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公司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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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珀沒有回話。

  因為就連他自己,在聽到艾世平的話語時,意識也恍惚了一瞬。

  毫無疑問……在中環,員工就是公司的狗。「公司狗」並不僅僅只是一種自嘲的蔑稱,它正是一種盡力被娛樂化、儘量被人為解構的事實。

  他們的脖子上被掛了「抑制可能性」的項圈,他們的腦子裡被植入了能聯通網絡、驅動義體的晶片。而執行部,即使在公司狗中也是血統純正的獵犬。

  他們對應的是舊時代中軍隊、警察這種暴力機關的位置。

  忠誠,是非常重要的一項能力。

  甚至可以說,這是所有執行部員工中絕對優先的能力。

  就如同明珀給自己的浮空車下達了「如果有人接近就地擊斃」的命令,但當高帆出現的時候,它卻像是什麼都沒有看到一樣。因為明珀的命令,優先級不可能高過公司給它的底層代碼。

  公司製作的武器,是不可能用來攻擊公司高層的。

  整個「公司聯盟」最為核心的共同利益就在這裡。

  來自巨頭們的悖論技術,都經過了層層約束,使得它們不能對任何一家「巨頭」的高層產生破壞。這種約束本身就來自一種悖論技術。就像是那些被授予人權與人格的非人知性體,也不可能對公司發起反叛一樣。

  他們這些執行部員工的「底層代碼」里,也有類似的命令。

  人並不一定就能比得非人知性體自由。

  而被改造過的明珀,自身更是悖論技術的產物。

  當明珀意識到高帆的身份時,他的身體就已經不歸他管了。

  甚至連「誤傷」的可能性都不會有!

  就像是在玩遊戲的時候,對未成年人NPC,甚至連槍口擡起來都做不到。不光是鍵鼠遊戲,就連潛入遊戲也是一樣。在全年齡遊戲裡,玩家想要把衣服脫乾淨都是做不到的。

  並不是說「脫不下去」,而是這個行為本身就無法完成。就像是人不可能把自己掐死一樣。但哪怕是在常識上非常了解這些事,明珀也是第一次在現實中遇到這種級別的「高管」。

  真正的高貴之血。

  只是出現在眼前的瞬間,就讓明珀意識到了……某些規則的真實性,一直都是存在的。而他的人權,從來都低於另一些人。

  公司狗,真的就只是條狗而已。

  艾世平的那句話,正因為它是平鋪直敘的大實話,才讓人如此地痛。

  那種情緒並非是嫌惡,也不是憎恨……甚至不是疏遠、傲慢或者憐憫。如果是這些情緒的話,明珀反而可能與他進行對抗。

  正因為艾世平的語氣如此的平靜,就像是在介紹一件展品、一件古董、一段歷史一樣……像是那種網紅博主在科普小知識一樣的漫不經心,從容不迫,不動聲色。

  明珀才會感覺到如此強烈的解離感。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感覺自己耳邊聽到的聲音都變小了,眼前的世界也變得不那麼刺眼明亮了。他的意識飄出了身體,以一種無比冷靜、無比平靜的角度,從自己的「身後」看向自己。

  假如不是這樣的自我保護措施……明珀的人格甚至有可能會被那一瞬間的自我認知所摧毀。就是在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一條狗」的那個瞬間。

  高帆目光複雜地看向神情恍惚的明珀。

  他一步一步向明珀走來。

  明珀身上的義體也一件一件地解除戰鬥狀態。

  這都是為了防止他擁有誤傷他人的能力。

  甚至就連這種「可能性」都不被允許擁有。

  當那個孩子向明珀伸出手來的時候,明珀的力量甚至已經衰弱到連個巢都人都不如的程度。明珀嘗試著擡起手來,可已經適應了義體力量的他,卻只是抽動了一下手指。他連續試了兩次都沒能擡起胳膊來,而第三次才好不容易「回憶起來了」正常擡臂的動作。

  就像是人會忘記留了很長的鬍子應該放到被子裡還是被子外、頭髮應該壓在身下還是放到身側一樣。那是被遺忘的本能。

  「……好久不見了。」

  高帆輕聲說著:「大哥。你終於回來了。」

  那個小不點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看不出年紀的臉。

  他的皮膚很細膩,看不到皺紋。脖子上沒有項圈,身上也沒有任何改造痕跡。

  明珀抿了抿嘴唇。

  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

  高帆的言語是如此的沉重,其中蘊藏著明珀都不敢接話的濃郁情感。畢竟他其實根本就不是高帆所珍視的那位「大哥」。

  明珀不知道,高帆到底有多久沒有見到自己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和這種最為高貴的貴族少爺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他甚至只是聽著「大哥」兩個字,就有些心驚膽戰。

  他產生了自己似乎要被滅口或者狙殺的預感。

  明珀嘴唇翕動,卻是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

  他是應該回以敬稱,還是應該平輩相處?他是應該頂著那種被人當做替身的厭惡感安慰對方,還是重申自己並非是他們記憶中的那個人?

  於是明珀打算什麼都不做,只是伸出手來輕輕握了一下高帆的手。

  他已經伸出手來了,明珀不敢不握。

  「還記得高嵩嗎?」

  高帆輕聲說著:「忘川生物就是他開的,還有他身邊的那個日本女人。雖然你殺了他,但這輩子他又活了……他們兩個搞到一塊去了。但好在爸爸在這個世界裡沒被他殺掉……或者說,是他還沒殺成功。」明珀不敢回話。

  什麼叫我殺過忘川生物的董事長?我以前這麼牛逼的嗎?

  日本又是什麼東西?

  他聽都沒聽過這個地名。

  忘川生物的董事長對他親哥發動刺殺一一這種八巨頭之間的內部矛盾,也是我能聽的嗎?

  還是說,我待會就會被滅口?

  不過聽著聽著,明珀就發現……高帆和艾世平其實還是不太一樣的。

  艾世平是一種哀悼,訴說著「你不是他」、「他不是你」的彆扭、後悔和抓狂。

  就像是心愛的遊戲帳號弄丟了之後,買了一個B0X差不多的新號的那種感覺一樣。雖然看起來差不多,但是感覺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但時間或許會抹平這種不適應……就像是人更換了義體之後,也會感覺到一種幻痛一樣。

  而高帆不同。

  明珀對他來說,雖然同樣是投注了感情的友人,卻並非是無法割捨的那種情誼。他自顧自地說著那些他無法忘卻的昔日舊事,倒像是在懷念過去的自己……像是同學會上一樣,懷念著他們過去的那種童真。如今的「明珀」對他來說,甚至算不上是過去友人的影子。

  倒像是一張照片。

  一張活著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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