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我是為你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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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世平沒有回答。

  他只是擡起頭,望向那座早已熄滅的東方明珠。

  塔身上爬滿了深褐色的鏽跡與輻射痕,看上去就像是凝固的血。

  寫著「馬義肉」、「長郎肉」、「真肉」霓虹招牌的紫紅色燈光從他們附近側面朦朦朧朧的打過來,讓那高塔在視野內變得像是一個裹著彩釉的花瓶。

  有那麼一瞬間,艾世平看起來像是一個站在墓前舉著黑傘悼念的客人。

  當他開始不那麼嬉皮笑臉的時候,明珀有些害怕了。

  「你會為我哀悼嗎?」

  明珀又問了一遍:「為如今的我。為現在這個還不認識你的我。」

  他的聲音不大。不像是巢都人那樣,人人都像是搖滾歌手一樣喊著說話。

  中環人那種優雅從容的說話語氣,在巢都那永遠也不會消失的白噪音中幾乎要被吞沒。

  「我會。」

  不等艾世平回話,明珀就自顧自地說著:「我為再也見不到那個總是傻樂的傻逼而傷心。

  「你是……更成熟的他。但這個時間點的他,還沒有經歷過那些讓他變得成熟起來的事件。我還沒有見證他一點一點變成那個樣子。

  「我們或許會重新成為朋友。我或許也有一天會認為你就是艾世平……比如說我覺醒記憶的時候,比如說我也被那個時代的我奪舍的時候,比如說我們融合成一體的時候。

  「但至少現在……你不再是我之前認識的那個沒心沒肺、善良又懦弱的朋友了。」

  「……我不知道。」

  艾世平終於開口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明珀,眼裡變得有些疲憊。

  他沒有因明珀的話而憤怒,那種複雜的情緒也稱不上是悲傷。

  只是一種「我累了」的疲憊。像是每一個中環的公司狗下班時的那種眼神。

  「我或許一直在哀悼。我或許很久以前就哀悼過了。但我或許也不知道……我哀悼的是誰。「是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明珀嗎?還是那個已經不在了的阿珀……」

  「一哈?我從十三歲就認識你了。」

  明珀的聲音壓得很低,就像是有什麼人在竊聽一樣:「你現在跟我說這些?」

  「我也差不多。」

  艾世平微微笑著,偏過頭來:「那時候,你一個人來到我的城市旅遊。你知道旅遊是什麼意思嗎?」「………你還不如問我,「你知不知道城市是什麼意思』。」

  明珀沉默了一會回答道。

  艾世平點了點頭,從容地說著:「你以前不喜歡喝咖啡,我也不喜歡。我們喜歡喝冰可樂,成為欺世者之後,我的冰櫃裡還有整整一柜子。我從來沒有把它們喝完過……因為我知道你可能要喝。「後來搬到小帆家裡去之後,他冰箱裡的可樂我也一直沒喝完過。哪怕是……你不在了之後,我也至少留了一罐。他家可樂有瓶有罐的,但我覺得罐裝的好喝一些。」

  艾世平自顧自地說著。

  明珀有一瞬間想說,我本來也不喜歡喝咖啡,是你帶著我喝的。可他又說不出來。

  「那你想讓我怎樣?」

  明珀粗暴地打斷了艾世平的話:「你想讓我變回那個人嗎?那個你記憶里的「阿珀』?那個沒有義體、沒有項圈、也沒有殺過人的一」

  他的右眼變得凶暴而充血,而左眼的義眼卻依舊平靜而冷淡。

  「你殺過的。」

  艾世平糾正道:「哪怕是以前,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哈?」

  「只是他不像是你一樣,能把殺人說的這麼輕鬆。殺掉幾個街區的巢都人,就像是晚餐吃了幾片麵包;你執行一個殺人的任務,就像是出門溜達了一圈一樣。」

  「我是執行部的,艾世平。」

  明珀反問道:「我還能怎樣?殺人就是我的工作。我的價值就是我能比別人殺的更快,更好,更安靜。「沒有這樣的才能,我如何才能成為現在的我?」

  聽到這話,艾世平卻是笑了出來。

  就像是釋然了一樣。

  「但如果是他的話。」

  艾世平退了半步,輕聲說道:「他不會在殺人前露出那樣愉快的笑容。」

  ……什麼笑容?

