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看見,就都是咱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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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濤的笑聲打破了廠房裡的死寂。

  他快步上前,對著目瞪口呆的曹化淳躬身一揖。「公公恕罪,這廠房裡吵鬧,驚著您了。這杯子碎了便碎了,回頭下官讓人給您再裝一箱帶上。」

  曹化淳的手還僵在半空,聞言猛地回過神,視線從那堆鋼鐵巨獸,緩緩移回到林濤臉上。「這……這些……是何物?」

  他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નાના的顫抖。

  「回公公,此物名叫蒸汽機,是下官手下一個老匠人,無意中琢磨出來的玩意兒。」林濤一臉憨厚地解釋道,「就是用火燒水,借水火之力,推動機器紡紗織布,比人力快上一些。」

  他指了指那些轟鳴的機器。「不過這東西脾氣大,吃的是上好的黑石炭,還總愛出毛病,不怎麼頂用,就是看著唬人。」

  「不怎麼頂用?」曹化淳身後的一個小太監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看著那如瀑布般產出的棉布,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曹化淳眼裡的恐懼和迷惘,正在飛快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沸騰的光芒。

  鬼神之力?不!這是金山銀山!

  他沒有理會地上那堆價值連城的碎玻璃,反而兩步走到一台蒸汽機前,伸出蘭花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溫熱的鋼鐵外殼。

  「林將軍,」曹化淳轉過身,臉上堆滿了前所未有的熱絡笑容,親切得仿佛在看自己的親外甥,「你可真是咱家的福星,是萬歲爺的福將啊!」

  他拉住林濤的手,用力拍了拍。「什麼奇技淫巧?這叫國之重器!如此神物,若能獻於陛下,充盈國庫,解萬歲爺的燃眉之急,這是何等天大的功勞!」

  林濤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連忙拱手。「公公過譽了,下官就是個粗鄙武人,不懂這些。只要能讓港里的弟兄們有衣穿,有飯吃,下官就心滿意足了。」

  「糊塗!」曹化淳的調門高了八度,卻不見絲毫怒氣,反而滿是「提點」的意味,「你的,不就是陛下的?有這等好事,豈能藏於這海島之上?你放心,這功勞,咱家一定在萬歲爺面前,替你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仿佛已經看到無數的金銀財寶和皇帝的賞賜在向他招手。

  曹化淳心滿意足地掃視了一圈咆哮的機器,話鋒一轉。「看完了這織布的,也該讓咱家瞧瞧你那殺敵的寶貝了。咱家此行的正事,還是為陛下接收戰利品。」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了欽差的架子。「那兩艘紅毛巨艦,還有那些個紅毛俘虜,可都是聖上之物,理應由咱家清點造冊,帶回京城,獻俘太廟,以彰皇威!」

  林濤聞言,臉上的笑容卻僵住了,換上了一副為難的神色。

  「這個……公公……」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曹化淳眉頭一皺。「怎麼?林將軍莫非有什麼難處?」

  「不敢,不敢。」林濤連連擺手,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苦澀起來。「公公有所不知,非是下官有意拖延。只是……唉,您還是親眼去看看吧。看了,您就明白了。」

  他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領著曹化淳一行人,繞過市鎮,朝著港口深處的二號船塢走去。

  還沒到地方,一股錘子敲打木頭的「叮噹」聲,混合著工匠的叫罵聲,就傳了過來。

  等曹化淳踏進船塢,眼前的景象讓他剛剛火熱起來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偌大的船塢里,兩艘巨大的西式戰船正歪歪扭扭地停在木架上。

  哪裡還有捷報里描述的「海上巨獸」的威風?

  其中一艘船的側舷上,赫然破開一個數丈長的大洞,仿佛被巨獸啃了一口,海水都能從這邊看到那邊。另一艘的主桅杆更是從中斷裂,半截斜斜地搭在甲板上,無數斷裂的帆索像雜亂的蛛網一樣垂掛下來。

  數十名工匠正在船身上爬上爬下,拿著錘子和鋸子,對著破損處敲敲打打,嘴裡罵罵咧咧,像是在給一個垂死的老人修補壽材,處處都透著一股無從下手的絕望。

  「這……這就是那海獅號和鬱金香號?」曹化淳指著那兩艘破船,聲音都變了調。

  林濤沉重地點了點頭,長嘆一聲。「公公您看,就是這副慘狀。紅毛番的炮火太猛,雖說僥倖打贏了,可船也被轟成了這樣。下官讓唐宗師帶著最好的工匠修了快一個月了,還是這副德行。這南洋的鐵木,就是沒法跟紅毛的橡木比啊。」

  曹化淳的臉色陰晴不定。他想像中是開著威風凜凜的紅毛巨艦,押著俘虜回京接受萬歲爺的褒獎。可這兩艘破船,別說開回京城,怕是剛出海就得散架沉了!

  這燙手的山芋,怎麼接?

  「那……那俘虜呢?」曹化淳不死心地問道。

  林濤朝著碼頭的一角指了指。「都在那兒呢。」

  曹化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群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紅毛鬼,正穿著破爛的囚服,在碼頭上幹著最粗重的活。他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在監工的皮鞭下,吃力地扛著巨大的石料。

  這群人里,一個看似頭領模樣、留著金色大鬍子的紅毛鬼,注意到了曹化淳一行人。

  他看到曹化淳身上那件顯眼的大紅蟒袍和身邊簇擁的太監,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疑惑,隨即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厭惡。

  此人正是范迪門。

  他直起腰,朝著曹化淳的方向,狠狠地往地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接著,他用生硬彆扭,卻又能讓人聽懂的漢語,一字一頓地罵道:「朝廷……走狗!」

  曹化淳的臉「唰」地一下就綠了。

  他好歹是當朝司禮監掌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曾受過這等當面的羞辱?還是被一個階下囚!

  不等曹化淳發作,他身邊一個膀大腰圓的猴子兵已經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你個紅毛雜種,罵誰呢!」

  那猴子兵抬起一腳,狠狠踹在范迪門的肚子上。

  范迪門慘叫一聲,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著身子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起來。

  猴子兵還不解氣,抽出腰間的鞭子就要再打。

  「住手!」

  李成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一把按住猴子兵的手,然後冷冷地看著地上的范迪門,用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打死了還怎麼幹活?拖下去,關禁閉,餓他三天!」

  做完這一切,李成棟才走到林濤和曹化淳面前,抱拳行禮,臉上還帶著煞氣。

  林濤仿佛才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對著曹化淳連連作揖,滿臉歉意。

  「公公,公公息怒!這幫紅毛鬼桀驁不馴,野性難改,下官管教無方,驚擾了公公,實在是罪該萬死!」

  他嘆了口氣,指著被拖走的范迪門,一臉的頭疼和無奈。

  「公公您看,就是這副德行。船,修不好。人,管不了。下官本想好好跟他們講講道理,可他們不聽啊。沒辦法,也只能先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望海港的規矩。」

  曹化淳看著那兩艘破船,又看了看被拖走的范迪門,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

  他心裡的那座金山,此刻仿佛裂開了一道大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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