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糖衣炮彈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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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化淳那張塗著白粉的臉,此刻青一陣白一陣,比戲台上的變臉還快。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好一個桀驁不馴!」

  他甩了甩袖子,轉身就走,再也不看那兩艘破船和那群囚犯一眼。他走得很快,身後的幾個小太監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林濤衝著李成棟使了個眼色,連忙追了上去,嘴裡不停地告罪。「公公息怒,公公息怒!下官治軍不嚴,讓您受驚了!都是下官的錯!」

  曹化淳一言不發,悶著頭往港務司走。他的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濕棉花。來時有多大的期望,此刻就有多大的失望。那兩艘破船運不回京城,那群紅毛鬼更是燙手的山芋。這麼帶回去,非但不是功勞,反而會淪為朝堂上溫體仁那幫人的笑柄。

  一行人回到港務司,氣氛壓抑得可怕。曹化淳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杯,卻不喝,只是用杯蓋一下下地撇著茶葉末子,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林濤對著張恆擺了擺手,示意閒雜人等全都退下。他親自提起茶壺,給曹化淳續上水,臉上堆滿了愧疚。

  「公公,下官無能,讓您白跑一趟。這心裡,實在是過意不去。」林濤的聲音裡帶著懊惱。「那兩艘破船,還有那幫不識教化的畜生,真是……唉!丟盡了朝廷的臉面。」

  曹化淳冷哼一聲,沒接話。他心裡盤算著,這趟差事辦砸了,回去怎麼跟王承恩交代,怎麼跟萬歲爺交代?那蒸汽機雖然是潑天的大功,可跟接收戰利品這件正事比起來,終究是兩碼事。

  就在這時,張恆領著幾個親兵,抬著幾個沉甸甸的大木箱子,從後堂走了進來。箱子落在地上的聲音很悶,一聽就知道裡面裝的東西分量不輕。

  「公公,」林濤指著那幾個箱子,語氣更加誠懇了,「您為了崖州的事,千里迢迢地趕來,下官心裡實在感激。這些都是崖州的一些土產,不值什麼錢,是港里上下的一點心意,孝敬公公,給您老人家路上喝個茶。」

  曹化淳眼皮抬了一下,瞥了眼那幾個箱子,沒說話。

  張恆得了示意,上前打開了第一個箱子。

  「啪嗒」一聲,箱蓋掀開,一抹晶瑩的光彩瞬間晃了曹化淳的眼。滿滿一箱子,全是昨日在琉璃廠見過的玻璃器皿。杯子、碗、盤子、酒瓶,造型各異,在燈光下流光溢彩,比最上等的寶石還要炫目。

  曹化淳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張恆又打開了第二個箱子。這次沒有耀眼的光,只有一片雪白。裡面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一包一包的,正是那讓他驚為天物的雪花白糖。旁邊還有幾個小木盒,打開一看,是幾塊大小不一,已經切割好的鏡子,亮得能照出人臉上的每一根汗毛。

  曹化淳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接著,第三個、第四個箱子相繼打開。裡面沒有那些新奇玩意兒,只有最實在的東西。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錠,在燭光下泛著誘人的光芒。最上面還放著幾根黃澄澄的金條,晃得人眼暈。

  林濤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讓公公白跑一趟,下官是真沒臉。至於那戰船和俘虜,您放心,等下官把船修好,把人馴服了,一定第一時間給您送到京里去!絕不讓您難做!」

  曹化淳終於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箱子前。他伸出蘭花指,拈起一根金條,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十足。他又拿起一隻琉璃碗,對著燈光照了照,看著那剔透的碗壁,臉上的陰霾漸漸散去。

  他身後的張恆,適時地又遞上了一份捲軸。「公公,這是咱們糖霜和琉璃的銷路契書。林將軍說了,這些買賣,他一個武人不懂,怕被人騙了。想請公公代為掌眼,以後京城那邊的銷路,就全憑公公做主了。賺了錢,也好給宮裡的大人們換點新衣裳。」

  這已經不是暗示,是明示了。這哪裡是請他掌眼,分明是把兩條金光閃閃的財路,直接塞到了他的手裡。

  曹化淳臉上的褶子,終於笑成了一朵菊花。他把手裡的金條輕輕放回箱子,轉過身,親熱地拉住林濤的手,用力拍了拍。

  「林將軍,你這是哪裡話!」曹化淳的嗓音尖細,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熱絡,「咱家怎麼會不明白你的難處?咱家是替萬歲爺辦差,又不是來給你添亂的!」

  他指了指那堆破船的方向。「那船,破成那個樣子,就算是神仙也開不回京城。硬要往回開,沉在半道上,那才真是丟了朝廷的臉面!」

  他又換了個方向,指了指關押俘虜的地方。「還有那些紅毛鬼,一看就不是善茬。押回京城,當街獻俘?萬一在御前鬧出點什麼事來,誰擔待得起這個責任?溫體仁那張嘴,還不得把咱家和你都給生吞活剝了?」

  林濤連連點頭,一臉「您說得太對了」的表情。「公公深謀遠慮,下官佩服!可……這聖旨上寫得明明白白,要下官交出戰船俘虜,這可如何是好?」

  「糊塗!」曹化淳點了點林濤的額頭,那動作親昵得像是長輩在教訓晚輩。「咱家是欽差,這戰利品什麼樣,能不能帶走,還不是咱家說了算?」

  他踱了兩步,壓低了聲音,一副為林濤出謀劃策的樣子。「這事,咱家心裡有數了。回京後,咱家會向萬歲爺上奏,就說紅毛番戰船損毀太過嚴重,不堪遠航。那些俘虜嘛,桀驁不馴,需就地嚴加看管,好生『教化』一番。讓他們知道我大明天朝的威儀!」

  曹化淳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著林濤。「這差事,還得落在林將軍你的肩上啊。你可要替咱家,替萬歲爺,把這事辦妥了!這船,你得給咱家慢慢修。這人,你得給咱家好好管!」

  林濤立刻躬身一揖到底。「公公放心!下官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絕不辜負公公和萬歲爺的信任!」

  「嗯,這就對了嘛。」曹化淳滿意地點點頭,扶起林濤。「你忠心可嘉,咱家都明白。這些『土產』,咱家就代萬歲爺先『看看』,替你把把關。」

  他瞥了一眼那幾個大箱子,又想起了什麼,笑眯眯地補充道:「對了,那個蒸汽機,也是個好東西。不過就像你說的,脾氣大,總出毛病。這等不成熟的物件,就不必急著上報了。等你把它琢磨透了,能穩定產出,再獻給陛下也不遲嘛。咱家可不想你因為一件小事,被朝里那幫言官抓住把柄。」

  林濤心中冷笑,臉上卻是一片感激涕零。「公公想得周到!下官……下官都聽公公的!」

  曹化淳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把差事辦砸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又把林濤送上的厚禮和財路穩穩接住,甚至還賣了個人情,主動把蒸汽機這件最扎眼的功勞暫時壓下,名義上是為林濤著想,實際上是怕這功勞太大,皇帝立刻把林濤調去京城,斷了他的財路。

  這一趟南下,雖然沒撈到預想中的政治資本,卻意外地抱上了一棵搖錢樹。

  曹化淳心滿意足,他覺得這趟崖州之行,實在是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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