  明珀愣了一下。

  他甚至忘記自己是什麼時候笑的了。

  過了一陣子,他才回憶起……那是自己從高處跳下去、說著「歡迎來到巢都」的時候。

  聞言,甚至連明珀自己都沉默了。

  他不免開始懷疑。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在工作的時候笑起來的?

  因為在明珀自己的記憶里,他也根本就不喜歡這工作。

  只是作為公司狗……他也實在沒辦法。

  如果他是個高層的話,或許能有憐憫心;如果他是底層巢都人,或許能狂笑著對公司的尖塔豎起中指。可他是個上不去下不來的公司狗。他的命甚至都是公司給的。

  有那麼一瞬間,明珀感受到了一種扭曲的痛苦感。

  他甚至有些嫉妒……為什麼艾世平能如此暢快、如此輕易地蔑視統治世界的公司。而他這條「執行部的餓狼」,卻像是一條被馴服的狗。

  他嫉妒艾世平能活得如此自由,哪怕只是思想。

  「他媽的,你真是條傻狗,艾世平。」

  沒由來的,明珀突然開始咒罵自己的摯友:「你找了我十幾年?然後來這裡爛透了的世界找我?」「我也有責任。」

  艾世平的目光深邃,雙手抄在口袋裡,平靜地說著:「我有很多次機會,能幹掉沈亦奇。但我錯過了。我以為……他不會是最需要解決的人。我以為,他是你沒有殺的人……所以,就是個能信得過的人。」「……他……是誰?」

  明珀剛想要說「沈亦奇是誰」,卻突然發現自己張了張嘴、卻居然說不出來那個名字。

  而艾世平望著明珀,目光甚至有些憐憫:「是一個你連名字都念不出來的人。是一個在一分鐘後你就會永遠忘掉的名字。

  「他是你們這個時代的神,是不可視不可聽的不可名狀之物,是通過了最終考驗的「主角』,是奈亞拉托提普的追隨者……也是讓這個世界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罪魁禍首嗎?」

  明珀輕聲念著。

  卻又覺得有些荒謬。

  因為在他的認知里,他甚至感覺不到這個繁榮而先進的世界有什麼問題。

  或許是因為明珀的視角僅存於這個時代本身,又或許他已經被這個時代的昏黃色所浸染。

  「那你又為什麼能念出來那個名字?」明珀反問道。

  「因為我認知中的他,還不是最終的那個「完全體』。而是最初那個如太陽般的少年。」

  艾世平說著,繼續邁步向前走去。

  明珀跟著他走在後面。

  「你知道嗎?」

  艾世平背對著明珀,開口說道:「公司戰爭其實有三次。但最終被銘刻在時間線上的只有最後一次。「第一次公司戰爭在2035年,第二次在2070年,第三次在2003年。

  「我三次都參加過,但我卻只活到了四十歲。

  「我跨越時空不斷前往過去未來與人廝殺,世界在我眼前被三次大規模的修正,我認識的凡人朋友們不斷被絞死在悖論的時空中。他們不斷忘記我,不斷化為枉死者,被捲入欺世遊戲,不斷變成「從未出現過』的悖論。」

  艾世平開口說著:「我是個參加過三次公司戰爭的老兵,而如今我的身體卻沒有留下任何一次戰爭的傷痕。」

  他說著,帶著明珀走進了一棟陌生的建築。

  它看起來像是個居民樓。

  這讓明珀隱約有些眼熟。

  這好像是……

  艾世平帶著他,敲響了房門。

  裡面卻沒有人來開門。

  「你問我,」艾世平突然開口,「我會不會為你哀悼。

  「我告訴你……我會。當我覺醒前世記憶的時候,我就哭了。

  「我很久之前就沒有哭過了。但我在「醒來』的時候,卻是淚流不止。

  「我是為你而哭,明珀。因為我知道,我們終將別離。」

  並非「阿珀」,而是明珀。

  明珀正要說些什麼,房門就被人從裡面打開了。

  來開門的,競然就是之前監控里那個戴著兜帽的小孩!

  明珀挑了挑眉頭,正要說些什麼。

  艾世平卻雙手抄兜走進屋裡,幽幽說道:「他姓高一一高天生命的高。

  「他父親,就是高天生命的董事長。」

  明珀那一瞬間,就把即將脫口而出的咒罵聲憋了回去。

  他下意識地立正了。

  艾世平回過頭來,頓了頓腳步。

  他譏諷著開口道:「你看。如果是之前的你,你可不會慣著他,一腳就踹上去了。

  「現在的你……可算不上是【狼】。只是一條被養熟的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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