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大人,他們好像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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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上,兩支隊伍涇渭分明。

  一邊是二十名身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緹騎。

  他們騎著高頭大馬,簇擁著為首的百戶顧誠,神情冷峻,與周遭的一切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

  另一邊,是李都尉率領的五百名望海港士兵。

  他們沒有騎馬,全部步行,護衛著十幾輛蓋著厚重油布的馬車。

  這些士兵的步伐整齊得像是一個人,每一步的距離都相差無幾。他們身上沒有穿大明的制式鴛鴦戰襖,而是一身耐磨的藍灰色短衫,腳踩皮靴,背後背著一根用油布包裹的長條鐵管。

  隊伍里還混著十幾個年輕人,他們沒穿軍服,打扮得像工匠,可走在隊伍里,一點也不顯突兀。他們時而跟士兵們勾肩搭背,時而跑到馬車邊,拍拍車上的貨物,臉上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顧誠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望海港的隊伍身上刮來刮去。

  他是皇帝的眼睛,職責就是找出這些人話語裡的漏洞,行為上的破綻。

  可一連走了七八天,他什麼破綻都沒發現。

  這支隊伍不像是在執行押送任務,更像是在郊遊。每天安營紮寨,不用半個時辰,一座整齊的營地就拔地而起。埋鍋造飯,用的都是統一規格的行軍灶,連燒火的木柴都劈得長短一致。

  最讓顧誠看不懂的,是那些所謂的「工匠」。

  他們對錦衣衛這身官皮,沒有半點敬畏。

  前天,一個錦衣衛的馬靴被石子硌壞了,一個年輕工匠看見了,湊過來瞧了半天,撇著嘴說了一句:「這針腳,嘖嘖,我們廠里學徒第一天的活計都比這個強。」

  那神態,不是挑釁,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鄙夷。

  顧誠的副手,小旗官陳六,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

  「百戶大人,這幫人邪門得很,沒一個正常的。」

  顧誠沒說話,只是勒了勒韁繩,讓馬走得更慢一些。

  他看向前方越來越窄的山谷,谷口一塊石碑上,刻著三個褪色的字——野狼谷。

  天色漸晚,山風吹過,林子裡響起一陣陣怪異的呼嘯,像狼嚎,也像鬼哭。

  這地方,是藏污納垢的絕佳之所。

  顧誠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咻——咻——咻!」

  幾十支羽箭,拖著尖銳的破空聲,從兩側的山林里射了出來,目標直指隊伍中間的馬車!

  「有埋伏!」陳六怒吼一聲,抽刀出鞘。

  「保護貢品!」顧誠厲聲下令,二十名錦衣衛瞬間反應過來,拔出繡春刀,迅速圍成一個圈,將那幾輛最重要的馬車死死護在中間。

  「殺啊——!」

  山林里,喊殺聲震天動地,數百名人影揮舞著刀槍,從山坡上沖了下來,一個個面目猙獰,兇悍異常。

  看這架勢,至少有三四百人,是股悍匪。

  陳六的臉都白了,握著刀的手滲出了汗。

  他們只有二十名緹騎,加上那五百個不知道會不會打仗的「新軍」,還有十幾個手無寸鐵的工匠,對上這群亡命之徒,今天怕是要血濺當場。

  「結陣!準備死戰!」顧誠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決絕。

  他已經做好了戰死的準備。

  可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那十幾個被他們「保護」起來的年輕工匠,沒有一個尖叫或者躲藏的。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一個小子非但不怕,反而興奮地搓著手。

  「快快快!依託馬車!一號射擊位,二號射擊位!」另一個年輕人扯著嗓子大喊,動作麻利地鑽到一輛馬車的車輪後面。

  他們三五成群,迅速散開,以馬車為掩體,熟練地解開背上那個長條油布包,露出一根根烏黑的鐵管。

  一個臉上還有幾顆雀斑的少年,趴在地上,將鐵管前端架在車軸上,臉頰貼著冰冷的槍身,眯起一隻眼睛,嘴裡還在嘀咕。

  「左前方,最高那塊石頭下面,至少有三十個,等會兒先打那個拿旗的!」

  另一個工匠正飛快地從腰間的皮質彈藥包里取出一顆黃澄澄的子彈,塞進鐵管的後方,然後「咔噠」一聲鎖上,嘴裡還罵罵咧咧。

  「李都尉搞什麼鬼?說好的兩百步,這都快衝到一百步了才讓咱們動手,看不起誰呢?」

  這幫人,臉上沒有恐懼,沒有驚慌,只有一種即將開始一場有趣遊戲般的期待和亢奮。

  顧誠徹底看傻了。

  他身經百戰,見過不怕死的兵,沒見過這麼盼著打仗的工匠。

  李都尉的聲音在此刻響起,平靜得像是在自家後院發號施令。

  「第一、第二小隊,前方扇形區域,自由射擊!把他們給老子壓回去!」

  「砰!」

  一聲巨響,打破了山谷的喧囂。

  不是弓弦聲,不是刀劍碰撞聲,而是一種沉悶、短促的炸響。

  趴在車輪後的那個雀斑少年,肩膀猛地一震,他架著的鐵管噴出一股白煙。

  百步之外,那個正揮舞著令旗、沖在最前面的匪首,腦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砸了一下,整個上半身向後猛地一仰,紅的白的炸開一團血霧,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炸響,如同炒豆子一般,瞬間連成了一片。

  那些剛剛還氣勢洶洶往前沖的山匪,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成片成片地倒下。

  一個山匪剛舉起朴刀,胸口就炸開一個血洞。

  另一個山匪正張嘴大喊,一顆子彈就從他的嘴裡鑽了進去,後腦勺整個爆開。

  這已經不是戰鬥,是屠殺。

  望海港的士兵們,三人一組,互相配合。

  有人射擊,有人裝填,有人觀察報點,動作銜接得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

  「三百步交叉火力!」

  「注意節約彈藥,三發點射!」

  李都尉的命令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士兵耳中。

  山坡上,那些剛剛還如同下山猛虎的山匪,徹底被打懵了。

  他們甚至沒看清敵人用的是什麼武器,自己的同伴就已經倒下了一大片。

  剩下的山匪嚇破了膽,哭爹喊娘地扭頭就往山上跑。

  「想跑?」

  李都尉冷笑一聲。

  「第三小隊,追擊!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兩條腿跑不過一顆子彈!」

  一百多名士兵立刻從車陣後面沖了出去,他們沒有急著追上去肉搏,而是在百步開外站定,舉起鐵管,開始新一輪的精準射殺。

  山坡上,逃跑的山匪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像是在玩一場打靶遊戲。

  整個戰鬥,從第一聲槍響,到最後一個山匪倒下,沒超過一炷香的功夫。

  山谷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氣。

  顧誠和他手下的二十名錦衣衛,從頭到尾,都保持著拔刀戒備的姿勢,一動未動。

  他們沒有出手的機會。

  或者說,他們根本插不上手。

  陳六握著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他看著滿地的屍體,又看了看那些正吹著槍口白煙、談笑風生的工匠和士兵,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湊到顧誠身邊,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百戶大人……他們……他們好像一點都不害怕。」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讓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話。

  「反倒……反倒有點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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