出來,依舊笑得和氣。

  「大人說笑了。小人是真遇到了難題。」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摺疊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

  「是這樣,港口新開了個雜貨鋪,老闆娘是個寡婦,姓王。小人幫她核算店裡的流水,有個地方怎麼都算不通,想請大人給掌掌眼。」

  張恆瞥了他一眼,心裡那股無名火又竄了起來。

  示威?還是羞辱?

  拿你們那套鬼畫符來考我這個戶部侍郎?

  「說。」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王二嫂的鋪子,前日花了整一百文錢,從咱們提督府的貨棧里進了一批針頭線腦。」

  錢理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名。

  「貨拉回去,她賣得很快,只用了一天,就把這批貨賣掉了一半。收回來的銅錢,不多不少,正好八十文。」

  他說完,抬起頭,一臉誠懇地看著張恆。

  「大人,您是算帳的祖宗。您幫我算算,這王二嫂,是賺了,還是賠了?」

  張恆愣住了。

  就這?

  他以為錢理會拿出什麼資產負重表,什麼利潤虧損單來刁難他。

  結果,就這麼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算術題。

  一股被輕視的怒火瞬間衝垮了之前的頹唐。

  他張恆在戶部浸淫三十年,經手的銀子以億萬計,會算不清這一百文錢的帳?

  「呵。」張恆發出一聲不屑的鼻音。

  他的手終於搭上了那把紫檀算盤。

  「嘩啦——」

  一聲脆響,算盤上的珠子被他一把掃清。

  他的手指在算盤上翻飛,快得像穿花的蝴蝶。

  「噼啪!噼啪!」

  珠子撞擊著邊框,發出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花出去一百文,收回來八十文。」張恆的手指在算盤上一定,頭也不抬。

  「虧了二十文。」

  他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錢理臉上。

  「錢理,你是在消遣本官嗎?這種三歲小兒都能算明白的帳,也值得你跑一趟?還是說,你們提督府的帳房,已經糊塗到連加減都不會了?」

  他終於找回了一點感覺。

  在那個莫名其妙的鐵甲船上,在那些鬼畫符一樣的帳本前,他丟掉的顏面和自信,似乎在這一刻隨著算盤珠子的脆響,回來了一點。

  然而,錢理沒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

  他甚至還點了點頭。

  「大人算得沒錯,若是只看銅錢進出,的確是虧了二十文。」

  他話鋒一轉。

  「可小人覺得,王二嫂是賺了。」

  「賺了?」張恆瞪大了眼睛,「賺在何處?」

  錢理從懷裡又摸出一支炭筆,把那張白紙鋪在桌上。

  他沒有看張恆,只是低頭在紙上寫寫畫畫。

  「大人,您算的,是『收付實現制』。也就是看手頭實實在在的錢是多了還是少了。」

  「我們提督府記帳,用的是『權責發生制』。」

  他在紙上寫下「收入」兩個字,然後在下面寫了「八十文」。

  「賣貨得了八十文,這是收入,確鑿無疑。」

  接著,他在旁邊寫下「成本」二字。

  「王二嫂進貨,花了一百文。但她只賣了一半的貨。」錢理的炭筆在「一半」兩個字上點了點。

  「所以,這八十文收入,對應的成本,也應該只是那一半的貨。一百文的一半,是五十文。」

  他在「成本」下面,寫上了「五十文」。

  「那麼,利潤就是收入減去成本。」

  他畫了一道橫線,在下面寫道:「八十文(收入)-五十文(成本)=三十文(利潤)。」

  寫完,他抬起頭,看著已經呆住的張恆。

  「所以,王二嫂這筆買賣,其實賺了三十文。」

  「胡說八道!」張恆下意識地反駁,可聲音里已經沒了底氣,「那……那另外五十文呢?那不是真金白銀花出去了嗎?你給吃了不成?」

  「大人問到關鍵了。」錢理的表情依舊平靜。

  他用炭筆在紙的另一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貨架。

  「另外那五十文的貨,沒有消失。它還在王二嫂的鋪子裡,在她的貨架上。」

  他在貨架圖旁邊,寫上兩個字——「存貨」。

  「這五十文的貨,是王二嫂的『資產』。它在未來,還能賣出去,還能變成錢。所以,它不能算作這次買賣的虧損,而是應該記作鋪子的家當。」

  「家當……資產……」張恆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詞。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紙。

  白紙,黑字。

  收入,八十文。

  成本,五十文。

  利潤,三十文。

  存貨,五十文。

  邏輯清晰得像山澗里的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簡單,直白,卻顛覆了他一輩子的認知。

  他算了一輩子帳,算的是錢。錢進來,錢出去。

  他從未想過,那些沒賣出去的貨,那些廠房,那些機器,也應該用一種方式,清清楚楚地寫在帳本上。

  他忽然想起了提督府那本讓他摔了的帳冊。

  想起了那個負一百三十八萬兩的「淨利潤」。

  想起了錢理當時悲壯地解釋著什麼「研發成本」、「固定資產折舊」……

  原來……原來那些都不是胡言亂語。

  那些龐大的開銷,在林濤的帳本里,沒有被當成潑出去的水,而是變成了鐵甲船,變成了火炮,變成了廠房,變成了「固定資產」。

  而這些資產在使用過程中的損耗,就是所謂的「折舊」,要一點點地算進每個月的成本里。

  所以,他們才會虧損。

  因為他們在用今天的錢,去掙明天的利。

  而他張恆,戶部堂堂的侍郎,抱著一個只能看見今天錢進錢出的算盤,指著人家說「你們貪墨虧空」!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羞恥感,像海嘯一樣將他淹沒。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撥弄算珠而指節粗大的手。

  再看看桌上那把精緻的紫檀算盤。

  他一生的驕傲,他安身立命的本事,他藐視天下商賈的底氣……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錢理站起身,對著張恆深深一揖。

  「多謝大人指點。小人明白了,算帳不能只看眼前,還得看長遠。是小人著相了。」

  說完,他沒再多留,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還順手帶上了門。

  屋子裡,又恢復了死寂。

  張恆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許久。

  他緩緩地抬起手,顫抖著,伸向那張寫著算式的紙。

  指尖觸碰到紙張,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

  他轉頭,看向那把算盤。

  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算盤。

  他的嘴唇哆嗦著,發不出聲音。

  眼眶,一點點地紅了。

  「搞了半天……」

  他發出一聲近乎呻吟的低語,聲音破碎。

  「小丑……竟是我自己……」

  「啪嗒。」

  一滴渾濁的淚,砸在光亮的紫檀木上,碎成幾瓣。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張紙,而是抓起了那把算盤。

  他舉起手,似乎想把它狠狠地砸在地上。

  可手臂舉在半空,卻再也用不上一絲力氣。

  最終,他只是無力地鬆開了手。

  「哐當……」

  那把代表著他一生榮耀的算盤,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冰涼的青石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

  幾顆黑玉算珠,從卯榫結構中崩了出來,滾到了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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